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陽光燦爛。

　　相逢，四月，在網上。

　　對於他的大膽活潑，她顯得拘束和不習慣。他的一句話，往往叫她思量了半天。

　　他就是一串：呵呵……

　　不服氣，和他爭辯個不休，他卻也雜七雜八地總有歪理，斗的旗鼓相當。不知不覺，室友喚了一聲：吃飯啦。才發現，已經在電腦前坐足了8小時。

　　單身女子的周末，十分寂寞。他的出現，恰到好處。

　　QQ上她的頭像，是只很簡單的女生企鵝，頭上有朵小花。他的是個卡通機器人，發信息過來時，眼睛會一眨一眨地動，有種小聰明的狡猾。

　　有一天他上線，頭像卻換成了繫着圍巾的男生企鵝。她的心砰然一動，卻沒有點破，和往常一樣的東拉西扯地說了又說。

　　臨下線，他終於忍不住，說：我換了頭像。她說：知道了。

　　他還想說什麼，她匆匆走了。

　　坐在關機的電腦前，發呆，然後，不由自主地微笑。

　　她知道，他想說的：那是，為了要和你一樣啊。

　　QQ的功能，她不是很會用，面對屏幕上跳出的"二人世界"的請求，她楞了一會，有些勉為其難，很委屈地接受，隱隱覺得似乎答應了什麼似的。

　　一說起話來，又忘了這些。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心事說給他聽，他或調侃，或忠告，一片為着她想的知心。

　　漸漸地，她習慣如此交談。一上線，就是先找他，然後發個請求，靜靜地等，第一句話，是不約而同的"呵呵"。

　　他說了自己的電話，她很認真地記下了。

　　路過樓下的電話亭，就多了幾分猶豫。有一次，甚至已經插進IC卡，終於還是逃也似地走開了。心惶惶地跳，抗拒着，那張記號碼的小紙條，被汗濕的手揉成一團。

　　唉……他上來的開場，變成了一聲嘆息。

　　怎麼了？她問。

　　我等了你三天，手機一直開着，每個電話，都以為是你打來的。

　　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莫名的歡喜，又有些隱隱的氣惱，難道拿定了她是會打給他的麼，想到他那樣一個人，也肯提心弔膽地等，不是不感動的。

　　拗不過，給了他一個電郵，一個註冊了從未用過的郵箱。

　　晚上，到樓下買冷飲，她還是鼓起勇氣，撥了他的電話。

　　喂？一時間她的心跳和呼吸都聽的清楚了，惟獨聲音怯怯的。

　　他的信很長，和他的人一樣飛揚跳脫，費盡心思地搞笑，害她讀着讀着，大笑起來。

　　幾乎都是立刻就回了信，他竟也在那邊馬上就回。

　　幾天過去，郵箱裡有了52封信。

　　室友嚴肅地對她說：你瘋了。

　　她笑，不以為然。

　　不過是為着寂寞罷。他的那些話固然動聽，瑣瑣碎碎的，沒有什麼說服力。況且，他泡聊天室、泡QQ，見過的網友不知道有多少，那裡就少一個她呢。

　　她篤定地笑，這遊戲是新鮮的，還有點玩火的興奮。他們在話語中捉着迷藏，互有勝負，當然，若她果然惱了，他必會道歉又道歉，哄得她回心轉意。

　　忽然一天，QQ上沒有他。一直等到深夜都沒有。

　　她失望，擔心，連晚飯也沒有吃。

　　跑到陽台上，很流暢地撥出那個號碼，原來早已經記住了，那麼，這個人，是不是也在心裡了呢？

　　裡面的聲音很弱，他說他病了，又說等她這天的一封回信，始終沒有等來，他說我們已經二十幾個小時沒有聯繫了，我一直等你……

　　她聽着，眼睛望着外面茫茫的黑夜，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兩個沒有見過面的人，相隔那麼遠，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牽掛？

　　那一夜，她失眠到天亮。

　　開始逃避，每次說不上幾句話就告別了，他焦急、懇求、追問，她都硬起心腸不理。

　　真的愛了嗎？一遍遍地翻看他的信和記錄。沒有可能的，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那些熟悉的文字和語氣，甚至比她自己更了解自己。

　　沒有可能的。她又重複一次。

　　很久沒有去那個小小的論壇了，那是他們最初相識的地方。進去，她就看到了他的帖子。

　　他說：愛一個人，真的很痛苦。為了她一句話開心，又為她一句話難過。

　　他說：愛一個人，愛到沒有了自己，等她的電話，等她的電郵，每天都等很久很久。

　　他說：如果，你給我一個希望，我要放下一切去追隨你，因為，我是那麼愛你。

　　那麼直白淺切的字句，平日盡笑好不肉麻，卻看得驚心動魄。再打開郵箱，裡面一封一封的，正是他的那些帖子，或者說，他的帖子其實是他的信，都是為了寫給她的。

　　愛了麼？沒有可能的，她喃喃地。

　　直到站在了另一個城市的土地上，她還沒有確定，是否真的要見他。

　　近兩個小時的飛機，想了一路。

　　訝異於這大膽的衝動，她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陌生人，沒有理性可言。

　　南國的天空，水彩一樣的明麗濃艷，她的心，卻是一片動盪起伏的蒼涼。

　　為了一場沒有結果的事，就這麼千山萬水地奔襲過來，傻啊，她反覆地感嘆。

　　酒店大堂，來來往往的人群中，不知怎地就認定了一個瘦瘦的人影，欠身，舉起右手招了招，他沒有片刻猶疑地走了過來。

　　看着他歡喜的臉，她只有沉默。

　　很奇怪，她未曾想象過他的樣子。見他是瘦的，眼鏡，短短的草坪頭，就覺得他自然就是這個樣子。

　　他很健談，比網上還要愛說，滔滔地盡講些不相干的閒話。

　　她聽，悄悄地看他眉飛色舞的神態，象個小孩子。

　　於是，笑了。他以為是為了他的話，也跟着笑了。

　　到了他講了很多次的那個有鴿子的廣場，已經黃昏。夕陽下飛舞盤旋的鴿群，羽毛都綴着金彩，美的眩目。

　　他忽然捉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比她的暖很多。她漲紅臉，也沒有掙扎。

　　心裡漸漸寧定，安詳，這個人本來是個ID，是電話里的聲音，是QQ上的企鵝，如今，活生生地在眼前了。

　　但是，那又怎樣呢？

　　深夜了，往日這個時間，她若不是和他娓娓而談，就是已經安然入夢。他和她牽着手，在空無一人的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夜風一陣陣吹過，樹葉嘩嘩地響。

　　她的身上，披着他的外衣，肥大的不象話。

　　他側頭看她的樣子，笑了。

　　他的笑容，溫暖生動，說不出的憐惜。

　　她的心，被那憐惜驚的一顫，而後，是一點點漾上來的惆悵。

　　黑黝黝的橋上，偶爾有汽車呼嘯而過。

　　那條著名的江，在夜幕下蜿蜒如沉睡的龍。她憑欄遠眺，任強勁的風吹得髮絲凌亂。兩個人，隔了屏幕是那樣的知心投契，真的相對，卻又脈脈無言。

　　她在心裡默默地問：

　　告訴我，該如何了斷，這一份情緣。

　　江水無言，江風如訴。

　　他的家，一如他本人，樸素安詳。他的寡母很好客，招呼得周到備至。

　　一邊，她看出這個善良母親的疑惑，那個年紀的人，對網絡是沒有概念的。她無非是在想：這個說普通話的姑娘，跟自己的兒子，恐怕很少很少可能吧。

　　而她無從解釋，兼之語言不通，兩個女人相對無言，只有惘然微笑。

　　而他覺得是她們相處得好，歡喜得臉都漲紅。

　　她便明白，網上的活潑佻達，背後其實藏着一個羞澀的男子。

　　不是沒有些微失望，但是又有意外驚喜，更覺出人在他鄉的依靠來。

　　此刻，網上的熟稔的滔滔言語，是多麼遙遠。而切近的現實，其實才是陌生的。

　　她直言相告：已有男友，只是在國外念書，還有一年才能回來。

　　他先是不信，她堅持，他就急出一頭的汗，有上當的小小憤怒，轉頭想想，又堅定了語氣說：沒有結婚，機會均等。

　　她只是搖頭，這一刻知道他是真的動了心，而她若無動心，亦不會發生凡此種種。

　　他陪她遊玩名勝，山中古剎巍然。他為她求得一簽，去找僧人來解。

　　她望着那殿前獵獵的佛幡，忽然想起那句話：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

　　一驚竟然是遍體生汗。原來風與幡，其實都沒有動嗎？

　　他興沖沖地跑來：是上上籤呢。

　　她靜靜地看着他：我要回去了。

　　空氣剎時安靜，以至他和她都聽到了竹籤落地的那輕微一響。

　　他再一次地說：留下來。

　　她再一次地說：不。

　　直到機場，他們還在堅持自己的話。他蒼白着臉，不肯放開她的手，比任何時候都象一個孩子。她輕輕嘆息，輕輕掙脫他的掌握。但是，我是愛你的。他甚至說出了這樣的話，真正的不舍、不甘，有叫人心悸的慘痛。

　　她溫柔地望着他，慢慢地搖頭，低聲說：不。

　　背上了包，她起身，他跟着站起來。

　　她垂下眼睛：走了。不等他說話，她轉身走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凝固成一個挽留的姿勢。

　　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着進了登機口。

　　她不能回頭，因為，在轉身的剎那，已經淚流滿面。

　　人生聚散本無憑，來如朝雲去如風，何況，是網上發生的，水月鏡花樣的相知和別離。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成就現世奇緣。

　　實在也只是一個平常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