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和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她卻比我的親婆婆還親。在我小的時候，因為父母都是軍人，沒有時間照顧我，媽媽就請了一個湖南籍的保姆帶我並且照顧家裡的三餐和家務。她當時 60 歲左右，是一個守寡多年纏過小腳的舊式婦女，有一個和劉少奇夫人一模一樣的名字 ------ 王光美。 大人都叫她王婆婆，我叫她婆婆，這就是婆婆的由來。婆婆中年喪夫，只有一個女兒，女婿是一個鐵路工人，地地道道的窮苦出生。有四個外孫女，一個外孫。其中最小的外孫女只比我大兩天。婆婆為了幫助減輕女兒家的負擔，自己出來做保姆。她長年累月都梳着一個髻，穿着一雙特別小自己做的布鞋，因為她是纏過足的。別看她是一個纏過足 60 歲的老人家，走起路來還真是快，而且也很能走，只是到了晚上一定要用一盆熱水燙那雙小腳。那時候我很奇怪為什麼婆婆的腳和我們的不一樣，全部腳趾都窩到了腳掌心，很厚的繭在腳掌上，我好奇地問：“婆婆，你的腳怎麼長得這麼奇怪的？疼不疼？”婆婆說：“你們現在不用纏腳，婆婆的腳是用布纏成這樣，現在已經不知道疼了，只有走得多了，就會疼。”婆婆的那雙小腳給我特別深的印象，因為後來我才明白這是舊式女人都要經過的痛苦過程。 婆婆是一個很能幹的女人，幹活風風火火，動作非常快。她能做一手非常好吃的菜，那時候基本是吃飯堂的飯菜，但婆婆會把飯堂的飯菜拿回來加工，重新調味，給我們吃得特別好。到現在都還能想起婆婆做的紅燒肉，回鍋肉，好香！雖然物質供應並不豐富，但婆婆總能用有限的材料做出美味的佳餚，由於婆婆經常給我開小灶，從小我身體就很好，胖乎乎的。她用豆角，辣椒，羅卜，菜梆字做泡菜，讓人胃口大開，還有不知道她在哪裡得來的爆米花，是我最愛的零食。我特別喜歡吃婆婆做的甜酒煮雞蛋，裡面還加了小湯圓。直到我長大了，去看她老人家的時候，她還是要親手做一碗甜甜的甜酒雞蛋給我，吃得我心裡熱乎乎的。 婆婆很善良，她特別疼愛我，比自己的外孫女還要寶貝，在我要進幼兒園的時候，婆婆難受得不想讓我去，母親後來告訴我，第一天進幼兒園的時候，我在園裡哭，婆婆在外面圍着幼兒園的圍牆轉，眼淚汪汪地也不管我能不能聽到，大聲喊我不要哭，晚上就可以回家了，好像割了她身上一塊肉似的，她對我的寵愛，對我的好連她的女兒都說我更像是她的親外孫女。記得有一次跟着哥哥和一幫男孩子去瘋，從一個很高的木架子上面栽了下來，下巴被磕壞了，縫了幾針，氣得父親把哥哥好揍一頓，然後準備教訓我，婆婆把我和她關在房子裡，任憑父親在外面叫，就是不開門。等第二天父親氣消了，才讓他看我，問父親我會不會被破相了，對父親說不能打孩子，哪有孩子不調皮的，我已經受了傷，就更不能打了。這件事情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下巴疼，又害怕，躲在婆婆的懷裡忐忑不安地避過了父親的一頓揍。 婆婆沒有讀過書，但是她能分辨是非，分辨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她和父親那一幫被關押的朋友們的家屬關係都很好，在父親被關，母親進了學習班的時候，婆婆已經是別人家的保姆了，但她還經常偷偷回來料理我們兄妹二人的飲食。曾經有人勸過她，離我們家遠點，因為我父親是反革命。婆婆說：“我不懂什麼反革命不反革命，我就知道他們夫妻都是好人。”就這樣在我們沒有人照料的日子裡，我們還有婆婆的照顧，這段經歷使我們兩家建立了沒有血緣但卻比親人還要親的關係，一直到今。 每當想起婆婆的時候，腦海里就會浮現出在我們全家被勒令趕到小縣城的那天，軍用大卡車上裝了我們全部的家當，我們坐在卡車的後面離開大院的情景，當卡車緩緩開走的時候，送行的除了父親的幾個難友，還有我的婆婆，她用那對纏過足的小腳，追着卡車跑了有幾百米，喊着讓我們有機會回來看她，我在卡車上面嚎啕大哭，叫着婆婆，一直到卡車轉彎看不見了。想到這裡我依然會眼淚滿眶，淚眼婆娑。 在被下放到小縣城的三年，我有兩次到了婆婆家過暑假，婆婆家有一大家子人，雖然日子過得並不富裕，但他們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大姐姐們和大哥哥都很疼我，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先給我，婆婆在自己家裡還開小灶給我，生怕我吃不好。那份情，那份滿溢的慈愛，我今生今世都刻骨銘心。 在後來的幾年婆婆癱瘓了，不能行走了，多虧了她有個孝順的女兒和一幫外孫們，照顧她的晚年，我時不時去探望她老人家，她的家人告訴我，老人家脾氣有點古怪，只有見到我才會發出她那慈祥的笑容，拉着我的手講着誰都聽不清楚的話，還想站來張羅給我煮甜酒雞蛋，總是讓我很心酸，讓我很不舍，因為我知道和婆婆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可能隨時都會失去她老人家。在 90 年代的一天，我正在外地出差，晚上接到媽媽的電話，告訴我婆婆去世了，很安詳地走了，放下電話後我就哭了，我失去了一個最疼愛我的人，失去了一個最親的人。由於工作的關係，使我無法脫身趕回去向婆婆告別，成了我一生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