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 念

一

懸念是任何敘事文學中的一道險陡的波浪線，它的要害在於它的最後癥結．一篇敘事作品在開頭時可以是平平淡淡的，但高明的寫手卻善於在其中埋伏下精巧的危機，以便攥住讀者的閱讀興趣與思路．敘事文學的讀者的思路其實是單一的，他們就象短跑或者長跑的運動員一樣，恨不得馬上就奔到達目的地．這種緊張的閱讀心態，體現了懸念的微妙之處．這就是敘事文學的魅力．

那麼什麼是懸念呢？

正象契珂夫說的，當戲劇舞台幕布揭開的時候，如果舞台上掛着一桿槍，那麼當戲劇發展到最後階段的時候，那支槍就必須射出子彈．他在這裡強調的是一種戲劇效果．其實，從懸念的角度來說，那支槍里裝填的可以不是子彈，而是幾張紙條，紙條上記滿了某個當事人家族的秘史，這種懸念如若碰到某個作家手裡，一兩本書都寫不乾淨．或者，槍里一顆子彈也沒有．

而在愛情故事的布局中是沒有懸念的，它們的結局無非只有兩個，一個是圓滿，一個是分散．愛情故事的趣味只在於它的發展階段，它們贏取的是你的淚水．你其實早已經知道了結局，但最後你還是忍不住要抽泣幾聲，或者笑上幾下解頤．

懸念是敘事文學跟編電腦程序的唯一區別．但兩者都是謀生手段．從前說書的說到緊要關頭的時候，便將扇子一收，猛拍一下驚堂木，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這算不算懸念？ 這不是懸念，這是在變相要錢．

看來懸念就是在吊人胃口，如果它是一碗很辣的麵條的話．其實很多名著都是一個版本複印出來的，就象所有的人在外觀上都是一樣的似的．莎士比亞的三十六個劇本，已經假設了很多敘事文學的整體布局．但是你假設的懸念，卻可以充滿想象力，而你的思想，也可以在其中過濾一下，熠熠生輝．

我懷着這種想法，這天一大早就起床了．因為要去交房租．我在地上摸索了半天，只摸到一隻襪子，將就穿着．出門的時候，我發現我停車處旁邊的HANDICAPPED的標牌，已經被摘走了．

那個牌子是為我樓上的一個八十來歲的白人老頭設的．有一次我回來晚了，誤把車停在他的專位上．第二天早上我就收到他的一張條子，他警告我說，下次我如果再把車子停在他的專位，他就要Call警察，罰我一百米刀．老頭生性古怪，鰥身一人．每次我出門的時候，他都要拉開窗簾一角，窺視着我．他的一個大光頭令人望而生畏．

老頭的陽台上種滿了鮮花，他每天早晚都要澆兩次．我剛搬來的第一天晚上，聽到陽台上有滴水聲，以為下雨了，拉開門一看，卻見是老頭在澆花．我的陽台上全都是水，我沖老頭叫了起來．老頭理都不理我，繼續享受着他詩意濃濃的樂趣．Good neighbor? 去你姥姥！從此我再也沒有使用過陽台．我擔心自己冷不防就成了落湯雞．老頭原是個County sheriff， 他白天睡覺，晚上的時候則象個陰謀家一樣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一個晚上要上五，六次衛生間，嘩啦啦的沖水聲經常攪亂我的美夢與噩夢．

實際上，老頭早已成為我的噩夢了．

後來去交房租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是老頭去世了．怪不得這兩天老見有人從老頭的房間裡往外搬東西．來的都是黑人，可能是老頭的乾兒子什麼的，以前似乎也照過面．我終於舒了口氣，雖然我也覺得這口氣舒得很不人道．

晚上可以睡個好覺了．

我舒展了幾下筋骨，鑽進被窩，望着天花板，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好夢，夢見我的陽台上擺滿了花草，有個女的正在澆花．細眼看了，正是我老婆．我正想誇她兩句，突然間覺得耳朵象被什麼東西夾住了，我睜眼一看，卻是我老婆的手指．老婆指着樓上輕聲說：

＂你聽聽，是什麼聲音？＂

我說好象是踱步聲，老頭不是死了嗎？老婆說：＂問題就在這裡呀！＂我仔細聽了一下，樓板上還夾雜着嘎嘎嘎的顫聲．過了一會兒，樓上衛生間又響起了抽水聲．我說會不會是剛剛搬進了新的住戶？老婆說這不可能，白天一點動靜都沒有．

於是我再也睡不着了．我雖然是個唯物主義者，但世間萬象，詭譎莫測．還是謹慎點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