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決定出來散心。我請了一個月假——就那樣把請假條放在老總的大班桌上，不管他同意與否。大不了辭職走人。這樣的生活，我已經過到了一個極限。

　　決定去的地方是西藏。也不是多麼的朝聖那個地方。只是，哪裡都是物慾橫流的滾滾紅塵。而那裡，可能因為人力物力、自然條件的限制而破壞最少。就去拉薩，那個陽光城，曬一個月的太陽。

　　還是不想那麼直接就到了拉薩。我走青藏線。先到西寧，換車到格爾木。在2700米的格爾木住下來，休整了兩天。到處看看。7月的格爾木，有清涼的晚風，乾燥的空氣。與污濁的江南是兩個世界。傍晚，在格爾木散很長的步。這裡的氣溫20度左右，氧氣的含量大約百分之六十，這裡的人，走路、說話、辦事，都放慢了速度。馬路兩旁是躥天白楊，需要專門引水來灌溉。天很高很藍，黑的很晚。我想起我的家鄉烏魯木齊，很象。

　　白天閒逛的時候，看賣崑崙玉的小店。買下一對龍風玉，圓形的玉被一刨兩半，一半雕龍，一半刻鳳。玉的中間有小片的翠色。準備帶到拉薩去開光。那龍的一半給誰？我訕笑自己。

　　感情生活貧乏。對於28歲高齡的我來說，實在對自己很抱歉。但挑剔的心與生俱來，誰奈我何？一個很瘦的男人在我的身邊買了好多希奇古怪的藏藥。他也過來瞄了一眼玉，盯着我拿在手裡的龍鳳，若有所思。我趕緊掏錢。

　　呼吸調整順暢了以後，我開始去長途汽車站看車次。從格爾木到拉薩的臥鋪280元一個人，要連續跑40小時——還是路況比較好的時候。當然，中途不能停下來看風景。至於上廁所——在野地平原，隨便上就是了

　　我站在那裡發呆。聽見一個人在說，“小姐你願意跟我的車走嗎？”是個一臉高原紅的小伙子。見我疑惑地看着他，就又用口音很西部的話繼續說，“我的車是四缸越野雪鐵龍，可以坐四個人。我帶我的女朋友去拉薩，中途睡在燕石坪。想順便帶兩個客人。”

　　沒等我回答，一把厚重的男聲加進來，“算我一個行嗎？”回頭一看，是那個買藏藥的瘦子。300元一個人。我看着各位都不象壞蛋，想着生活的不如意，我豁出去了。

　　計劃從格爾木出發，走南山口、納赤台，過4700米的崑崙山和五道梁，古話道“過了五道梁，難見爹和娘”，如果能適應高原反應就繼續前行，專心睜大眼睛在可可西里找藏羚羊，再到陀陀河看長江源。夜宿4713米的雁石坪。

　　次日繼續行程，挑戰5213米的唐古拉山，然後，就一路直下，經那曲、當雄、羊八井，看聖湖那木錯後，晚上到達海拔3800米的拉薩。

　　於是興致勃勃的上路了。

　　那個叫李森的瘦子背了一個一人高的藏藍底色黃色圖案的大包，儼然頗有經驗的背包族。看見我，點一個頭。幫我把我的小號背包塞進後備箱。

　　一開始的路況很好，氣派的柏油馬路在山間直穿，右手是碧綠的格爾木河。

　　音響放着李娜的《青藏高原》，跟他的女友眉目傳情。李森目光炯炯，看着窗外。一會，到了“崑崙一線天”。在那處景致，岩石縫間看見“一線”天空，因此得名。旁邊是湍急的一條黃水小河，許多特別的石頭，圖案美麗；到了“崑崙神泉”。在這海拔3600米的地方冒出一處清冽甘甜的自然礦泉水，真是不可思議。來往的司機和旅人都會在這裡停一下，裝上一瓶水再走。這裡還因地制宜的建了好幾個礦泉水廠。我們也沒有免俗，把帶來的礦泉水倒空，灌上天然水。

　　過了納赤台，漸漸寂寞下來。司機將車開得風馳電掣，我們看見一樣的藍天白雲。草場並不那麼繁茂，比起青海湖那一段，要差很多。據說，由於降水減少、人口增加，過度放牧，草場正以每年百分之二的速度沙化。

　　稍微抬頭，就可以看見崑崙雪山那常年積雪的山峰，好象近在眼前，可我們知道還很有距離。很快4772米的崑崙山口被我們拋在身後，還沒來得及有太大反映呢。不由竊喜。

　　車子進入可可西里野生動物自然保護區的時候，我騷動不安起來。一直非常期待一睹芳容的藏羚羊就在這裡出沒啊。我從包里拿出眼鏡帶上，緊緊盯着車外。

　　忽然李森大叫：“停車停車，看——藏羚羊！”車剛停穩，李森已經跳下路基，往草原深處衝去。我也跟着跑，草原鬆軟的泥土好象使不上勁，一會就氣喘如牛、汗水涔涔。

　　我用手中的DV鏡頭觀察，果然見在離我們100米的寂靜的草場深處，大約有三、四十隻藏羚羊默默地與我們對峙。土黃色的著名皮毛、纖細靈巧的長腿，機警的大眼睛，耳朵豎立着，是防備的表情。我看見了它們的白肚皮！這群藏羚羊很有風度。在李森跑近了以後，不慌不忙、三三兩兩地跳遠了，一點也不想跟人類親密接觸。

　　我低下頭，看見腳下鬆軟的泥土上，有清晰的小爪子印。它們一定是在剛才穿過公路，奔到對面，聽見我們的車子引擎，回頭張望，正好與我們兩兩相望。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覺喘不上氣來。李森過來了，伸手拉我，“有點悶吧？是高原缺氧。慢慢走，不能跑。”

　　回到車上，開始頭疼。李森在自己的大包里摸出個袋子，遞給我，說，“氧氣袋。吸幾口。”我困難地伸手去接，貪婪地吸。沒一會，就陷入昏沉的睡眠之中。車子一路飛奔，路有時好有時壞。我在迷糊狀態覺得自己是靠在了李森的肩上。而他，似乎一直保持着清醒而端坐的姿態。

　　不知睡了多久，李森推我，“醒醒，天黑了。”我頭疼欲裂，往窗外一看，真的，天黑了。車子停在一處藏民家的小院外，聽見犬吠。司機說，晚上就住在這家牧人家裡。

　　在4700米的地方放牧！我真服了他們。我根本不能說話，李森將我扶下車，我只說，“要睡下。”

　　天冷得刺骨，據說只有5度。我帶的衣服最厚的是這件牛仔外套，緊緊裹着自己，往亮光的小屋走去。李森的手很有勁道，使我不至於倒地。一進屋，就隨便往地鋪上一靠，李森說，“你的嘴都紫了。指甲也紫了。”我的眼睛也張不開，含糊地應着。

　　那邊，司機的女友也有強烈的高山反應，在哭鼻子。李森跑出去，一會，回來，端了一碗熱水，手上一團黑乎乎的藥丸，讓我吃下去。我問，“什麼啊？”他說，“迷幻藥。”這個時候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仰脖吞下。司機的女友也吃了。

　　那家藏民是兩個年紀不大的女子，還有好幾個光屁股的小孩子。真佩服他們的抗寒冷能力。男人要到後半夜回來。一間屋子，幾個地鋪，單薄的鋪蓋。司機和他的女友擠擠挨挨的睡下，我靠在那裡發着呆。

　　李森又象變戲法一樣，從他的百寶包里掏出了滑雪衫和大毛衣。他讓我把大毛衣穿在外面，自己穿上好幾件襯衫，再穿上滑雪衫，說，“你睡裡面那個地方，我在你外面。被子你掖好了。這個時候感冒就慘了。”說着，已經整理好簡陋的床鋪，看着我躺下，又說，“我出去看看。”

　　恍惚間，我在想，這個傢伙的體質真好。然後，就墜入了夢魘。

　　胸口象垛了塊大石，我輾轉反側。腦子裡象開了鍋一樣，時空顛倒、夢與現實交錯。我忽然想起、或是夢到很多過去的人和事，心中有全新的感覺，無法言說。

　　半夜，覺得有人摸我的額頭，我掙扎着睜開眼睛，什麼也看不見。有手電筒的光亮。我眨眨眼，叫了一聲“媽媽。”心裡很清楚自己是做夢了。可是，眼淚還是流下來了。

　　有人輕輕幫我拭淚，有人遞一口很熱的水給我喝。我很想再說點什麼，因為我很清醒啊，可是，很快我就又不再知道什麼了。

　　醒來的時候，看見李森靜坐一邊，在看書。我慢慢坐起來，有點頭重腳輕。他對我溫暖的一笑：“醒了？昨天晚上，你有點發燒啊，把我們嚇了一跳。這個地方，發燒會引發肺炎，要死人的。現在好一點了吧？”我虛弱的笑笑。

　　司機已經開始給他的車熱身。他的女友坐在副駕的位子上，臉色蠟黃。看來，我的形象也夠戧。

　　清晨的青藏高原，天陰沉沉的，有雨絲飄落。兩個藏族女子立在柵欄里靜靜地對我們笑，其中一位抱着一個光溜溜的好象只有幾個月的小孩子。聽見激烈的犬吠，抬頭看，這家人養了三條黝黑肥壯的藏獒哦！這藏獒可跟一般的狗不一樣，一隻藏獒可以斗過豹子。它們只認主人、不咬孩子，其他一律不給面子。所以一般都拴着。純種藏獒就象黃金一樣難求，有藏獒的牧民家庭，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藏獒也是青藏高原的稀有動物，可遇而不可求，居然給我們看到了。

　　李森對我說，“這家有一隻小藏羚羊呢。”女主人笑嘻嘻往身後叫：“舍利、舍利。”我們探頭一看，呀，那只可愛的小藏羚羊就藏在她們身邊呢。

　　我走上前就去摸它，它如受驚小孩子一樣的跳開了。我也學着叫它：“舍利舍利……”並且靜靜等它親近。它真的向我靠近，舔着我的膝蓋。在這樣的近距離下，我看見它的頭頂有一處很大的傷痕，雖已癒合，但疤痕大約是消不掉了。小舍利的毛皮真是柔軟啊，並且乾淨，沒有因為骯髒而糾結的糰子。怪不得它們的毛貴過了黃白金，這也給它們朝來了殺身之禍，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人類為了一己私慾，不惜殘殺這樣可愛的生靈，罪不可恕。

　　司機在按喇叭了，他的女友連睜開眼睛看看“舍利”的勁都沒有。我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一袋巧克力，遞給那個抱小孩的女子。

　　再往下，進入藏北無人區。時不時出現一片神秘的小小蘭色湖水。天氣陰晴不定，這裡疾雨，那裡亮亮的太陽。海拔開始下降，很長很長時間，周圍只有寂寞的、有點荒蕪的草原。

　　車在那曲加油。這裡是藏北重鎮，距拉薩340公里，最著名的是一年一度的夏季賽馬節，可以看見蒙古血統的藏北騎士。那曲有網吧、超市、氧吧和浴室，很能跟上時代節拍呢。

　　路時好時壞。漫天的大雨和四濺的淤泥。想稍微開點車窗，馬上滿耳呼嘯的風聲，夾雜着小豆子一樣的雨點刮過臉旁，開始領略神秘的高原不是那麼隨便可以親近的。顛顛簸簸的車廂里氧氣連百分之四十都危險。喘不過氣來，還是要開窗。

　　這時，忽然聽到隱約的歌聲。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嘛，周圍哪裡有人？哪有這麼大的嗓門？不顧風雨交加，把脖子伸出去，真的聽到高亢的歌聲！藏族特有的那種喉嚨，野性十足地在放聲高歌。再往草原深處去看，看到了！三個穿着臃腫而辨不出顏色的藏袍的女子，手拉手圈成一個圈，在那裡邊舞邊唱。她們周圍有一個小小的蒙古包，幾捆柴火一定已經被打濕。除此之外，就是恆古不變的廣闊高原上的草原。沒有觀眾，沒有裝扮，但她們唱得那麼肆意、那麼舒展、那麼沉醉。簡單的舞步配合下，頭微微擺動，手忽而揚起，忽而後甩，自在從容。大風大雨在她們眼裡簡直就不算什麼，甚至是很好的伴奏一般。她們就這樣扯開嗓門高歌不止。看到我們放慢速度的車和伸出去的頭以及相機，她們展開最燦爛的笑靨，被高原的烈日和狂風吹得紅黑鄆裂的面孔，無邪地面向我們，更大聲地唱着、舞着，揮着手，那神情、那姿態，動人心魄。

　　終於明白為什麼藏族歌手的嗓音都那麼嘹亮高亢。能在這樣常人連喘氣都不自如的地方放歌，那還有什麼地方能阻礙她們的能量和激情？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李森一直緊緊握着我的手。他的眼睛仍舊一眨不眨的看着窗外，額頭有青筋暴露，也不說什麼，但握着我的那隻手汗津津的，感覺到他的激動。

　　過了當雄，又過了羊八井。雖然知道聖湖那木錯就在這裡，已經沒有了去“順路看看”的精神和體力。路開始齊整氣派了。看見了拉着板車、裝了乾糧，磕五體投地的等身長頭往聖地去的藏人。一個信息在告訴我們，拉薩，拉薩要到了。

　　後記：在拉薩，司機與我們分手，李森繼續北上，深入藏北阿里等地區。而我，因為身體不適，吃了李森留下來的藏藥，在旅館裡昏睡了幾天，然後，一個人徘徊在八角街，無所事事的曬着拉薩7月時有時無的太陽。我們來的時候正好是拉薩的雨季。

　　沒有李森的消息，分手時留下了彼此的手機。對他的了解很有限，只知道他曾經走川藏線來過拉薩，這次準備在西藏呆一年，卻不打算將時間消耗在已經商業化了的拉薩。

　　還知道他給我吃的小黑丸是土法制的專門治療高山反應的藏藥——紅景天。

　　一個月以後，我端坐在辦公室，聽見手機留言的滴答聲，看見一條陌生的信息：你在燕石坪的暗夜裡流下的眼淚和那句迷失的呼喊“媽媽”，讓我已然粗糙了的心，復甦。小姑娘，我在那木錯，為你壘了一塊瑪尼石。

　　“阿瑪米玫米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