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就愛吧，不是罪。我對FIONA說。
　　她緊皺雙眉，眼睛慢慢變得濕潤，撅着嘴不知所措。
　　我大喊一聲：靠！老闆，拿37碼的來，給她試穿！不就一雙鞋嘛。
　　FIONA迅速坐到鞋鏡前的皮凳上，長吁一口氣。
　　她說：我今年冬天都買五雙靴子了，可就缺這麼雙尖頭細跟蛇皮紋的。
　　恩，我答應着，你恐怕還缺雙漆皮的，缺雙皮帶扣的，缺雙前拉鏈的，缺雙玫瑰紅橡皮底的，還缺雙淺金棕大笨跟低幫銅扣方頭的小馬靴，剛好配你新染的粟色頭髮和新買的咖啡色格子裙……
　　FIONA又撅着嘴，皺起眉，然後她抬頭小心翼翼的問：你在哪兒看到有賣這種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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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幾何時，她愛上了收集各種鞋子，我看過她的紅木大鞋櫃，光白皮鞋就有三雙，光潔挺拔，保養的很好，我認為只有喜歡白色鞋子的女人才是真正愛鞋的女人，就象只有喜歡長發女人的男人才是真正有情調的男人。
　　　　　　　　　　　　　　　　　
　　FIONA的老公喜歡長發，可她偏偏去電一個短短的粟米頭，等老公回家時把頭髮湊到他鼻子底下，他的眼光象深海里的水母一樣慵懶，毫無發現，只是問，有飯嗎？她一甩手跳到一邊去，說，讓你買的雞腿菇買了嗎？
　　　　　　　　　　　　　　　　　
　　啊，忘了。他說。
　　她悲從中來，走到鞋櫃旁邊蹲下，哇哇大哭起來。
　　　　　　　　　　　　　　　　　
　　她撅着嘴講給我這件事，一邊打量自己的腳，皮靴妥帖地包在她小巧的足上，鞋頭不遜地翹着，似乎可以毫不客氣的踢到任何侵犯物上，令我剎時明白了這種鞋的設計意圖，FIONA真心的笑了，她說：我覺得男人根本不如一雙鞋子。
　　我想她的快樂恐怕來自於想象用它踢在她老公身上，我知道她下一個動作就是掏錢包了，唉，女人，迷戀一樣東西要有原因嗎？
　　至少，我覺得她的迷戀比亞玲要容易滿足。
　　　　　　　　　　　　　　　　　
　　亞玲愛上了她的司機。
　　昨天晚上見到亞玲，對於她專程來看我我感到欣喜。
　　欣喜過後，才注意到她神色憔悴而眼睛發亮，我說你最近忙嗎？沒什麼事吧？
　　她說，沒事，我喜歡上一個人。
　　我說，誰呀，快說說。
　　她問你覺得小劉怎麼樣？
　　哪個小劉？
　　我那個司機呀，她說。
　　　　　　　　　　　　　　　　　
　　哦，唱歌挺好的。我記起來了，一個羞澀的男孩，不怎麼大氣，有點內秀吧，就是那天在卡拉OK把我們都嚇了一跳，沒想到唱歌那麼好，也僅僅是唱歌好罷了。
　　我剛想說點什麼，亞玲興奮的開口了：
　　　　　　　　　　　　　　　　　
　　我覺得我們對音樂很有共同語言。
　　看着她發亮的眼睛，真不忍心打擊她，這就上升到音樂的高度了？不就是王菲張學友許美靜嘛！不就是風中承諾夜歸人笑忘書嘛！至高雅他們合唱了一首席琳迪翁的聖誕歌，即便他會唱英文歌我也敢確定他看不懂《讀者文摘》，在卡拉OK的普及下，有唱歌天才的人多了去了。
　　他唱歌是不錯。我說。
　　　　　　　　　　　　　　　　　
　　我在兩個小時裡基本上就是重複這句話，然後聽亞玲滔滔不絕的傾訴。其間我們把傾訴陣地從六樓我家轉移到了樓下的蒙地卡羅西餐廳，四杯甘筍汁也就是胡蘿蔔汁後我們又出門來，在夜色中信步到江邊。
　　　　　　　　　　　　　　　　　
　　我了解到亞玲的老公最近老是往他們郊區的化妝品工廠跑，她就總是和這一司機朝夕相處，據她說他真是耐心體貼善解人意極了，而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對他好，只好每天早晨買一瓶酸奶和兩個麵包，在他來接她的時候給他，他開始還不敢要，後來習慣了，不要白不要啊。
　　再就是他們總是很有得談。
　　　　　　　　　　　　　　　　　
　　不過我想，如果兩個人整天在一起，不聊天那實在就悶死了，日久總會生情吧，我得勸着她點兒。
　　我說你要理智一些，雖然他唱歌不錯。
　　她說我知道，我要認他當弟弟，可是他不好意思。
　　我就笑了。
　　她說你別笑啊，我就是想對他好，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給他買貴重的東西他肯定不敢要。
　　　　　　　　　　　　　　　　　
　　我笑着回頭，看見有保安在我們身後轉悠，再一看表，兩點多了，我跟保安喊：別擔心，我們不跳河！他走開了一點，可還是不敢太離開，我也不管他了，繼續談我們的。
　　　　　　　　　　　　　　　　　
　　繼續聽亞玲重複，我就是想對他好，可是又不知該怎麼辦。
　　我說這樣子，你換個司機。
　　亞玲一瞪眼，那怎麼行？
　　我說你換個比他帥的。想了一下我趕緊反悔，說不行不行，要碰上個性格比他猛的你非真出事，我就成罪魁禍首了，老薑（她老公）一定找我拼命，你乾脆換個女司機，好嗎？
　　她說你都想哪去了，我就是覺得小劉好，不跟你說了。
　　她說你一點都不理解真感情。
　　她說你一點都不了解我。
　　她說你一點都不了解我們的感情。
　　　　　　　　　　　　　　　　　
　　我了解。我按着她肩膀說，我還不了解你？知道你有原則，不想出什麼亂子，不就想對他好嗎？那就繼續，除了音樂，順便談點詩歌哲學以及管理學吧，一個話題多無聊啊，好嗎？
　　她氣鼓鼓的說，你還是笑話我。
　　我說不是，我是指出不合適在哪，讓你清醒。還有，老薑什麼時候回來？
　　下星期就忙完了。她嘆口氣。
　　好了，我不操心了，走，回去睡覺吧。
　　於是保安也跟着放心的離去。
　　　　　　　　　　　　　　　　　
　　我想我的問題比亞玲更麻煩，我根本不承認她那是愛情，我承認我自己的是愛情。
　　　　　　　　　　　　　　　　　
　　而承認又怎樣呢？我喜歡的人在遠方，估計我們比牛郎織女每年能見多一兩次面。
　　可喜歡需要理由嗎？
　　需要！因為我是北方人，我喜歡北方男孩子，雖然我身在南方。
　　　　　　　　　　　　　　　　　
　　這點令阿偉很不開心。
　　阿偉很帥，是男方男孩細緻的帥，眉目如畫，小鼻子小眼，靈動的眼神。
　　我喜歡的是粗枝大葉的帥，亂亂的眉毛，眼神不是星星點點，而是一片片過來，象溫暖的陽光一樣，象我喜歡的男孩。
　　喜歡是種心動的感覺，也許真的跟地域無關，也許對於阿偉我只是找藉口。
　　　　　　　　　　　　　　　　　
　　阿偉在第一次跟我喝茶的時候就直截了當的告訴我：我好鍾意你啊，我地做情人好唔好？
　　我用標準普通話糾正他：請講國語。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如春花般嫵媚，臉還紅了，讓我覺得自己欺負了他，還真有點過意不去，我只好告訴他，各人愛好不同，我不想找情人。
　　他說，我很優秀的，試一下啦。
　　雖然他說的很真誠，我仍然忍不住樂了，我不知該跟他說什麼，只好說，我是不會喜歡南方人的。
　　　　　　　　　　　　　　　　　
　　阿偉扭過頭眨巴眨巴眼，很傷感的表情。
　　同事兩年，他有我欣賞的管理天才，我有他欽佩的獨特個性，他與我同歲，卻有與我完全不同的觀念，在他的溝女生涯里或者並沒有考慮過自己與對方的心靈是否需要相通，是否可以在舉手投足間感受一種靈魂的悸動。
　　他擁有南方男人顧家的大男子主義作風，他永遠不會離開他老婆，這並不妨礙他認為我們會成為一對完美的情人。他認為情人就是家庭生活之外的一劑調味品，如同辣椒豉油，喜歡與否全靠口感，不需要任何責任。
　　　　　　　　　　　　　　　　　
　　當然，我也不需要他負責任，因為我有老公。
　　老公說了，只要你出牆，我就不要你了。
　　真是好怕怕嘔。我想起來吐一下舌頭。
　　　　　　　　　　　　　　　　　
　　我想起來當我告訴阿偉我終於喜歡上一個男孩子後他詫異的表情，當他得知他在遠方而我正籌措的私奔計劃後，用標準普通話發音拋下四個字：勞民傷財！
　　其實我也不是私奔，只是計劃一次見面而已。
　　他認為情人也應該就地取材，如同做廣告要針對目標市場一樣。我這種天馬行空的跳躍性愛情絕對不符合他現實主義的情感經營思路。
　　這下讓他見識到了。
　　　　　　　　　　　　　　　　　
　　走在大街上，陰天的陽光如同老夫老妻的眼神，親切到沒有感覺，看FIONA心滿意足的拎着她的靴子，任一些莫名其妙的心事在陽光里瀰漫，恍惚間一輛淡綠色的甲殼蟲從我們身邊招搖而過，我正要喊，車子已經在前面停下，阿CAT的腦袋從車窗里鑽出來，負離子長發順勢而出，很是飄逸。
　　去哪兒？FIONA問。
　　中國銀行。她拿頭點點前方。
　　走吧走吧。我沖她揮揮手。
　　　　　　　　　　　　　　　　　
　　永遠都無法占她的便宜搭個順風車什麼的，這傢伙在決定獨身主義之後買了這輛甲殼蟲，想想還是小的好，她說，她的甲殼蟲小到只有兩個座位，一個給我，一個給我的情人，她又說。
　　你還能拿她怎麼着？
　　她的情人分布在這個城市不同的中國銀行。
　　不是荔灣支行就是海珠支行。這次是天河支行。
　　　　　　　　　　　　　　　　　
　　中行的小伙子都比較帥，並且工裝筆挺，文質彬彬。如同她第一個男朋友。
　　他們認識八年，八年後他隨家裡移民美國。他在邁阿密的陽光下給她寫着感慨世事變幻的郵件，她決絕的不回，不接電話，一點點忘記八年的青梅竹馬。
　　　　　　　　　　　　　　　　　
　　三年後，她忘了他，卻記住了中行，甚至染上了中行情結，認定適合她的男人都在中行。
　　三年來，隨着中國人民的生活富裕程度，中國銀行在這個城市的業務蓬勃發展，中行辦事處在大街小巷遍地開花，阿CAT是想忘記都很難了，冷不丁抬頭就是那白底黑字的招牌，紅色的錢形LOGO，那是多少年的深情，在阿CAT心裡，足以成為象徵。
　　　　　　　　　　　　　　　　　
　　我常想，如果當年他男朋友進了招商銀行多好，滿城市找不到幾家。或者最好進農行，對於阿CAT這種小資一定不好意思提起有個農行的男朋友。
　　想多了。打住。
　　　　　　　　　　　　　　　　　
　　FIONA說，我有天在聊天室遇到阿CAT了。
　　我說，你怎麼確定是她？
　　暱稱是貓貓，一上來就大喊：有中行的帥哥聊天嗎？不是她是誰？
　　我看着遠去的甲殼蟲，心裡想着自己喜歡的人，心裡想也許對每個人來說能喜歡另一個人都是件快樂的事情吧，管他是誰管他在哪管他是幹什麼的，心裡想下次見到亞玲我也許該這麼告訴她：愛就愛吧，管他呢！
　　　　　　　　　　　　　　　　　
　　FIONA抱緊自己手中的購物袋，說：愛就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