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沒有雨的日子 |
| 送交者: 到處流竄 2002年10月29日19:08:3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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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day without rain The sun is shining on the way Wind blows gently and skim over my face And we met together at the silver handrail …… 這是去年夏天，在西雙版納的勐侖植物園裡那株盛開的蔓陀蘿畔，子魚為我寫下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美得如此肆無忌憚的花兒。大瓣大瓣地綻放。在滿目的奼紫嫣紅里，它白雪一樣招搖，連同醉人的馥毓。 子魚雙手插在西褲袋子裡，笑吟吟地看我傻子一樣在蔓陀蘿四周繞來繞去。 “子魚子魚，我為它迷惑。” “我卻為你而迷惑呢。”子魚冷不丁冒這樣一句出來。那時候距離我們相識還不到二十四小時。 我的臉霎時飛紅。 昆明往版納的飛機上，子魚坐在我隔壁。 他們說：“不去版納一生遺憾，去了版納終生遺憾。”終歸是要遺憾，我便去了。西部高原的天藍湛湛地沒有一絲邪念，教我這個泡慣了鋼鐵叢林的人嘖嘖連聲。“還以為你是主人，原來也是過客？”子魚看着我一身傣家小姑娘的裝束微笑着問。相識，總是如此簡單。 知道彼此都是單騎走天下，子魚提議一同包車出遊。我想，何樂而不為呢？人生就是冒險。 然而子魚那樣說，“我卻為你而迷惑。” 不下一次聽到過這句話，自不同的人嘴裡。回回聽了只是禮貌地還以一笑，絲毫沒有感覺。有時候促狹地反問對方：“迷惑？迷惑什麼？我的老鼠眼？鷹勾鼻？還是河馬嘴？”結果滿堂轟然。師兄兼死党家明畢業時留下這麼一句話：“婀娜，你一點兒都不給人機會。”那時候我的心裡閃過一絲內疚，我想我終是虧欠他們的了。可是愛情就是愛情，我不會因了內疚或同情而妥協。 但是這個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統共不到一周天的男人輕輕說出同樣的話來，卻教我恍如被無形的輕索系住了四肢，動彈不得。那一剎某種東西悄悄滋長，滋長在我二十五歲的心裡。 子魚就隨手寫下了那首詩。 子魚真是一個非常耐看的男人。衣服永遠潔淨整齊；頭髮永遠服貼；一張臉分明刻下走南闖北的滄桑、卻掩不住濃眉底雙目的炯炯；下巴刮得鐵青，更顯出幾分桀驁來。 愛上子魚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若干時日之後，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子魚的工作類似於探險家，更深的細節他說是機密。有何相干呢？愛情不因什麼，亦不為什麼。縱使他如今十惡不赦，我已經在去往煉獄的路上。 快樂時光容易逝。 告別的時候，子魚笑着背志摩的《再別康橋》，我的淚就撲簌簌地往下落。“婀娜……”子魚輕輕將我擁住。 “到網上來找我。”子魚不住地拭着我臉上的淚，“記着，不論身在何方，你我之間，只是兩個屏幕的距離。” 再在QQ上見到子魚，已是分別後的第七天。七天裡，思念已經被我咀嚼得愈來愈苦澀。每個夜裡睜大雙眼，只覺暗夜沒有盡頭。當子魚的頭像晃動在QQ上……恍若一縷金色陽光刺穿了我的靈魂。子魚僅僅淡淡打了個招呼便寂寂無聲，守着那個緘默的頭像。我呆坐無言。 “嗨，去看看，http://www.ziyuenuo.xxx”子魚忽地敲出一行字來。 複製——粘貼——打開，音箱裡傳出一支絲竹樂《望江南》，然後是各色圖片。頁首被放得大大的那張，是一個穿傣族的緊身上衣與筒裙、盤着孔雀髻的女子，斜斜地倚在一株蔓陀蘿旁邊——是我！是子魚替我照下來的。一點一點翻下去：瀾滄江畔憂傷的我；望天樹空中走廊上膽顫心驚的我；騎在野象背上擺着甫士的我……整頁整頁。有一張我與他的合影，是在總佛寺門前，子魚的笑真是燦爛。 “喜歡嗎？”子魚在那端輕輕問。 我做了個重重點頭的動作。喜歡，怎麼不喜歡？！積蓄了七天的淚潰了堤，所有的等待與期盼、思念與懷想，都是值得的。 子魚知道我在哭，萬分的抱歉：“是我不應該讓你等那麼久。”
不！子魚。請不要這樣說。我知道你心裡有我，已經很開心；哪怕你心裡無我，我也已經因你快樂過。 那之後，我們時常在QQ上相見。我們從不刻意約定日子，卻總是及時出現在對方的視野里，小心翼翼經營着這份不知要修多少年才得來的愛。 子魚的工作，是要時常在外面的。我從不問他到了哪兒，而他每每將旅途上的照片發來給我，或是放到那個小小網頁上去。這端的我，便也追尋着他的足跡了。有一張，他像個康巴漢子騎着一匹桀驁不馴的野馬，背景是蒼茫天地；另一張，是他在一處密林中腳踏着一條癱軟了的眼鏡蛇，子魚說那是他殺死的第十一條眼鏡蛇；在西沙群島永興島海灘上的那張夕陽，已算得是他最寧靜的一張。 “子魚，保重。”每回分別時我只能這樣說。 三月初七那天，殘冬仍未裉盡，初春的風冷冰冰地，掃過我的城市。坐在辦公室里，大家都凍得懶說話。寂靜里我的手機鈴聲顯得格外刺耳。 “您好！” “婀娜，快下來！我在你辦公室樓下。” 我不置信地趴到窗口去。是他！真是他！ 那個一身清爽叫人賞心悅目的男子，除了子魚，還有誰！
我抓起手袋，邊往外跑邊跟主任說：“主任，有急事，請一天假。”便頭也不回。管他同意不同意，就算我曠工好了。 子魚來了！ 我們在風裡緊緊相擁。 那一天我們哪兒也沒去，在子魚入住的酒店裡直消磨至第二日他離開。我們叫了客餐到房間裡，子魚有說不完的故事；我躺在另一張床上聽他一直說一直說。 後來，夜深了。 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已無關重要。那像個預謀已久的故事，卻又再自然不過。子魚進入我身體的時候，第一次這樣親密接觸感覺有點疼。然而某種快樂的戰慄伴隨着痛感油然而生，我不禁輕輕呻吟…… 子魚發現這是我的第一次很是詫異，他捧着我的臉說：“婀娜，等我。” 我才知道，他第二日要到香港乘機前往南非。 “等我。”子魚離開時再度這樣說。 又是兩個屏幕的距離了。我想。 子魚發來他那張與祖魯族人的合影時，我笑得樂不可支。那些膚色黝黑的原始部落的男人們，只是用幾縷羽毛與獸皮遮住羞處罷了；子魚也誑了一頂羽冠戴在頭上，看着雞立鶴群般。 然後我的小腹就抽痛起來，前所未有過的痛。 家人把我送到醫院，醫生的話讓古板傳統的父親幾乎要咆哮了。 我懷了一個孩子。 未婚先孕在中國是一件非常可恥的事情。父母讓我打掉它。 不！不論如何。哪怕子魚也反對，我已決心讓這個剛孕育的小生命自在地成長。 子魚知道後顯得憂心忡忡：“婀娜，我怕無法給你一個未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的工作時時在冒險。
然後是那封信來了，子魚說，寫給我們的孩子。 “親愛的孩子：如果可能，我希望，能與你的母親共同為你念這封信。倘若母親獨自將信交給你，那麼,請你代我,像個男子漢一樣，吻她,愛護她,並代我陪她渡過往後所有的歲月。孩子，不論你是男是女，希望你能夠像個男子漢一樣的勇敢、堅強；因為你的母親、有一顆太脆弱的心…… 親愛的孩子，遇見你母親是我最大的幸福。感謝上蒼給了我這樣的運氣與快樂，也感謝上蒼讓你來到我們身邊。你是我們的驕傲與期待。記住,孩子，父親一直在關注着你……” 收到信後的第二天，子魚打越洋長途過來。 “婀娜，聽我唱首歌。” 聽筒里傳來了吉它的伴奏，我趕緊按下了免提、子魚渾厚的聲音便迴蕩在我小小的蝸居里： “鎖了門關了窗熄了燈閉了眼什么正走掉，看不見聽不着想不成摸不到兩個人的依靠，一個人一隻狗一杯酒一夜一下子變老，愛怎麼能消失掉；床底下書桌上抽屜里記憶底拼了命地找，一點點一小時一公里一世人相愛過的一秒，公路上城市中人行道向前不斷的奔跑，痛追來了甩不掉……我聽見海浪的聲音，站在城市的最中央；我想起眼淚的決心，你說願意的那天起……” 子魚子魚，你這個傻子。打了長途來唱這個！ 末了，子魚說,放了一首詩在那個小小網頁；然後他說:“等我，婀娜。” 我急急地打開網頁，撲面的是一片大海，那首詩便浮沉在浪與浪之間： 我想送你一首歌， 只有颶風的翅膀能承載； 從東海到愛琴海， 山也蒼蒼、水也蒼蒼。 如果颶風打濕了翅膀， 還有驟雨來傳送； 從玉龍雪山到鐘山， 煙也茫茫、霧也茫茫。 如果驟雨停止了歌唱， 還有烈陽在等待； 從盤古到孫周， 心也沸揚、血也沸揚。 如果烈陽也消亡， 還有我的心在守望； 從滄海到桑田， 思也惆悵、忘也惆悵。 “等我，婀娜。”我仿佛聽見子魚一遍一遍這樣的說。是的，等你，我會,一直一直等下去。 那次之後，子魚像是忽然消失掉。那首黃品源的《海浪》和子魚寫下的《我想送你一首歌》仿佛都成了不吉祥的預兆。 思念一點一點痛入我的骨髓，因了孩子,我不能太悲傷。我每天翻看從前的照片，在電腦前一坐就是幾個鐘頭。班是早就不上了的，我的小腹已在一日日隆起。 可是那麼久了，足足三個多月過去，子魚還是音信全無。子魚到底，是否存在過？有時侯我簡直疑心自己的記憶走錯了空間與年代。可是相聚的快樂相分的難捨，在我心裡刻下太深的烙印，我無法甩掉那個陽光燦爛的影子。 父母一直勸我打掉孩子，好好地,嫁個人。 嫁誰呢？愛之不存，婚姻焉附？我的生命因子魚而璀璨，哪怕只是如流星呢。元稹說，“取次花叢懶回顧”。是的，我悲哀地望着屏幕上子魚的笑臉。 子魚子魚，這一生遇見了你，我還怎麼、回顧？ 其它的花兒，再美麗再鮮艷，小王子的玫瑰花，卻永遠，只是那一朵。 記得子魚有一回在語聊里唱羅大佑的《歌》給我聽，詞是徐志摩的“當我死去的時候，親愛/請別為我唱悲傷的歌；我墳上不必安插薔薇/也無需濃蔭的柏樹……” 莫非，一語成讖？ …… 寫下這些，已經耗盡我的精力。可是我是不甘心的，那段日子，總要留下點什麼罷。那個小小的嬰兒，因了我的過度悲傷，上個星期小產了。我看着醫生把它扔到垃圾筒里，忽然瘋了似地把它抱回來緊緊摟住；它的五官與四肢已經清晰可辨，粉嫩粉嫩的肌膚；可是也沒有了，不留下一聲啼哭一句嘆息一朵微笑。我坐在自己的屋子裡，伸出手去，什麼也抓不住。
陽光顧自照在窗前，好天氣呢，沒有雨。我輕輕地放出ENYA的《A DAY WITHOUT RAIN》來聽。 就把這些放到那個小小網頁去吧，我想。於是打開電腦上了線。屏幕右下角的小企鵝一閃一閃地提醒我，有新的妹兒。 大約是廣告吧，我懶懶地打開信箱。 “婀娜、等我；下個月，回來。” 心底的汪洋，霎時就從眼底、奔涌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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