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第二天一早，天剛朦朦亮，我就趕赴領事館去了．到了那裡一看，館樓前已經排起了三道松松垮垮的長蛇陣，那規模就象是賑災時的施粥場．大家都在嘰嘰喳喳地探討着簽證的經驗，有的人則在用着紙包的簡易早餐，以油條與豆漿為主，包子次之．

我憑直覺，認定最長的那道長蛇陣希望最大，就挨了上去．

這時一個女的走近我說：＂山山，類拿到牌號沒有？＂我問說是什麼牌號？女的說： ＂莫牌號類排到晚上也不進去啦．＂

說着她便熱情地把我拉到一邊，向我出示了一個牌號，是９８．她把牌號給我，又給了我一張表格，說：＂莫共啦，類填好表嘎，就靠排帶．壓共壓巴塊錢，貢嘿類啦．＂

我就給了她一百塊錢．江湖上講究出手利索．古人趙小牧云：在家吃麵條，出門大出手．有錢是買不到時間的．所以這點我很看得開．沒有這個爛牌號，說不定明天我還得來排帶．我填好表格，忽然想起忘了填什麼了．想了一下，原來是忘了填肚子了．

門終於開了，一邊窗戶里探出個油頭粉面的中國腦袋，向難民們大聲吆喝道：＂不許擠，把證件拿好了，聽到牌號，壓告壓告進來．＂這種人在洋人面前做奴才，在國人面前又充主子．美國領事館都成了精神病院了．

我隨着隊伍慢慢地往前挨着．這時看到有個高大的黑人從門中走出，他推搡了一把旁邊的幾個中國形象，然後高高舉起手，用食指向對面街道勾劃幾下，便有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國人挾着文件跑了過來．兩人用英文套客了幾句，便勾肩搭背地進了門．原來洋人也有走後門的．

看來美國也挺懸的．姥姥．

等到我進領事館的時候，已過晌午．候簽廳里的人都東倒西歪的．玻璃窗里的中國腦袋在呼喚着壓告壓告羊的名字，聽到自己名字的人，突然間象枕戈待旦的戰士一樣，撲向窗口．我看到有一位老大娘被拒簽後，登時暈倒在地．我上去扶起她，掐了幾下她鼻下的人中穴．老大娘終於醒了過來，淚流滿面，說道：＂多謝大俠相救．＂

我身旁的一位大叔嘆了口氣說：

＂這太太我見過，她想女兒都想瘋了．她已經簽了六次了．簽證官說她有移民傾向．＂

一旁的一個正在打盹的年輕人，忽然睜開眼說道：＂六次算什麼？我都簽了二十六次了！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我趕緊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那年輕人取下眼鏡，揉着惺松的眼睛跟我說：

＂我????都G過兩次了，只申請到半獎，但是沒有擔保金，每次一把材料遞進窗口，簽證官二話沒說就將材料扔了出來．大兄弟，你知道範進嗎？＂我說知道，不就是那個四處借錢趕考的貧下中學嗎？那年輕人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說：＂哥兒們，就是那話．＂ ．

早上過來的時候，忘了吃早餐，又口渴的要命．便垂頭打起盹來．那年輕人看到我拼命的在點頭，談興就更濃了．他從他的小學一直談到他的研究生生涯，我的口水不斷地流到地上．我的胃分泌不好，可能是吃蛇吃多了．昏睡中，突然聽到一聲驚叫：

＂YEAH，I GET IT， I GET IT，THANKS GOD ，I GET PAST．＂

我一下子驚醒過來，只見那年輕人手舞足蹈地奔出門去．身邊那位大叔告訴我說，那年輕人終於簽過了．看來，做任何事情，都須有韌性．

擴音器里傳出召見我的喊聲．我來到三號玻璃窗前，窗里的一個洋人看了看我的材料，問道：＂什麼時候回來？＂我說我得在春節以前趕回來．＂洋人說：＂明天下午來取簽證吧．＂

便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