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一種美麗的傳奇

　　在懵懂純真的孩提時代，我曾依偎在媽媽的懷中，一臉認真地發誓說要一生守侯在她的身旁，永遠不離開。那時，媽媽是我生命里的全部牽掛和一切美好記憶的源泉。“是母愛讓我了解了世上一切的愛，也因而讓我冷淡了世上一切的愛。”這是冰心說的吧。的確，也惟有母愛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永恆無私的情感，不需要任何的預約與承諾。這份愛的給予從我們生命的開端，流至結尾，生生不息，源遠流長，使人生鬱鬱蔥蔥。

　　可是母愛不是也不可能成為生命中的惟一，我們註定無法逃避與一個異性的相愛，就像我們無法迴避長大一樣。漸漸地，兒時信誓旦旦的承諾會被忘卻，女孩第一次因為父母不喜歡與自己約會的男孩而勇敢地出走，小時候喜歡欺負女生的男孩第一次為了鄰班女孩的一個微笑而整晚地失眠。那一刻起便意味着我們開始長大，愛情占據了主導，成為人生重要意義的所在。

　　能在自己如花的歲月中遇見所愛的人或者有幸在心靈未受玷污時擁有一個青梅竹馬的知己，那該是一種怎樣無上的幸福啊。少年時代的相愛擁有的是最純的情懷，最真的笑臉，這種無瑕的情感會是心間一片暖融的幸福，柔柔地從天外灑落，不摻雜一絲世俗的污垢。滾滾紅塵，茫茫人海之中，你邂逅了他，他只選擇了你，這一份緣，彌足珍貴。而讓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從拆除橫亙在中間的高牆到彼此敞開最真的自我，直至最後的完美結合，這本身就是一種美麗的傳奇。

　　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擁有這份幸運的。羅曼·羅蘭說：愛我的人我不愛他，我愛的人他不愛我，而相愛的人總是要分離的。而最終的失敗啊，總是有人不曾用心。愛如是，世事皆如是。真愛如同千古絕唱般迷人和難求，有的人苦苦地尋覓追求了一生，得來的卻只是貌合神離，同床異夢。愛情，這種唯一不能被物質生活所激起的至美至真的情感本身就存留着缺憾，也正是由這種缺憾編織了完美。

　　難怪有人說所謂的愛情其實是體內的一種激素含量過高所致，其所能維持的最長期限不超過十八個月，而所有的愛都是建立在美化對方的基礎上的，這便是為何真正的愛情不會長久的原因吧。人類往往無法忍受太多的真實，朝夕相處的現實常常是要令人感到難以承受的。在蜂擁而至的片片真實面前，曾經的美好幻想就會猶如放在手裡的激情般灰飛湮滅。人們一方面渴望愛情，另一方面卻把其他的東西：如成就、地位、名利和權力看得重於愛情。我們越深入我們生命的深處或另一個人的生命深處，我們離認識生命的目標就越遠。

　　愛情的美麗程度是跟許多相關的東西成正比例的，譬如才識，譬如地位，譬如經濟，譬如具體到個人的品位和素質，還有環境，看是不是有合宜的時間地點催生美麗。而真正的愛是沒有目的的，是無所求的，像一潭篩去了所有雜質而沉積下來的至美至尚的澄水。真正的愛是彼此的，相互的，是需要二個人共同澆灌培養呵護的，需要你傾盡一生去細心呵護，真情滋潤。這種帶有終極意義的美麗，又往往具有悲劇的色彩。

　　很多時候愛情像一樽精美的雕塑，在世事的洗禮中任由時光如塵輕輕附上，失去本來的光澤；或是一則純潔的童話，需要一個琥珀般的等候，再用無數苦難去搓揉。塵世中的人們多不敢輕言愛情，因為怕嬌嫩的肩頭有無法承受之輕。害怕愛情這個嬌貴的易碎品，會輕易地在自己手中支離，擔心童話里的故事一旦沾染上世俗的塵埃就變成一場令人心驚的午夜夢徊。愛情於是就像空氣中的泡泡一樣永遠只是心裡的幻想，在那個人出現之前，她註定要飛翔和疲憊，然後寂寞。而我們在不停的相遇、相聚、相愛、相離中純熟了手法，也磨蝕了感動。

　　想起了茨威格，他的名篇《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一個女人，一生固守着一份不為人知的愛情，甚至連她的愛人也不知道。在小說的結尾，也就是那封信的結尾，她即將離開人世，她說：我曾經多麼愛你，而你在這愛情上卻沒有一絲累贅……我不會讓你痛苦的懷戀——這使我感到安慰；我並不拿我的死來做任何有損於你的事——這使我感到安慰。正如她所想到，他看完了信，努力在腦海里捕捉到的，也只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模糊不清的影子，總也構不成畫面。但是，他桌上的藍花瓶空了；多年來，在他過生日的時候，第一次空了——少了她。每年這一天，一定會遣人送上白玫瑰。

　　這樣的愛情像是一個悽美蒼涼的手勢，而對於她來說，愛已被詮釋為一種宗教，像人類愛上帝那樣並不奢求獲得任何的饋贈。終身相伴，白頭偕老的愛情固然美好，但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的情感又有幾人能幸運地擁有呢。

　　是在一個冬日的黃昏吧，夕陽的餘輝正一點一滴地滑落。公車緩慢而遲重地穿行在擁擠的城市的街頭，車窗內是一雙雙漠然而生疏的眼神。寒風蕭瑟的街頭，是他推着她的輪椅緩緩而行的身影，風很冷，他便把外套脫下嚴嚴實實地蓋到了她的膝上。兩個人的白髮被吹亂了，在風中毫無抵抗地飛舞着。車子繼續前行，很快將他們蹣跚的身影拋在了後面，漸漸地消失在視線之外。

　　一顆心忍不住惻惻地起了疼痛，想起了那首《白髮吟》中的詩句：親愛，我年已漸老/白髮如霜銀光耀/唯你永是我愛人/永遠美麗又溫柔。就讓我這樣看着你，看着你一生又一生的輪迴，可好？從你的笑顏到白髮，從蹣跚學步到傴僂而行，無望卻無悔的守望下去。

　　老人的每一縷白髮每一道歲月的烙痕中蘊涵了多少朝朝暮暮相濡以沫的摯愛情深呢？我一遍遍地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