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說咱今天也領導了一回，老婆孩子聽了都哈哈大笑。“你在廠里松包一個的，沒下崗都窩囊，現在下崗了，還什麼領導？你不是這幾天憂心憂出毛病來了吧？”

　　我知道我老婆對我下崗極為不滿。她不明白這下崗不下崗不是我說了算，是領導說了算的啊！“屁話，那誰誰誰屁事不會，怎麼沒下崗？為什麼你就下了？”我老婆對我的看法極為不屑，她怪我當初沒有去勾兌。勾兌就是去拉拉關係送點東西什麼的。我老婆對我說這是比我搞製冷還要重要的工作，別的可暫時不做，但勾兌一定要做。這是我老婆幾個月前對我講的話。那時廠里剛剛傳出要什麼什麼改革的消息。我當時對老婆的話不屑一顧，我說我去勾兌什麼？我是主操作，去年還幫廠里搞過節能改革呢。領導都說了，我是廠里的骨幹職工，要下，也下不到我身上。我老婆很生氣，氣得說話也冒出了髒字。她罵了我一句，說：“你不聽就算球了，到時不要吃後悔藥。”

　　結果還沒到時候我就有些吃後悔藥了。廠里改革剛開始，我就聽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傳言。我有些拿捏不准，就對老婆講了。老婆對她當初的先見之明得意洋洋。但我下崗不下崗，畢竟也關繫到家庭的收入啊！所以老婆把我奚落了一頓後，也有些着急，趕緊就想補救的辦法。現在還只是傳言，就是說方案還沒有定下來，趕緊去勾兌勾兌，還來得及。老婆對我說。但送什麼呢？我和老婆就都有些犯愁了。送煙送酒現在已不時興了，據說都送實際的。我和老婆都是知青進城，都在廠子裡干，本就沒有什麼積蓄；現在兒子上高中，要交這樣那樣的費，開銷大，積蓄就更少了。而老婆去打探的結果是，現在而今眼目下，送個千兒八百的，在領導看來就像是送了一卷手紙，只會往廁所里扔的。我有些不相信，千兒八百也是錢啊，千兒八百也差不多是我兩個月的工資了。千兒八百不行，翻個個兒總行吧？於是我在老婆的催促下，極不情願地拿了三千塊錢給領導送去。

　　結果領導把我的錢收下了。還真沒想到會這樣順利呢！我和老婆心中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下了。但結果我他娘的還是下崗了，而且下得窩囊。因為結果領導把裝有三千塊錢的信封帶到了職工大會上，對着全廠職工說，有些同志，在思想上對下崗有錯誤的認識，也不理解我們的苦衷，不顧全大局。有的人聽說自己要下崗了，天天去找領導胡攪蠻纏，嚴重地影響了領導的工作。還有些人，拿改革當兒戲，以為拿錢就可買個不下崗，真是大錯特錯！前幾天，就有人拿着錢來我家（領導把我送去的裝有三千塊錢的信封舉了起來），想用錢來收買。同志們，我真是心痛啊！這不僅是拿改革開玩笑，也是在污辱我們的機構改革。這裡我要嚴正地告訴那些有這種想法的人，錢，在我們的領導隊伍中是走不通的！這筆錢是誰送的（領導又把我送去的裝有三千塊錢的信封舉了起來），我在這裡給他留個面子，就不公開了。希望這個送錢的來把它悄悄拿回去，好好反思反思我們為什麼要精簡改革！同志們，像這種不將心思放在工作上，只想歪門邪道的人不下崗，留在廠里會有什麼貢獻？

　　既然領導這樣說了，不用問，我自然就下崗了。下崗倒也罷了，我只是很不服氣領導的說法。我是遊手好閒的人嗎？我去年還是廠里的勞模呢！我前年不也是勞模嗎？我上前年不也是勞模嗎？我為什麼會下崗呢？我就怪老婆的勾兌給我丟了面子壞了事。“屁話，咱家要是有錢，給他送個兩萬三萬的，你看他會不會把錢拿到大會上去？就說你們車間吧，那個趙薇薇能做個什麼事？怎麼沒下崗？還不是因為她妖精一樣地纏得當官的高興？還有那個叫什麼敏的，他又能做什麼？還不是沒下。你呀，怪就怪你送得太晚了。”我老婆說。我兒子雖上高中，似乎也知道外面的事，竟然也同意她的說法，兩人異口同聲地責怪我。基本上，他們認為我的下崗是我的失誤造成的，所以他們對我和我下崗這件事充滿了怨氣和怨言，對我個人的能力更是充滿了懷疑。

　　所以我說我今天也做了一回領導，我老婆和孩子差點兒就笑岔了氣，以為我腦子急壞了。為了證明我雖然下崗了但腦子還沒壞，也為了證明我說的是實話，我就掏出了一張發票給他們看。他們看了，又一陣大笑，笑得比剛才還厲害。

　　發票是我買鞋的發票。天冷了，我穿了幾年的舊鞋有些破，不保暖，所以想去買一雙新鞋。貴的我買不起，就到處找便宜的。結果還真在商場裡碰見了一間，說是因為要轉向經營，正在大減價。我沒費勁就選中了一雙。賣鞋的小姐很熱情，直說這鞋我穿着精神。我知道她對每個來買鞋的都會這樣講的，但還是樂意聽。我下崗後就沒聽過幾句好聽的，現在聽小姐的話，覺得特別中聽。於是我又故意試穿了幾雙，小姐又是一陣誇獎。以前哪有這種服務？你要買個東西，售貨員愛理不理的，花錢買罪受。你看現在，這世界真是變了啊！

　　好話聽夠了，我就問：“多少錢？”

　　“原價二百八，我們優惠打八折，就算二百二十塊吧。”小姐甜甜地說。

　　但這價格可不甜。於是我按慣例砍起價來。先斬掉一半多，從一百二開始，一來一往，最後小姐在一百六上不鬆口了。“一百六，沒辦法再便宜了，再便宜就虧本了。”

　　“一百四。一百四我就買了。再說，都要轉向了，不賣放在倉庫里也是爛掉。”

　　小姐有些為難的樣子，我們僵持了一會兒。最後小姐說她去問問經理。我看見經理想了想，對她說了幾句。小姐從經理室出來後，鞋便以一百四成交了。

　　我拿着小姐開的發票去付錢，心想今天真是買到便宜貨了。為了確保價格確實是一百四，我把發票仔細看了看，我當時就在商場裡笑了。現在我把發票拿給老婆孩子看，他們也笑了，差點兒笑岔氣。我老婆拿着發票說沒想到你下崗了倒去享受了個領導待遇！

　　我拿給老婆的發票上寫着：原價，280，特優價（領導購買），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