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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硯齋:【隨筆】黃色碼頭
送交者: 雪硯齋 2009年01月12日09:25:1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隨筆】                           黃色碼頭 從前,從我的老家到福州去,要經 過閩江下游的一段寬闊的水面。那時江面上還沒有橋,只有輪渡和被當地人稱為“瓜機”的小柴油機船,做為運輸工具。我們乘坐的公交車到了江口的碼頭後,就要 開上輪渡,一個輪渡一般可以承載五、六輛車子,從碼頭的這邊擺渡到碼頭的那邊,大約要兩個多小時。這段枯燥無味的時間很難打發,尤其是你在輪渡上突然內急 了,還得緊緊地憋着。所以每次去福州,乘風破浪的輪渡上的時光,往往讓人的精神處於幾近崩潰的狀態。 但是輪渡與“瓜機”卻促成了江口碼頭 一帶經濟的繁榮,那裡的客棧,餐館,小商販,甚至小偷等等,都成了擺渡過江的受益者。這個方圓只有巴掌大的小鎮上的人們,因此滋生出了一股土匪的霸氣,一 個個比城裡人更像城裡人。他們哄抬物價,對過往的客人頤使氣指,動不動就對路客大打出手。你覺得飯菜不可口是不是?我就這飯菜,你不吃滾一邊去。 然 而十多年過去,滄海桑田,這些地頭蛇們的優勢已經不再。閩江上架起了好幾座繞來繞去的天橋,天塹變通途,高速公路橫空出世,進城的途徑,也已經從江口的碼 頭轉移到了另外更有生機的地方,沿途上都是琳琅滿目的髮廊和餐館,其中妙趣橫生,不足與外人道也。從前要花上兩三個小時擺渡,現在只需要十幾分鐘,一馬平 川了。碼頭的繁榮景象隨之灰飛煙滅,當地居民往昔的霸氣,也被謙卑而小心的笑容取代了。江口碼頭如今差不多已經成了一座廢墟。 曾經在那個 奈何橋似的碼頭上過往的人們,包括芸芸如我,終於出了一口鳥氣。我覺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句俗話,真是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前年我回國,一個朋友 帶我到碼頭上的一家專賣羊頭的餐館去品嘗羊頭宴,主人們早不像從前那樣怒氣沖沖了。我的心理多少得到了些許的補償。 OK,讓我們把時間拉 回到十多年前。那時我剛剛大學畢業,在從地主家管家一樣的會計那裡領到了我的第一筆獎金之後,我的快樂心情不下於這兩天違背了好男不與女斗規則的奧巴馬。 我的校長在從我參加工作的第一天開始,就開始仇視我,對我心懷不滿,他對我的評價是,每當下課的鈴聲一響,小秦同志的自行車鈴聲也響了。意思是我跑得快, 不把為人師表當一回事。 我想到福州去給自己置辦幾件像樣的衣服,順便逛逛書店,買幾盒磁帶。那時我月薪只有七十塊錢不到,獎金還算豐潤, 是一百來塊錢。那天我就懷揣着一百來塊錢,也可以說是我的所有家當,興致勃勃上福州去了。我發誓要買到一套讓女孩子們神魂顛倒的服飾,一改此前的襤褸。我 想象中即將出現的西裝革履的我的滑膩的新形象,讓我一路上興奮不安。 我來到江口碼頭,脫離了讓人提心弔膽的公交車,轉乘“瓜機”。瓜機上 差不多都是我們那個鎮上來的人,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其中一個姓吳的中年人,是我的相識。我跟他相識是因為我有一段時間因為性苦悶經常出入於他開設的一 家生意興隆的錄像放映館。他是個老光棍,四十多歲了還跟他的弟弟在床上分享一個身材豐腴的老婆,他的弟弟擁有一對子女,他弟弟經常面對自己的骨肉愁眉苦 臉,滿臉疑雲。有一段時間,我也曾經是錄像館錄像館的常客。他的錄像館經常放映一些有大膽暴露鏡頭的片子,這些片子與那時炙手可熱的武打內容結合起來,構 成了八十年代中期的文化主流,深受廣大的青少年們的熱愛和好評。當然嚴肅的文藝評論家們對此深為不齒,他們大罵人心不古,他們用滔滔不絕的唾沫,換取高檔 的薪水和名譽。後來我也加入了這些評論家的行列,然後忽然發現自己儘管在白天時以閱讀博爾赫斯與紀伯倫等人古奧的作品為榮,但是到了夜深人靜時,我還是難 以自抑地閱讀古龍和張愛玲等人的通俗作品,並且老淚縱橫。 老吳以一種居高臨下的長輩口氣嚴肅地問我說,去福州幹什麼?我不好意思說是去購 置服飾行頭,就說是去逛書店:“畢業了,好長時間沒買書了。”老吳點點頭,以示讚許,又鼓勵我年紀輕輕的要學好。隨之他馬上就跟邊上的一個老頭接上了話, 兩人不知怎麼的聊起了鄧小平,老吳發表了自己的見解:“老毛把老鄧玩弄於股掌之間,三起三落。” 老頭笑着說:“打是親,罵是愛。”我聽了,就覺得老頭是個很有內涵的政治家。 我到了福州,就直奔最大的商業城“五一廣場”。我覺得那時的“五一廣場”就像一個妓女似的,誰有權勢了就可以蹂躪它一下。這不,文革的時候它是群眾集會的中 心,幾十萬人擠在那裡大喊萬歲,改革開放了,它被螞蟻一樣的小工商業者包租了,後來政策一變,管家又把那些商販趕走了。如今它成了花園,一幢幢商品樓雨後 春筍般矗立而起。 那天我在商業城裡轉悠了半天,還沒有找到讓我滿意的服飾,忽然就有一個鬼鬼祟祟的人湊近我說:“小兄弟,想要裸*體撲克嗎?” 我的腦袋“嗡”地一響,眼前迅速閃現出一幅幅驚心動魄的女性肉*體形象。我想無論哪個年輕人當時在聽到這話的時候,都會出現類似我的驚異的神態的。但是那時我還沒有完全失去理智,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我問那個尖嘴猴腮、營養不良的人說:你是做公的?! 那人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把我從緊張狀態中解脫出來。他把我拉到一邊,然後拿出一疊撲克,雙手幾個關鍵的手指一扭,呈扇形狀迅速拉開了製作精美的紙牌,展 露在我面前。我一看到那上面的讓人心驚肉跳的畫面,就知道自己已經無可救藥了。我咽了幾下口水,慌忙問說多少錢一副?那人攤開一個巴掌,說一張一塊錢,不 過他可以給我優惠,只收我五十塊錢。我提出了疑問說:“聽說撲克牌上的都是老外,這上面的怎麼好像都是日本人?”那人說:“老外的沒有日本的清晰,你又不 娶老外,還是日本的踏實。” 他看我還在猶豫着,就把牌往我口袋裡一塞,然後我就鬼使神差地給了他五十元,這相當於我當時月收入的四分之 三。不過我覺得這筆支出並不吃虧,因為那時真刀真槍的黃色物品還沒有像眼下這樣泛濫成災的地步。你想,你現在要是在國內哪個稍微高檔點的賓館接到一個嗲聲 嗲氣的電話,倘請人家留宿,則費用需在千元以上,事後你或許還要提心弔膽幾天,並且經過道德良知的煎熬,懊惱不已。而可隨身攜帶的撲克牌,則可以讓你隨處 把玩,輕鬆地解除寂寞。所以我這樣一算計,就心安理得了。 那時下起了濛濛細雨,我慌忙躲到了工人體育館前面的一顆鐵樹下。這種體面的建築 物被冠以體育之名,實際上它更多的時候是被人們用來集會發泄政治情緒用的,而它以“工人”而不是以“農民”為名,顯然是考慮到那時的無產階級是食肉動物, 而農民只是食草動物的問題。君不見,三年自然災害從天降,餓殍遍野無人問,京師朱門酒肉臭,江南草貴人食人。食肉動物比較適合鍛煉身體,不過如今時過境遷,現在的無產階級都名至實歸了。 我迫不及待地就在鐵樹下欣賞起了撲克牌。 牌上五花八門的內容解決了我長期以來為之困惑不已的很多生理問題,但是其副作用是,我的良心變壞了,而且那些困惑的問題,讓我對自己的前景更加困惑了。那 天我沒有買到衣服,在下午時我匆匆忙忙地搭上了一輛開往閩江口的公交車,然後不問青紅皂白、昏頭昏腦地就上了一個“瓜機”。沒想到,我上的那個“瓜機”不 是開到江口方向的,它噠噠噠地帶着我,還有一群紅男綠女,往一個陌生的口岸駛去。 因為逛了半天的街,有些累了,加上欣賞黃色讀物比較費 神,我就在瓜機上打了個盹,忽然聽到船老大吆喝着說:到岸了到岸了。我睜眼一看,這裡好像不是江口,我問了船老大,船老大打量了一下我說:“方才我也納悶 呢,你小子怎麼看上去眼生?這裡是新岐鎮呢。”他有點幸災樂禍地把手往遠處一指說:“江口在那邊,你自己看着辦吧。” 我望着遠隔着茫茫江 水的江口,眼淚差點就出來了。我的天哪,蒹葭蒼蒼,白霧茫茫,曾經讓我深惡痛絕的那個江口小鎮,眼下突然間就把我遺棄在了近乎天涯之外的另一個形跡可疑的 小鎮上了。我問船老大,能不能把我送到江對面去?船老大說:“可以,只要你願意出一百塊錢的話。這還是在同情你。方才你上船後,為什麼不問一下這船是駛去 那裡的?有你這樣坐船的?!” 我望着漫長的堤壩,同意了船老大的要價。船老大說:“先給錢,然後擺渡。” 我身上的現金只有七十多塊了,我把它們全都掏出來給了他。船老大說:“你身上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沒有?我不想跟你多費口舌,湊不足一百塊錢,晚上你就在堤壩上呆着吧,這裡的風景比較適合一個書呆子號啕大哭的。” 我 想了想,就忍痛割愛,把那副撲克牌拿了出來,告訴了船老大它的價格。船老大說:“這玩意兒頂多值十塊錢,也只有像你這樣的人才會買下它。”他收下了我的錢 跟撲克,就發動起瓜機。二十多分鐘後,瓜機到了江口。這時我的情緒好了很多。我正要上岸,船老大忽然拿出撲克遞給我說:“兄弟,我知道你弄到這個玩意兒不 容易,不然也不會失魂落魄的,你收好了,看完了就扔掉。另外,我告訴你,你還是被那個商販多賺了兩塊錢。” 我張大嘴巴看着他。他說:“你沒看到這撲克上的大鬼和小鬼,都是嬉皮笑臉的小丑嗎?!” 我 於是恍然大悟了。福州人的商業頭腦於此可見一斑。倘沒有這事,我是不會在若干年後在美國幫助一些自以為是的福州人的。福州人罵人總是喜歡說“他媽沒雞巴 (依妮毛幾北)。”每當此時,我就會挺身而出,糾正他們說,“他媽沒雞巴”是真理,你要罵人,你就罵“他爹沒雞巴”,這話更具攻擊力。 那時天色已經很晚了,我就在鎮上找了一家客棧住下。這家客棧是住宿與吃喝兼營的,老闆娘是個三十來歲的婦女,略有幾分姿色,比較豐滿。雖然不合年輕人的口味,但是卻讓那些中年男人們垂涎欲滴。比如老吳,就栽在了她的牛仔褲下。 我在客棧安頓下來不久,老吳也到了。他拎着一個大包,也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那時我已經用過晚餐,正不知道在這個小鎮上該幹些什麼,就看到老吳來了,有點親切,大老遠就和他打招呼。他很矜持地朝我揮一下手,就讓老闆娘給他開了一個房間。然後要了一斤青紅酒,點了幾個葷菜,慢慢坐喝。我以為他會招呼我過去跟他一起享用酒菜的,結果沒有。我有些失望,就來到了大街上。 那時這個小鎮基本上沒有什麼娛樂設施,不像現在,三步五步就是洗頭洗腳的作坊,網吧酒吧什麼的。鎮上唯一的娛樂點就是一家電影院,也是鎮上小年輕們聚集的地方。鎮上長相稍微過得去的女孩,差不多也就在這裡可以見到。我散步來到了電影院前,那裡正在放映一部美國進口的片子。廣告上史泰龍赤裸着上身,挎着子彈帶,握着機槍。這個片子我已經看過,因此接下來的時間就很無聊了。 我來到江邊。那時我有很多的想法,都是比較明確的,而且實現起來都具有相當的難度,因此心裡很痛苦。說是無病呻吟是沒有理由的。江風有些涼,江面空蕩蕩的,毫無詩意。八十年代是個很糟糕的時代,我至今仍然這麼以為,它比文革更加枯燥無味,就跟填房似的。除了霹靂舞,我對它基本上沒有什麼印象了。89年夏天槍聲一起,大家又都不歡而散了。 我在江邊呆了一會,忽然內急,就來到了一座昏暗的公廁前。一般的公廁都是男左女右的,我看不清字牌,就摸進了右邊的廁所。正要方便,突然黑暗中有個女的說道:“喂,怎麼繞到這裡來了,有沒有搞錯?!” 嚇得我拎着褲子就跑了出來。 我回到客棧的時候,老吳已經酒足飯飽了。他伸了個懶腰,給了老闆娘兩張大面額的鈔票,說不要找頭了。老闆娘大眼睛骨溜溜的,直說謝謝。 我睡的房間是大客房,統共有八個床位。但是客人只有我一個,落得清靜。那時武俠小說正嶄露頭角,我覺得自己睡的床板,與古代的俠客並沒有很大的出入,因此自我安慰了一番。 老吳住在樓下,單人間,跟老闆娘的房間靠在一起。但是價格比我住的要貴多了,在武俠小說中,他也就是個反面角色。 半夜的時候,我突然被一陣古怪的敲門聲驚醒了。敲門聲來自樓下,並且伴隨着老吳瓮聲瓮氣的解說:“伊姐,你還沒睡吧?晚上天氣有點悶。” 那時還沒有“性騷擾”這麼一說,但是我在隱隱約約地聽到老吳像《三言》《二拍》裡面人物一樣的舉動時,我屏住了呼吸。我知道好戲還在後頭。老吳繼續說道:“伊姐,你開一下門,我們聊聊天。” 老闆娘說:“我孩子已經睡下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這時,我覺得老闆娘比較貞潔。我暗中就瞧不起老吳了。老吳又敲了一會門,說了幾句風情話,然後就淅淅索索地上床睡去了。 約莫過了半個多小時,突然樓下傳來了更加激烈的打門聲。我慌忙坐了起來,仔細聽了一下,原來是來了兩個警察。警察厲聲問說:“哪個是吳祥?” 老吳解釋了一通話,然後就被帶走了。 第二天我上公共汽車的時候,發現老吳面容憔悴地坐在最後一排,縮着身子,就像被吸乾了似的。他的身邊一點行李都不見了。我故意裝作沒看見他。 沒想到他卻朝我招招手,示意我坐到他的身邊去。我只好挨着他坐下了。車子開動了,出了小鎮。約莫過了十幾分鐘,老吳跟我說:“兄弟,昨晚上你睡的可好?” 我說我睡的很香。老吳笑着說:“我要是像你一樣年輕就好了。人活到我這種年紀,一般都比較愚蠢。” 我聽不明白他話里的意思。車子繼續搖搖晃晃地朝前開去。 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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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nteresting  /無內容 - fito 01/13/09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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