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 斷 金 陵

沿着南京珠江路南下，再往西拐到中山路，倘是騎自行車，那風光便很好，更不用說四處飄香的臭豆腐的味道了．

在周末日暮時分，我經常騎着象舊坦克一樣的自行車，拐過中山路，而後來到馬標司令部大院，跟一個比我還老的老頭喝上幾盅．老頭５０年入藏，５９年平叛，斬殺無數．７１年跟丁副司令雙槍去上海，收拾了三方四國．老頭後來得了胃病，但是酒量不減，維持着他在和平年代唯一的樂趣．

記得好象是在總統府附近見到過一處張靈甫將軍的題匾，其它地方張將軍的題額解放後都被拆掉了．張靈甫字體筆骨堅硬如鐵，看那頭上一點，有泰山壓頂之力，所謂字如其人，想見其人格之張力，真令人熱血賁張．俗雲＂米脂的婆姨延吉的漢＂，庶幾可乎！

小時候看過電影＜＜紅日＞＞，已經過世的老演員舒適先生演的張靈甫讓人看了覺得很舒適．張靈甫在塔前與幾位旅長的合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張靈甫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裡，睥睨一世，雄姿勃發．最討厭的是那個虛構的校官張小甫，他因勸降而被張靈甫擊斃．活該！

比我還老的老頭在一次酒後談到了孟良崮戰役．那時他是王縱隊所屬的一個團的團長，他們團最先攻上山腰張靈甫所在的坑洞．七十四師的戰鬥力名不虛傳，所有官長身先士卒，營以上軍官端着步槍進行反衝鋒，戰鬥持續了三個多小時，雙方戰士的屍身不斷滾下山來．

現在讓我們來假設一下張靈甫那時正在做些什麼．那時幾個旅長都在另外的陣地上，張靈甫所在的山洞裡，只剩下十幾個經年隨他征戰的部屬．洞外緊密的槍聲越來越近．張靈甫拿起報話機，聯絡到南京，他給蔣介石留下最後一句話：

＂校長，友軍運動遲緩，致使職困頓於斯．匪軍已至洞口．職未能效忠於國，當殺身成仁．校長保重．中華民國萬歲！＂

然後他讓侍衛拿過鋼盔，結紮嚴密了．

當初在滇南軍訓時，七十四軍被評為模範部隊，張靈甫還只是個師長．他的師在受到美籍參謀長檢閱時，每一個士兵眼睛眨都沒眨一下．那時的口號是＂十萬青年十萬軍＂．王耀武曾說：＂七十四師是我帶出來的．有十個七十四師，天下可定．＂後來王成了楚囚，不知有何感想？

讓我們回到孟良崮．

張靈甫把湯姆衝鋒鎗的彈盒抽下來看了一下，咔地一下又裝上了．然後他讓副官拿過紙筆，副官背着卡賓槍在一邊研墨．這時洞口外雙方的廝殺聲響成一片．張靈甫略為躊躇，問副官道：＂你老家哪裡？＂

副官道：＂焦作，師長．＂

於是張靈甫題寫道：＂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此時一道斜陽正隨着激烈的槍聲穿進洞口．副官淚流滿面了．張靈甫抄起衝鋒鎗，拍了拍他副官的肩膀，說道：＂男兒有淚不輕彈．戰場上只流血，不流淚．＂

洞口外四處都是＂活捉張靈甫＂的口號聲．張靈甫淡然一笑，對副官道：＂你老鄉李商隱還有一句詩，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我今生自詡頂天立地，卻不能容下前妻．一時之過，遺憾終生．＂

這時洞口涌滿了解放軍．副官一下子就被撂倒了．他向張靈甫舉了舉手，笑了笑就死了．張靈甫的衝鋒鎗響了．他在倒下的那一剎那，看到了美麗的罌粟花，還有被他射殺的前妻．

比我還老的老頭說：＂我軍衝進山洞的時候，十幾個戰士都被射倒了．這時我下令開槍．＂

替張靈甫找副棺材很不容易．他個高，鄉間地主家的壽材根本不夠他用．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一具．那天槐樹下雷聲大作，兩個被俘的七十四師旅長被允與張靈甫見最後一面．兩人跪在棺前泣不成聲．

棺材被送回南京．南京所有張靈甫題寫招貼的店老闆都上街迎靈．蔣介石在東郊＂美齡宮＂喝早茶的時候，手抖顫着，然後杯子掉落在地．宋美齡問道：＂大令，何事如此驚慌 ？＂

蔣介石道：＂大勢去矣！娘希匹，你是我姥姥行不行？搓衣板不是在二樓浴缸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