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寫到這裡，已經寫不下去了．因為這不是一個故事，因此無所謂有沒有結局．但它現在的確已經成為＂故事＂了．你每往前跨出一步，你曾經的事情，都將成為故事．最好的故事結局應該是誰也說不清的．勘破紅塵四個字，說起來瀟灑，真正做起來卻難，難於上青天．乘槎遠遊，不過是一種逃避而已．

再罵罵一些看不慣的人與事，便很無聊了．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你躲到江湖之外，再去罵江湖內的人事，那是五十步笑百步，說不定還得攤上個上不了鏡頭就說鏡頭是模糊的惡名聲．因為我自己也沾過貪官污吏的光，享受過腐敗所帶來的樂趣．人家貪官污吏奸商至少還有個膽活着，將雞巴擱在剃刀上過日子，津津有味．我算個鳥！

人之道本來就是損不足以補有餘．人是沒有良心的，所以荀子說：性本惡．共產主義？別開玩笑了行不行大哥？連幾畝地都種不好，還想飛到月球上去．切莫忘記，歷史都是下個朝代替上個朝代編撰的，改朝換代者是不會讓前朝有自己的歷史的．知道什麼是＂篡改＂嗎？在史書上真正還能站着的不過寥寥數人，只有他們成了人類的化石．

後來走的時候，中心主任一直送我到清城機場，他要我早日歸來輔佐他，還給了我三千塊錢的所謂稿費，以作旅程資用．我在上海一個晚上就把這筆錢全都花光了．

錢只是紙，但它卻是諸種社會關係以及生產關係的勾通紐帶．舉個例子說，我如果將一開版的報紙切成三十二開的紙片，然後去買麵條吃，店老闆肯定會給精神病院打電話的．但是我如果扛着一米高的百元紙幣，左手托着個破碗沿街乞討麵條吃，路人便會問我說：＂老大爺，誰家的老人過世了？這麼多陰幣吶！＂

我說：＂大兄弟，我累啊．剛開始時這紙張還只有一厘米，折騰了大半輩子，便有點沉重了．我想吃碗很辣很辣的擔擔麵，不知道哪裡有得賣的？＂那路人便會忠告我說：＂酆城那裡可能有．＂於是我便屁顛屁顛地上酆城去了．

主任與我是廟友，是個酒鬼，人爽快．六十年代時畢業於文廟．上學時，他每天在床下放置了一個大酒罈子，弄了一根長長的塑料吸管插着，另一頭銜在嘴裡，晚上躺在床上看書，得意之處，便猛吸一口．他最輝煌的年代是在文革，後來一厥不振．在登機入口處，我看了他最後一眼，那時我還不知道那真的是最後一眼．他叉着手站在那裡，面無表情，似乎人生所有的負重，正從他身上蟬蛻而去．

他去年死於肝癌．長江出口處，穢物雜質經年沉積，水清而毒，故多肝病．這是閒話．自來良藥苦口，希望來自三角州的同志們不必介意，倘手邊有幾個閒錢，不妨回去將＂漢＂字左邊的三點水治理一下，造福萬民．

水至清則無魚，然而如今渾水摸魚的人是越來越多了．魚字有水便是漁，取捕捉之意，所謂魚肉百姓．張衡云：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四年前沒能明白這話的意思．現在有點明白了．古人趙小牧云：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將賣麵條換來的幾個銅板，再去買些麵條給肚子比我還餓的人充飢．但願他們不要揭竿而起，君為貴，民為輕，忠義兩字，須得時時牢記在轆轆的肚腸里．我們只要土豆，我們不要民主．對這種雞與蛋的問題，我們不感興趣．土豆不能帶來民主，民主也不可能帶來土豆．宋人計議未定，而金兵已渡河．民主說白了便是黨爭，平民百姓手裡的那張票，無非是為了去換碗味道更好點的麵條吃．

在一個你一生下來，你的命運就被決定的世界裡，你最好老實點，別用仇恨的眼光去打量這個世界．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樂趣．但願我們現在所理解的人類，還只是處於稚童時代．但願我們活着的每一年，都會收穫到麥琪的禮物．

生日到了．沒人知道我的生日．實際上我自己也把生日給忘了．過生日無非就是告訴你，你人生的樂趣又少了一年了．三十而立？姥姥．清城人罵人，最狠的一句話就是：你娘過八十壽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