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顛覆紅塵
明代的社會風氣,是從明武宗朱厚照之後開始落敗的。朱厚照的爺爺朱見深,皇后的年齡比他大二十歲,據說此女駐顏有術,在他年近六十的時候,還像少女一般。成化爺一直深愛着她。而朱厚照的父親朱佑樘,一生就只有一門妻子,也不知道他是公公還是婆婆,讓人覺得做皇帝其實也沒多大意思。所以我以為,明孝宗弘治年間,是明代社會的一個分水嶺。
你看,到了前衛皇帝朱厚照時,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明代的國力和財富,到了正德時幾乎達到了頂峰,因此才有了朱厚照的瘋狂行徑。“豹房”,“威武大將軍”等經典詞語,把這個玩家形象刻畫的面目如生。而此後世風日下,貪污腐敗等等,此君也該算是始作俑者。
到了朱厚照的堂弟朱厚熜上台,則更甚一步了。說句實話,嘉靖在位的四十五年,是漢人歷史上最為繁華的階段之一。那時的江南一帶,異常的富庶,商業經濟波濤洶湧地衝擊着農耕經濟。土地兼併的事實,加上多生產糧食並不能致富,因此連農夫們都不想種田了,於是閒人就多了起來,成了市井的潤滑油。富裕的社會,就像瓜熟蒂落一樣,同時也是墮落的溫床。好在富裕本身具有相對的凝聚力,因此江南閒漢們的為害,還不至於像若干年後西北閒漢們那樣登高一呼,揭竿而起,席捲整個帝國。這是閒話。
然而太平皇帝多無所作為。野史記載嘉靖皇帝“性忭”。什麼叫性忭呢?就是性慾亢奮。嘉靖好道術,時常徵召民間處女入宮,讓她們夜半時分裸身站立在庭院中,身上沾滿露水,然後與月經相融,內侍捧着器皿接下了,再煉成丹丸,供嘉靖皇帝享用。據說這樣可以提高人的壽命和性能力。
這僅是明代中後期性生活泛濫的一斑。宮中如此,民間也是如此。炕頭熱了,就會滋生些鳥事。明末的文人沈採在他的傳奇《千金記.起盜》中說:“飽暖思淫慾,饑寒起盜心。”他揭示了明代中後期的一個真實的現象:物資充裕,精神空虛,因此臍下三寸的欲望,就急劇地膨脹了。
在娛樂相對貧乏,然而溫飽已經不成問題的年代,淫慾就成了最好的消閒方式。在當時,偷情是比較普遍的街談巷論,人們不以為恥,僅偶爾以此圖利而已,比如捉姦。城市中的通姦成了一種流行現象,鄰舍們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時的地方官員,一般只處理三件訟案:一是偷盜,二是姦情,三是財產糾紛。後來人們學乖了,第三種訟案就不見官了,免得落得別人中飽私囊。
明代後期的文人原創小說,多是以言情,偷情為題材的。小說中人物的情愛過程,效率極高,往往三言兩語之後就直搗黃龍府了。我們在翻閱那些小說時,可能會因此臉紅耳赤,道德感像虱子一樣爬上我們的心頭,讓我們坐立不安。我們在指摘某某思想不開竅時,總喜歡用你這人思想太封建之類的詞語。殊不知,人家在六百多年前,就已經進入我們如越雷霆般探進的後現代社會了。
文化永遠先於文明。也許這是我們漢人唯一可值得炫耀的命門?
明中葉之後,文人原創小說異常發達,種類繁多。而其中對和尚的鞭撻,更是鋒芒畢露,主要集中在對他們性生活的不檢點上。在古典小說中,有三段經典名言,經常被引用。一是: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中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二是傳說出自蘇東坡之口的:
“不禿不毒,不毒不禿。
轉禿轉毒,轉毒轉禿。”
三是:
“一個字便是僧;兩個字是和尚;
三個字鬼樂官;四字色中餓鬼。”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像在前面提到過的閒漢,有很多就混不下去了,就剃頭出家了,但是凡心還在。但凡是男人,一般都具有四種幻想:一是錢,二是權,三是名,四是性。這些在明清小說家的筆下,都顯得合情合理。他們打着勸誡的名義,實際上對這些風氣是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而和尚呢,則屬於邊緣人物,他們的神秘性,正是婦女們最傾心的摸索對象。因為明代對僧道的管理制度比較鬆散,因此僧道們大都可以游離於官府管制之外,成為相對獨立的個體戶。
所以良家婦女們見了和尚,就跟富家子弟見了妓女一樣,某種默契,盡在不可言表的眼神之中。如果說妓女在男人們的心目中就像是揮之不去的癮頭一樣,那麼和尚在明末的文人小說中,也成了深閨婦女的性幻想對象。明代婦女,除了三元跟清明可以明目張胆地出門遊玩之外,另一個藉口就是到寺院去燒香還原。文人作家們相信,燒香是假,而跟和尚眉來眼去是真。
在那些小說中,和尚們的床上功夫,被大肆渲染。像《梧桐影》中的三拙,《禪真後史》中的華如剛,《歡喜冤家》中的老中青三個色僧等,哪個和尚不是色中餓鬼?和尚跟一般城市流氓的區別在於,他們具有比較穩定的經濟來源和社會聲譽。這些資本,讓他們在女色面前,如狼似虎。擬話本《三言》《二拍》中的一些章節也提到了這種情況。
快感來自意想不到的刺激,而光頭更成了性感的象徵。和尚與怨婦們如魚得水,乾柴烈火,一點即燃。這種赤裸裸的渲染,其實暗示的就是一個主題:人不是為了精神活着,而是為了肉體活着。教化思想在這裡不具備任何的說服力。佛道也好,儒道也好,都是身外之物。
這些小說中女人的縱情,估計有兩個科學的根據:一是裹腳,因血液擠壓,反而增強了女人的性慾,《歡喜冤家》中濮氏在欲熾難忍的情況下,從陰部拉了一個大血塊出來,即是明證。二是如荷蘭作家高羅佩所言,江南一帶的女人,因為多雨,以致陰戶鬆散,括約肌弱。因此和尚得手,多在陰雨天氣。
和尚在明末文人小說中的異軍突起,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女人本家正兒八經的男人在性方面的退卻,因此必須藉此扔下一個煙霧彈遮羞;另一方面也說明了在物慾橫流的社會裡,一般的婦女已經不能滿足於閨閣的道義枷鎖,因而急不可耐地需要尋求身心的解放了。越是隱秘的地方,越是罪惡的隱身之處。就像《十日談》。但是罪惡總是會給人帶來快樂的。所以我們只能為我們人性中的最隱秘之處,表現出某種無奈。快樂總是伴隨着罪惡來臨的。沒有罪惡,就沒有快樂,如此而已。
所以,讀過《金瓶梅》的人們,千萬不要驚詫於其中的物慾橫流。倘若讀過《歡喜冤家》後,你才知道什麼叫人盡可夫了。性是女人對自身的最脆弱的保護網,女人以此守節,無疑是一種畸形的選擇。女人心底最大的願望,其實就是成為一個富有而有才華的妓女。柳如是是如此,張愛玲也是如此。而男人們最大的願望,就是成為一個讓人尊敬的偶像,以此彌補臍下三寸的累贅之物,給他們帶來的渾身不舒服。這其實是一種戀父情結,不多說了。這跟吃臭豆腐,嚼口香糖沒什麼兩樣的。
比較有趣的是,尼姑的性作為就跟男寵一樣,在文人小說中都被淡化了。看來那時的文人們,對弱者還是持着保留態度的。像《禪真後史》中的性空,把和尚邀請到庵里快活,殊出意外。因為把庵堂做為妓院,實在是荒唐透頂了。估計連阿扁見了,也要絕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