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 書 記

舊時家中頗有些藏書，都是封建時代的產物，連標點都沒有，讀起來有點吃力．讀線裝書讀多了，你整天都得在點頭．曾祖父嗜書如命，但凡遇見好書，必傾囊收購．書庋滿家，家業卻慢慢薄了．曾祖謝世時，手裡還攥着一本書，是＜＜南越志＞＞．

到了祖父時，家業已經破敗，老家的幾頃薄地全被國家沒收．熱愛賭博的叔公，也只好下得賭桌，整天拎着一個藥箱，與人把脈，懸壺濟世，做些閒活．倘是女病人，叔公看起病來便特別賣勁，望聞聽切，樣樣仔細．他一邊流着口水，一邊嘻皮笑臉地把着脈．他讓病人把舌頭長長地吐出來，然後他湊上臉去，舔了幾下對方的舌尖，又嗅了嗅對方的耳垂，便開起了藥方．他的藥方奇驗無比，後來有一個女病人成了我的嬸婆．

又後來，我背井離鄉出國時，專程去拜謁了我的叔公．他已經是我們家的元老．我偷偷塞了一個紅包給他，他故意裝作沒看見．我說，叔公，能不能借我幾本藥書，也好讓我懸壺濟世於海外？古人云：考吾考以及人之考，切吾切以及人之切．但是叔公只給了我一本破破爛爛的＜＜湯頭歌＞＞，那紙張薄的不能用勁翻．叔公很嚴肅的說：

＂秘籍不可外傳．＂

他接着說道：＂人生三大病．一是相思病，取方為一根麻繩，一張板凳，一支長舌頭，兩隻暴突眼．二是心病，沒藥，別想了．三是精神病，方為一億銅板，一本＜＜相對論＞＞，兩斤鈾，三斤鈈，三兩當歸．這是祖傳秘方，萬萬不可說與洋人．＂

他又問我有什麼病．我說因為上了年紀，百病纏身，最糟糕的是患了膽囊炎，一看到搓衣板就頭暈．叔公便叫嬸婆拿塊搓衣板過來，他掂量了一下，突然朝我頭上猛擊幾下，我於是暈頭轉向了．這些是後話．

古人趙小牧云：富貴不過三代．

回到說書．＂文革＂開始了，我那閒不住的父親被當作反動學術權威關進了牢棚．幾個紅衛兵看守着他，以防他自殺．後來另一派得勢了，父親越獄而出．那時四處都在燒書，火光沖天．父親二話沒說，一回到家裡，咬咬牙，就向鄰居借了扁擔跟籮筐，然後把家裡所有藏書都搬下架子．

我父親的挑夫生涯開始了．他花了一天時間，才把他的舊思想挑到火堆里去．我叔叔曾是少年宮的第一二胡手，他比我父親更積極，拿起二胡跟提琴，往膝蓋上都敲斷了．

爺爺喘着粗氣追着兩人打．

革命成功了．我爹在床上躺了三天．文革後期，我在捉迷藏的時候，在床下發現了幾本書，一本是＜＜三國演義＞＞，它讓我學會了勾心鬥角．一本是＜＜水滸＞＞，它讓我學會了交朋友．一本是＜＜說岳＞＞，它讓我學會了＂國＂字．還有一本張春橋同志的＜＜論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姥姥，那是我閱讀過的最好的白話文之一．張春橋有點象李斯，結局也差不多．歷史都是勝利者編纂的．

後來入廟念經之後，身上只有幾個銅板，每個銅板要掰開來花．但是每個月我都可以買到十幾本好書．我有個怪癖，就是從來不買選集，只買全集，好為保藏，那些現代人的文論是正眼都不去瞅的，一讀起來就懶洋洋的，不能消化．

可惜出國時只帶了一本書，＜＜太上感應篇＞＞，以為可以象利瑪竇當初揣着＂約伯記＂來中國布道似的．四大發明？去你姥姥！指南針使英吉利帝國把大炮對着國門，然後自此有數以千萬計的國人為火藥所傷死．造紙跟印刷術使土著們成了貴族．然後，翻開Ｇ的第一頁，第一個單詞便是ＡＢＡＣＵＳ，算盤．算來算去，還是三下五除二．有些人是不宜為人君的．有些人是不宜為人的，比如手執鼠標的牛頭馬面．

父親說過，讀書不如讀人．我不知道父親的焚書之舉是對的還是錯的，但是我是不會讓我的兒子去讀那些書了．犬子兩歲出頭便整天在玩電腦．我在萬里之外，只想跟他說一句，兒，所謂文明，便是反制之道，好自為之．

倒是我叔公的治膽曩炎的藥方挺管用的，但不便公布，意者請靠１－８００－４ ４４４－４４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