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侃橫聊“先進”與“Cool（酷）” 進步與先進總是好事嗎？三十年前，回答這個問題是絲毫不用思考猶豫的：進步與先進當然總是好事啊；中國的改革開放，就是學習先進嗎。落後了是要挨打的。我來到了進步又先進的現代化社會的典範的美國插隊之後，工作生活親身實踐於生活物質豐盛，科學技術發達，教育普及，特別講究自由獨立人權的現代化社會之中，耳聞目睹着生活於世人羨慕的幸福生活之中的美國人民大眾的消費購買享受欲望大步升級，自私貪婪之心不斷膨脹，生活富足而自由的美國人民距離理性越來越遠，無知膚淺庸俗，而且極其自以為是；由此奠基誘發着各種嚴重的現代社會問題，“沒錢也要住大房子”的現代享受觀念更是引發出今天的經濟危機。面對着現代化社會令人不住搖頭的社會現實，使人不解的眾多嚴重社會問題，不由得人們不問：“進步與先進總是好事嗎？”這個極為有意思的問題吸引了我很久，我被它拽着胡亂琢磨了很多年頭。現在將琢磨結果匯報如下。 進步與先進總是好事嗎？這個問題的答案與好事的具體定義直接相關。這篇文章里我要討論，伴隨着人類社會的發展，“好事”這個詞的定義，也在相應地進化着改變着。所以這篇文章的結論是：先進的總是好事（先進與好事，都是同一個時代的概念）。你要是一定要使用滯後的昨天的好事的定義，來衡量今天的先進，那麼結論則是相反的了：先進的不一定是好事（今天的先進當然不一定能夠滿足昨天的好事的定義）。使用過了時的好事的定義，來衡量今天的先進，這正是產生“進步與先進總是好事嗎”這樣令人不解的疑惑之根源了。 先進與進步，都是向前的意思。向前是一個素描動作，刻畫過程的概念，而動作和過程是要依賴於時間的發展而進行的：空間上的向前，是指起始時間一個物體在某處，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到達了前面的一個位置（當然要首先定義：哪個方向是前方）；時間上的向前是指面向將來：時間發展的方向。 人類社會是一個巨大而複雜的系統，人類社會這個系統在不斷地發展着進化着（生存就是發展）。進步、先進（progress，advanced），都是相關於人類社會這個系統的發展進化過程的概念。 人類的傳統觀念之一（傳統是說，在人類社會進入現代化之前）：凡是代表着人類社會發展方向的事物，即進步的先進的事物，都是好的，所謂新生事物嗎。於是，進步與先進，就成為了正面的好的，是值得褒揚與追求的同意詞：進步思想、進步事業、先進人物、先進事跡，等等。 在這個時期（現代化到來之前），為大家普遍接受的好事的定義是：有利於集體和有益於眾人的事業。這裡背後隱含着的意義是：好事總是有利於有益於人類社會的整體的和長遠的利益的。 談到近代歷史，中國自五四運動以來舊民主主義革命和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歷史時，進步思想，進步事業等與進步有關的名詞是常常見到的；解放之後，我們聽到了更多與先進有關的名詞，先進人物，先進事跡，表揚學習先進人物，宣傳鼓勵先進事跡等等。 但是時間進展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靜心想一想，改革開放三十年來，首先消失了的是“進步”這個詞；然後呢，“先進”這個詞與人的思想行為分離，成為了描述某項科學技術新成果的專用名詞了。於是，給人的印象似乎是：進步與先進，已經是與現代化人類社會無關的，過了時的概念名詞了。這很有意思是不是？這裡的貓膩在哪兒呢？ 既然進步和先進是與時間有關的概念，是與人類社會這個巨大系統的發展進化過程有關的概念，那麼我們當然可以問：在今天的現代化社會裡，和明天更為現代化的社會裡，進步與先進是什麼呢？ 現代化社會是現代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社會。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從初期中期的以賣方市場為主的生產決定消費階段，發展進化到了以買方市場為主的消費決定生產的現代階段。現代人類社會的先進嗎，當然是指能夠緊緊引廣大的消費者們，不斷開拓新的買方市場，不斷深化已有的買方市場，從而促進資本擴張生產發展的，各式各樣不斷翻新着創新着的新生事物了：新方式、新花樣、新感受、新技術、新程序、新藝術、新文化、新意識、新概念等等。 現代先進的特點是：感性、膚淺，注重個人的感受，追求個人的既得眼前近利；現代的先進一定是遠離長遠，絕對與深刻無關。 現代先進人物（敬稱之為明星、大腕），極為具有吸引力和煽動性；現代先進事物一定是與明星有關的明星效應。 現代先進的效用和功能是：能夠立竿見影地立即煽動起消費者們狂熱的消費情緒，迅速拔高消費者們的享受水平，於是引發消費者們蜂擁而來的購買行動，其結果當然是市場經濟的持續不斷的繁榮與興旺。 與現代先進相應的好事的定義，自然也發生了根本性的進化：現代的好事，一定要有利於市場經濟的發達與興旺，一定是與消費者個人的既得利益緊緊相聯繫的：於消費者有利的就是好事，於消費者有大利的當然就是大好事了。 Progress（進步、先進）這個詞，聽起來文縐縐的，書呆子（nerd）氣十足，與消費和享受毫無關係，沒有絲毫的現代影響力，不屬於現代市場經濟的用語，根本無法吸引非常厭惡書本教條，特別嚮往隨意自由，極為熱愛消費購買，瘋狂追求時髦享受的今天的年輕消費者大眾們。於是帶有藐視傳統、立意創新的這個cool（酷），那是春風吹又生地活躍了起來，悄然地代替了老掉牙的progress（先進）。 Cool的原意是，涼快的、冷靜的、冷漠的等等。賦予cool以正面的極好、極佳的含義，應該是六十年代反叛傳統主流文化意識的青年們。六十年代的美國青年人反越戰，反對傳統西方文明極為進取的、咄咄逼人的、以財富名利為追求目標的強者的人生價值觀念，他們嚮往世界的和平與人生的輕鬆；cool這個詞中的漠視權威而冷靜的含義，恰表其意，於是cool應運而出聲而著名。但是cool這個詞真正在美國社會流行起來，卻是九十年代以後的事了。九十年代的cool，失去了六十年代反叛傳統西式強者人生價值觀念的內核，這個新生的cool，是市場經濟的cool，注重的是式樣和形式的創新：不同於舊主流的，異於傳統觀念的，不斷標新立異的服裝樣式、髮型、生活享受方式、行為方式、音樂、對話語言等等。至於把cool引進中國，稱之為“酷”，也就是近十來年的事。 Cool“酷”的現代市場效應極佳：任何人、任何模式圖樣、任何飾物服裝、任何用具商品，只要是與“酷”一沾邊一掛鈎，那就只見年輕的消費者們步步緊跟，爭相模仿，蜂擁而上，一搶而空。 酷，注重的是個人的感受，崇拜的是明星名人大腕，嚮往的是隨意購買的自由和任意享受的獨立，羨慕的是大富翁有錢人（市場經濟社會裡的自由和獨立，必需依靠手裡大把的錢來支撐啊）。酷代表着的是求新追異的形式方式的不斷更新，酷追求的是個人感覺情緒的瀟灑發揮與隨意發泄，酷尋找的是感官刺激的滿足；酷與自律思考理性邏輯推理認真嚴肅嚴格一律無關；立竿見影是酷的要求，易於煽動的膚淺是酷的特徵。酷是現代市場經濟特有的產物，酷是現代市場經濟不斷創新擴大深化買方市場（因而推動生產）的根本依賴，酷是現代市場經濟不斷發達與興旺，賴以生存的關鍵本錢。 可以這樣說，Cool酷，代表着的是現代化市場經濟社會時代的進步與先進。所以呢，酷就是現代化社會裡為眾人所擁護所追求的好事了。一個人，一件事，一件商品，一個行為，一種意識，一種音樂，一種對話方式，被稱之為cool酷，那就是大功告成，屁股後面立即粘上了大批的粉絲追逐者們。 把我們這群老傢伙們習慣了的過去時代傳統的好事的定義加以現代化的擴展，則是：好事應該是有益於有利於人類社會的可持續性發展的事（這是任何理性思考者對於好事的定義）。如果我們用這個關於好事的定義，來度量現代今天市場經濟的cool酷，就要得出相反的結論了：這個代表着現代市場經濟時代進步與先進的cool酷，不一定是好事了。追求追逐Cool酷，不可能有益於有利於人類社會的可持續性發展（可持續發展的根本在於：人類普遍克己自律，不做不必要的消費。享受不是可持續性發展的概念）。所以問題就出來了：是老傢伙們與事俱進地改變自己呢，還是迫使年青人改變酷的觀念，以利於人類社會的整體長遠利益的可持續性發展呢？我看，要被歷史淘汰的是老傢伙們。 2008-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