聽帕瓦洛蒂演唱的《奧塞羅》

[ 文：王信納 ]

帕瓦洛蒂早有打算要演唱奧塞羅，但直到1991年4月他已55歲時才如願以償。

《奧塞羅》這部歌劇，是威爾第在1880～1886年創作的，1887年2月5日在米蘭的斯卡拉劇院首演。當時的威爾第已經步入古稀之年，在技術上，藝術上都已是爐火純青。這部歌劇已經脫去他創作手法上的那些舊套子，令人耳目一新，因此這部作品可以說是他的頂峰作品，深受人們的喜愛。

人們喜愛歌劇《奧塞羅》，則是因為這部作品的演唱難度極大，堪稱戲劇男高音試金石。多少男高音對它望而生畏，又有多少男高音因它而毀於一旦。就連黃金小號，號稱活奧賽羅-----莫那科（Mario del Monaco）也曾為它得過聲帶小結。奧賽羅這部戲對於男高音來說，也算是“頂級”作品。因為演唱這個角色，幾乎需要用男中音的雄偉音色，來唱出男高音的聲部。既要表現出那摩爾統帥的粗擴，又要刻化出悲劇人物心靈深處那些極細微的東西。也就是說，演唱者這一套“設備”，既要有很大的“動態範圍”，又要有很寬的“頻率響應”。“結像率”也要高！抒情男高音的“輸出功率”顯然是應付不了這麼大的“動態範圍”。而對於一個大嗓門兒來說，由於聲帶大，共鳴腔也大，唱高音當然不易。這就是它“難”的原因所在。

作為抒情男高音的帕瓦洛蒂，敢於作這樣的嘗試（只能嘗試），我想他是作了各方面的、充分的準備。而決非興頭之上，“瀟灑走一回”。在這款CD（London，433669-2）中，他演唱的那樣嫻熟，無論是在音樂的走動上，還是樂句的表現，都那麼細膩、那麼熟練，完全不像第一次演這個角色。而對那些細微部分的刻化和嗓音的甜美，也決非那些“大嗓門兒”所及得上的。他用嗓的謹慎令人驚咤。無論在台上需要多麼激烈的情緒，台下觀眾（這是一套實況錄音）歡呼聲如何的刺激，他始終保持着冷靜的頭腦，把嗓音控制在規範之內。（這確是一件很難的事，作聲樂演員我有切身的體會）。

最後一幕即將結束，那淒涼、痛苦的“Un bacio ancora...un altro bacio....（吻一次，再吻一次）聲中，奧塞羅緩緩地倒了下，就在首苔斯特蒙娜身邊……。這個樂句在第一幕結束時，曾完全相同的出現過，但它已完全不像第一幕那樣，充滿無限的幸福，甜蜜，憧憬着未來……。無論是溫柔的體貼；士兵們面前威嚴的統領；還是那為忌妒折磨而含怒的丈夫，帕瓦洛蒂都淋漓盡致地把它們呈現了出來，並深深的打動了我，使我久久不得平靜。

我曾經與帕瓦洛蒂交談過，他為人真摯、豪爽，甚至帶點稚氣。而對待藝術極其敏感又很嚴肅。我想這是他獲得巨大成功的主要因素之一。他的演唱非常動人。但卻常常把我帶到了另一個境地，一個比塞浦路斯島更華麗的地方。這也正是由於帕瓦洛蒂的嗓音太美，缺乏那悲劇摩爾人的粗擴。儘管他用嗓比往日更“壯”了一些。但還是不足。這也正是他所無能為力之處。因為他是一個Spinto Tenor，這個角色不是為他寫的。

在劇中扮演苔斯特蒙娜的是卡那娃（Kiri Te Kanawa）。這對她來講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了，她早已同前蘇聯男高音阿特蘭托夫（Atlatov）、意大利男中音卡普齊里（Cappucilli）聯手，在意大利的維羅納露天大劇場裡公演過。她演這個角色，可以說是得心應手。正因為她有着堅實的藝術歌曲功底。因而從第一幕的二重唱，直到終場的“聖母頌”，“楊柳歌”唱的那樣細膩、完美，引人入勝。只是在中場部分，嗓音用的再豐滿一些，戲劇效果會更好。

扮演雅戈的，則是努契（Leo Nucci）。努契的戲路是比較寬的。只是扮演雅戈這一角色，嗓門兒顯得有些細。不過與帕瓦洛蒂一起“搭配”還算合適。

前面說過，努契的戲路很寬，能力也強，因此完成角色不成問題。但由於嗓音類型偏高。音色過於華麗，使得雅戈這一角色，在陰險、老練上顯得不足。努契的高音有點“怪味”，這可能是由於他唱高音時翹舌頭所致。（多明戈亦有此毛病）。但是，他與帕瓦洛蒂在第二幕結束時的二重唱，確實很激動人心。“…Dio ven dicator！”（上帝啊！我要報仇！）簡直像兩支小鋼炮。雖然是各揣心腹事，但卻發出了同樣的炮彈。

擔任指揮的是德高望眾的索爾蒂大師。由他執棒，再加上與他合作多年的芝加哥交響樂團及合唱隊，這應當是萬無一失的。

索爾蒂大師則有點不盡人意，速度太快，使很多抒情部分難以展開。因而影響了劇情的發展。由於展開的不夠，就無法反襯戲劇性部分。這就使得這一套人馬更加困難了。本來“動態範圍”就小，再缺少點速度上“協助”，也真難為老帕了。我想可能是索爾蒂先生馬上要進入80歲了。這次演出又是特為他告別芝加哥交響樂團安排的，心情有些激動，再加上有點不服老，就一味的快下去了。

這套CD盤在錄製上還是很精細的。儘管它是由四次實況音樂會剪輯而成的，卻毫無拼湊之嫌。相反，他集中了四次音樂會的優秀部分，避免了實況錄音中“一錘子買賣”之弊。而在音響方面，各聲部的平衡方面都做的不錯。看得出，音響師們是費了一番苦心的。

當我把CD機的開啟後，首先出現的是一個巨大的轟響--樂隊全奏，稍靜，則是人聲，沒有序曲，在樂器聲與人聲的交織中，威爾第立刻把我們帶到了暴風雨中的塞浦路斯島。港口、城堡、迎接凱旋者的人群--由於暴風雨而顯得不安。在這裡，威爾第不時的使用長號、圓號、小號及定音鼓，一環扣一環，緊緊地抓住了人們的心弦。樂隊的演奏，合唱隊的演唱，都顯得燦爛輝煌，氣勢磅礴！我仿佛看到那年邁的索爾蒂，更加精神抖擻，有力地揮動着他的指揮棒……。

音樂安靜了下來，出現了只有在教堂中才聽得到那和諧而溫柔的合唱聲，它告訴我們，奧賽羅的艦隊已經平安的靠岸了。接着，人們又沸騰了起來，它不再是與暴風雨的搏鬥，不再是驚恐不安，而是對奧賽羅的歡呼：“Evviva！ Evviva！（萬歲！萬歲！）”歡呼聲中，一個清脆漂亮的男高音出現了：“Esultate！L’orgoglio musulmano”（歡樂吧！驕傲的穆斯林）。這聲音既不像莫那科那樣嘹亮，也不像吳文修（卡拉揚讚揚過的華人男高音）那樣渾厚有力，即不像維納（Vinay），也不像維克斯（Vickers），多明戈（ Domingo），更不像麥克拉肯（McCracken）。總之，在我聽過眾多版本的奧塞羅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類型的嗓音，那清脆、甜美，卻又有着內在的威嚴。

這套CD盤還是有收藏價值的。因為是清唱，演員們可以解除舞台上調度的負擔，專心致唱。因此唱的比較細心，表現分寸掌握的恰當。又因為它是實況，面對觀眾，因此比在“棚”堅錄的更有激情、更加連貫。（棚里通常是分段錄音）。儘管索爾蒂有點一股腦兒的快，但卻是他的“告別作”，最後一次了，過了這個村，再也沒有這個“店”了。

原載於1994年12月《高保真音響》雜誌 海外樂壇欄目

[ 文：王信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