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牌的小說 邪氣格格於 2002.01.09 14:02 發表在非常小說

　　我曾經在辦公室里感慨說，人一過了二十五歲，就覺得日子過得特別快，一眨眼，就是一年。

　 有人便附和說，是啊，那是因為你定了型嘛，生活沒什麼變化啦，今天和明天沒有兩樣。

　　也有兩鬢斑白者搖頭，說，哪裡輪得到你來嘆氣喲，你還年輕哪，你不滿現狀，可以跳槽嘛，篤定去跳。

　 這話在我聽來，既不像安慰也不像鼓勵，倒像心懷叵測的慫恿。

　 我想象不出自己的生活還能怎麼改變。那種泛泛和光陰之嘆總在無聊時淡淡地湧來，使我心裡瀰漫一些無關痛癢的傷感，僅此而已。

　 我發現自己已經有了一種散淡的心境，可以真誠而投入地體會尋常日子裡點滴細小的樂趣。我開始注意我們報社大院裡的四時花事，我把抓緊休息時間火燒火燎地打上幾圈撲克牌當成天大的樂事。

　 要說變，也是有的，但這種改變往往並不令人期待，反而讓人心煩。

　 比如這個星期一的上午，本來一切都顯得挺美好的，我注意到天氣的可愛，明媚的陽在玻璃窗外造成遍地流金之感，院裡的桂花蓬勃盛開，清香四溢，我不禁感到一陣陣發自內心的愉快。

　 我聞着桂香，想到市里大部分報社都已進駐幾十層的大廈，編輯們在隔成一小格一小格的大辦公室里辦公，空間封閉，常常孤單地面壁，而我們單位仍可在環境優雅的高尚地區享有獨門獨院，偏安一隅，鬧中取靜，更覺幸運和開心。

　 然而，就在我高興地憑窗眺望之際，我看到一個人影神氣十足地掠過桂花樹，朝人事科方向走去。我驚訝地覺得那個人是李童。

　 應該說，那個身影只是跟我印象中的李童極為神似，但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那就是李童。並且，我還有另一種更強烈的直覺，李童不會就這麼一閃而過，他將要跟我現在的生活發生什麼關係了。

　 這些莫名其妙的直覺一下子驅散了我輕鬆愉快的心情。當然，我沒什麼不高興，只隱約有點不安，有點不樂意。

　 我當時的判斷和直覺，真是准得讓我自己也奇怪。

　 事實上，我跟李童已經五年多沒見面了。大學畢業後他在一家很大的廣告公司里混了兩年就去了日本，此後有不少老同學打電話給我探詢李童的去向，繼而又索要他在日本的地址。李童在去日本後第一年的聖誕節給我寄過一張賀卡，上面只有“聖誕快樂，萬事如意”八個大字及一行地址，後來再無消息。我就將此地址廣而告之。他是不是搬過家我不得而知，也沒有追尋他蹤跡的熱情。

　 這麼多人想找到他，這是事實，這個事實說明李童這個人是有吸引力的。有時，我也暗暗琢磨，那些人找他幹嗎？他們不告訴我。我既不便問，也想不出答案。

　 確實，人家沒必要告訴我。在別人眼裡，我只是一個跟李童走得特別近的人，或者說，我是李童從小到大的好朋友。他們想找的是李童，不是我，我只是個中轉站。長期以來，我就在李童身邊扮演這麼一個角色。

　 天知道，我並不喜愛這個角色。從少年時代開始，我就覺得我跟李童之間的所謂好友關係是一種不平等的關係。如果說我們形影不離，那麼我就是個影子。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更像一個跟班，一個隨從，一個小書僮，甚至一個陪襯人，一隻跟屁蟲。但我內心的感覺無從表達。即使我有擺脫和抵抗的欲望，也總是沒有實現的機會。

　 我想起中學時代，李童一早走進教室，書包還沒放下，就微笑着伸出食指，朝老老實實坐在後排一聲不吭的我親昵地一勾一勾，意思是叫我過去。如今我回憶起他的這個動作，心裡就像吞了一塊大肥肉似的，非常不舒服。這個動作雖然甜蜜，但是居高臨下，像招喚自己的愛犬。但在當時，我會不理他嗎？我有什麼由不睬他呢？我甚至還覺得挺快樂。

　 儘管次數一多，我會想，你幹嗎不過來？為什麼回回都要我走過一排排的同學，走到你身邊？但這種念頭只是閃了一閃，它帶來的不悅是很隱秘的，就像一陣短暫的不規律的心跳。

　 於是，一個又一個早晨，大家都看見我從後排屁顛顛地朝李童走去。

　 如果我坐着不動，或者反過來朝他勾勾手指，又有什麼意思呢？那樣會造成尷尬，會讓大家都覺得我這個人莫名其妙。我不會做這種不討好的神經質的事情。

　 敏感而脆弱的是我的內心，不是我的外表。我的外表是隨和而軟弱的。

　 每次我們在一起，李童總有說不完的長篇大論，他的夢想和抱負，他對各種事物各色人等的指點評論，他的讀書心得。他把自己的練筆、圖畫習作，還有他新發現的有趣讀物全部拿給我欣賞。我不得不承認，他思維活躍，多才多藝，讀了很多書。他說的那些玩意兒，常常在我心中激起陣陣漣漪。我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聽得津津有味，而且暗自浮想連翩。

　 他想的問題，我跟着想，他念過並大加推崇的書，像《往事與隨想》、《卓別林自傳》、《秋海棠》、《獵人筆記》、《呼嘯山莊》、《七俠五義》什麼的，我都千方百計地借來看，常常看得廢寢忘食，並且不知不覺地奉為經典。

　 多年以來，他一直是一個熱情的傾訴者，而我一直就是個忠實的傾聽者。

　 有時候，他上課時都控制不住自己。進入高中以後，我們成了同桌，他幾乎每節課都給我塞紙條，上面寫着一句兩句的奇思妙想，比如：“鍍的金會磨去，豬皮卻留下來了，安徒生說得極是。”或：“你看數學老師像不像一隻胖頭魚？”除了隱秘的小動作，他還時常湊在我耳邊喋喋不休。

　 本來，他的這種行為是老師們極為討厭的。可是，因為他功課很好，而我的成績卻隨着年級的上升而逐步下降，所以，每當我們這個角落的嘁喳低語之聲在教室里顯得十分刺耳時，老師們總是把嚴厲的責備的目光投注在我的臉上。一次又一次，我在老師的怒視下面紅耳赤，心裡感到茫然而畏懼。甚至，我被罰站着聽課，有幾次，索性就站到門外走廊里去了。 　　而李童依然面不改色，坦蕩蕩地高昂着他那隻大大的聰明的頭。

　 我曾經在冬天的時候壁立於冷風吹徹的走廊，寂寞而恐懼地看着灰濛濛光禿禿的操場，忍不住掉下了眼淚。我哭了整整一節課，心中充滿了不平和委屈。可是，面對老師的訓斥和李童事後親熱的撫慰，我又不知說什麼好。

　 我無言以對，無從發泄。

　 我默默地被李童摟住肩膀，拍打後背，吃下他從家裡帶出來的水果蜜餞或用發表習作賺取的稿費買來的大白兔奶糖或金杯巧克力。

　 有什麼辦法呢？李童是老師們的寵兒，同學中的明星，而我平庸渺小，如同塵埃。每當我們肩並肩地走在校園裡，遇見的老師同學都會朝李童微笑點頭，輕聲地打招呼，卻對我視而不見，好像我這個人不存在。

　　我並不遲鈍，我也一點不傻，我的自尊心和上進心像一棵碧綠的含羞草，敏感而又蓬勃，但它們只能悄無聲息地呆在沒有陽光的角落。多少次我暗自發憤，但我只能超越自己，無法超越李童，而且這些微小的超越只有我自己明了，在別人眼裡，它們毫不起眼，簡直等於沒有。

　 李童使我心旌搖盪，心緒不寧，李童也使我情緒低落，抑鬱自卑。他使我快樂的同時也使我憂傷。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他的感覺變得複雜。我似乎是在喜歡他的同時惱恨他。

　 如今回首往事，我可以理智地從自己的感情中分析出陰暗的嫉妒心理，但在少年時代，我沒法如此超脫。我只是在欣賞他的同時悄悄地挑他的毛病，看見他出乖露醜時，我有着不可告人的興奮。我會不客氣地告訴他我聞見了他的汗酸氣和口臭，說，你昨天吃大蒜了吧？

　 真難聞。或在上完體育課後強烈要求他把臭球鞋放到走廊里去。如果他不服，我會把自己的球鞋伸到他鼻子底下，讓他聞一聞，比一比。感謝上帝，我天生不愛吃蔥蒜之類，而且從來不出腳汗。

　 有一次上化學實驗課，我聽了半天沒明白老師說的實驗原理和程序，只能操着手在一邊觀看李童忙個不停。當他專心致志地往試管里裝硫酸銅時，燃燒的酒精燈點着了他前額的頭髮。我默默地看着他的頭朝火苗上湊過去，湊過去，直到頭髮燒起來了，我才大聲地責備地叫起來。記得事後面對他額頭的焦痕和一片難看的黃兮兮的發梢，我也有過一絲內疚，但在當時提醒他阻止他不受傷害對我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

　　少年時代百感交集的心理過程，終於成為往事裡的一塊疤痕，我心頭一隻秘不可宣的死結。進入大學以後，我本能地開始冷淡和疏遠李童。

　 在李童那方面，似乎一切順其自然，他對我的態度一向坦坦蕩蕩，親親熱熱，從不刻意籠絡，也從不掩飾他的優越感。當年他獲悉我高考成績不錯，居然跟他考取了同一所名校時，開心地拍着我的肩膀，說：“太好了太好了，有的人別看平時不怎麼樣，關鍵時刻總能超常發揮，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我不去主動找他，他也不以為意，高興時大搖大擺來找我，叫我一同去圖書館或打球散步什麼的。我不在寢室時，他會像自家兄弟似的拿走我的香煙飯票。經濟富裕時他請我喝酒，無聊煩悶時他也最愛找我陪他散心。

　 他多次誇我忠厚老實，說他最欣賞我的地方就是我忠誠義氣，沉默寡言。無論男人女人，都不能碎嘴，他說，你不吭氣，善於藏拙，就是一種大智慧。

　 我不覺得他真認為我有什麼大智慧，也許誰都喜歡身邊有一個長於傾聽而又守口如瓶並且不具競爭力威脅感的朋友吧。

　 成年後我仔細想過了許多事，想通了，心裡就是一陣淡淡的無奈和自嘲。

　 比較有趣的一件事是我某次偶然讀了一篇日本人寫的小說，叫做《知道隱私太多的人》。 　　那個人平凡沉默，善於傾聽，結果聽到了別人太多的心裡話，成為一個“知道隱私太多的人”，終於顯得不可愛不安全了，最後被人殺了。

　 這個人讓我想到我自己，那些傾訴者讓我想到李童，但小說的結局又令我覺得好笑。

　　極端的情況總是戲劇性的，文藝化的，事實上許多事情最終不過讓人付之一笑。

　　李童跟我談心都談濫了，卻不會來殺我。他對我還是有所保留的。中學時他經常與我談論女孩，把班上的女生一個一個說過來，包括他對某女生的特殊感受和大膽的秘密的實際行動（寄給她一封約會的匿名信），但我對他真實的戀愛史反倒一無所知。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常常並不像小說里那樣非要作一個最終的明確的處理，有時候，時間和空間就淡淡地寧靜地解決了所有的問題。李童去日本後，我漸漸地與他失去聯繫，這個人慢慢地從我的實際生活中消失了。我覺得挺好。許多往事在回憶中被分成快樂的和不快樂的，但糾纏人的畢竟是少數，對我來說，就沒有什麼回憶嚴重到折磨心靈的程度。

　 但沒有結局，也正是尋常生活的隱患所在，就像江南的黃梅天，每年都要來，它弄不死人，卻讓你心煩。我們常常沉迷於電影和書本，就是因為日常生活里缺乏那份明晰和痛快。

　 我感慨地想，難怪人們常說日子是一本流水賬，時光像流水，就是因為流水繞來繞去，面目單一，沒完沒了。

　 李童的再次出現，讓我覺得很沒勁，我因此感到驚訝而又有點鬱悶。

　 這麼說吧，海外遊子歸來了，李童要報效祖國了，他居然翩翩降臨於我們報社，成為我的同事，而且被分入我所在的社會新聞部，就在我的隔壁辦公。一個如此出眾如此能幹的人，飛了一大圈，竟跟我落在同一根槽里混飯吃，這個事實讓我感到一種微妙的心理平衡。

　　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果然，沒多久，我們辦公室里就暗暗擴散了某種傳聞，說李童作為一般的編輯記者只是暫時的，誰都知道我們的室主任明年就要退休，新來的李童就是我們未來頭兒的儲備，他作為提拔對象，是在市裡的幹部梯隊中都掛了名的，當室主任只是第一個階梯，他會邊鍛煉邊上升，由小頭兒至大頭兒，至市委宣傳部，至市委……前景不可逆料。

　 這種傳聞讓許多人心裡不舒服。我們的副主任本指望明年就扶正的，他自然不樂意。

　　他說：“小道消息，胡來的，不要瞎傳。都是搞新聞的，怎麼能染上這種壞毛病？”他一邊說，一邊聳動眉毛，把本來就有不少皺紋的額頭弄得更加溝壑起伏。

　 某些頗具資歷的先生女士們，本都覺得自己也該媳婦熬成婆了，於是便紛紛地說起一些酸溜溜的諺語，如：外來的和尚好念經、新蒸的饅頭就是香，等等。

　 我們的室主任也不太高興，本來就有人走茶涼的隱憂，現在人還沒走，就有流言蜚語朝他屁股下的位子上貼催命符，這使他神情落寞，言語感傷。他在辦公室里說了一些不是滋味的笑話，如：社會上有種說法，二十歲的男人是半成品，三十歲的男人是成品，四十歲的男人是精品，五十歲的男人是極品，六十歲的男人是廢品，這好像也太急轉直下了吧？我今年還是極品，明年就成廢品了，真是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我心裡本能地相信這個傳聞。李童跟我平起平坐的景象一開始就帶有某種虛幻感，仿佛歲月伸出一隻奇怪的手，匆匆地做了一個象徵性的撫慰動作。對我來說，讓李童壓我一頭簡直就像命運一樣，是從我們認識的那一天起就註定的，是我必須承認的生活的定律。只是，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李童怎麼一回國就給他自己鋪就了這樣一條金光閃閃的通天大道。

　 少年時代的敏感、不平、自卑和茫然，在李童再次出現後的日子裡竟然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在我的心中重新變得鮮活起來。

　 至於李童，他看到我後仍像過去一樣顯得坦蕩而又親熱，他表現出一陣既誇張又真切的驚喜。

　 “老朋友，怎麼會是你？”他兩隻手一齊拍我的肩膀，“老天！世界真是太小了，太奇妙了！他們說你早就不在上海了，真沒想到，原來你就在這裡，我們又混到一塊兒了，這真是太好了！”

　 我嘴裡打着哈哈，說着是啊是啊，心裡卻立馬起了一個疙瘩。誰們說我不在上海了？ 　　他們說我去哪兒了？總不見得說我去了紐約或巴黎吧？我明明一直在上海，卻給認識我的人造成一種已然消失的印象，這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我也太窩囊太可悲了。想想我也不至於吧？畢竟我的名字還常常冠以“本報記者”的頭銜出現在我們報紙上呢。

　 我發現自己在重逢後送給李童的第一個笑容就有點走樣。

　 李童說我們一定要出去吃頓飯，敘敘舊。說完了，他轉念一想，說，把太太也叫來。

　　他立刻給他老婆打電話。很不巧，他老婆那天沒空。李童說，他老婆在一家中日合資的貿易公司當財務，特別忙，經常加班，改天吧。過了幾天，李童說他老婆有空了，我們出去吃火鍋。我說好。我立刻給我老婆打電話。很不巧，那天我老婆又沒空。她在一家中學教書，當班主任，事情也挺多，那天晚上要開家長會。四個人的火鍋就吃不成了。李童說，我們兩個人出去吃。我說兩個人就不必破費了，我們一起去食堂吃午飯就行啦。於是出去吃飯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和李童常常肩並肩地去食堂。

　 沒過多久，全報社都知道我跟李童是老同學。

　 跟我閒聊時，男女老少都會用一種略帶驚奇的口吻問上一句：“原來你和李童是老同學啊？”我便一次又一次予以肯定的答覆。有的人還問得更仔細一些：“是中學還是大學？”我就說：“中學大學都是一個學校。”對方往往會更驚奇地說：“噢，真的嗎？”接着便也沒有了下文，大家又岔開去說別的事了。

　 問得多了，我也覺得奇怪，好像我跟李童是老同學這樁事很稀奇似的。但轉念一想，我又覺得自己的反應奇怪。也許人家只是隨便一問，沒話找話。

　 然而，有一天，總編來我們辦公室，也沒什麼大事，只是隨便談談工作，談談天。他也問這件事，問着問着，卻說出一些讓我堵心的話。

　 他說：“你這個老同學不簡單呀，剛來幾個星期，就發了兩次專版。你來了都六、七年了，都算老記者啦，可不能輸給你的老同學喲。得下功夫呀，總寫些現成的動態新聞怎麼行呢？要有點思想深度嘛。”

　 聽總編的口氣，似乎我一直都在寫些小偷失手夫妻打架的花邊報屁股。其實，我也發過數次好幾千字的專版的，只是時間隔得長了，他老人家淡忘了。

　 好像我這個人無論怎麼幹都不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天生背運。如此一想，我不禁暗暗地嘆口氣，有點自怨自艾。

　 李童春風滿面的大腦袋如今像個陰魂不散的鬼影，常常冷不丁地浮現在我眼前，不管我是否樂意看見他，他都如此固執地冒出來，擾亂我的心境和思緒。有時候，我覺得他簡直就像個魔障，在我心裡勾起一陣又一陣由來以久綿綿不絕的陰鬱，讓我想到命運，想到怪圈。

　　但是他不知道，依然悠遊自在，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並且，他像過去一樣，從不顧念到我的感受。我發現自己生活中原來固有的一些安寧和樂趣，也因為他的重新出現而漸漸地被腐蝕了，被瓦解了。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打牌。

　 我在單位里已經打了多年的牌，這是我最喜愛最固定的娛樂項目，它已使我快樂了很多年。我真沒想到，李童來了以後，我打牌竟會打出那麼莫名難言的窩囊局面。

　 在我們部門裡，一部分人喜歡下棋，是固定的老對手，一部分人喜歡打牌，是固定的牌搭子。喜歡打牌的人，包括我在內正好是四個，我們打80分，打了五、六年。我在打牌這件事情上算是最有召集力了，只要人齊了，只要大家有空，我一招呼，馬上就湊成了一桌。

　　雖然年復一年，彼此的招數脾性早已爛熟，沒有了新鮮和激情，但有了慣性，有了一種柴米夫妻般平淡的溫馨。按理說，李童在這件事情上是插不進手的。

　 李童也沒有直接表達出他想參與打牌的願望，而是敏銳地發現了看客老李。老李本來是文藝部的美編，兩年前，我們這裡有位美編因車禍暴斃，老李就調過來了。他來的時候，我們下棋和打牌的固定圈子已經形成，老李雖然對兩者都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但已沒有機會下海。他非常識趣，幾年來一直安於當一個熱心的看客。總的來說，他看品不錯，通常面帶津津有味之色而沉默不語。偶爾發言，也總是遭人否定，平白地被人罵上幾句“臭棋”、“臭牌”之類的，他也不惱，反而若有所思，有時獨自嘀嘀咕咕，從下棋打牌里總結出一些人生哲理，什麼“看棋步，明才思”、“看牌品，知脾氣”、“難怪老法人家招女婿先要跟丈人丈母娘打上幾圈牌”等等。平心而論，老李作為看客是挺有趣挺可愛的。李童卻似看出了老李內心深處由來以久的欲望。

　 那天中午，老李像往常一樣聚精會神地看我們打80分，李童便嚼着口香糖踱過來了。 　　他一邊踱過來，一邊就驚奇地叫道：“咦，老李，你怎麼不打？”

　 老李溫和地說：“我一向不打的，他們四個人正好嘛，我看看，也蠻有勁的。”

　 “現在可以打啦！”李童聲音高昂理直氣壯地說，“不是還有我嗎？怎麼樣，我們六個人打120分吧，六個人比四個人好玩多啦！”

　 “是嗎？諸位，怎麼樣？”老李霎時眼睛一亮，搓搓手，露出躍躍欲試的神色。

　 是因為人不夠，沒辦法。

　 我雖然頗感意外，心中驀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意興斕珊，但仍自覺地表現出挺樂意的樣子。我笑嘻嘻地起身，挪桌子，搬凳子，好像非常起勁似的。但我立刻發現了一個大問題。

　　“少一副牌，”我說，“六個人打要三副牌才行。”

　 “我有我有。”李童一揮手，“我抽屜里有好幾副撲克牌，是泛亞網站開張時送的廣告撲克，質量還特別好。你們這牌也打毛了，索性換了，全用我的吧。”

　 李童興致勃勃地拿來了他的撲克牌，一張張全像打過蠟似的，“嘩”地一甩開，又脆又滑，閃爍出一片刀鋒般的光芒。

　 “好，這牌好，嘿嘿嘿。”老李興奮地伸出兩手撲在牌上亂摸一氣。

　 就這樣，李童只用了幾分鐘就把我多年習慣的牌局從內容到形式地徹底毀了。

　 從我伸手抓起第一張來自李童抽屜的嶄新撲克牌起，我就交了霉運。我記得清清楚楚，第一圈我連摸了四張齊刷刷的最小的牌：梅花3、方塊3、黑桃3、紅桃3.

　　撲克牌打的120分，竟讓我如此無能為力。我不是算錯牌，就是猜錯牌，或者索性連一張稍大點的牌都摸不到，手裡拿着一把垃圾般的小同花順子，像個敗家子亡國奴似的把手中之物一把一把莫名其妙地送光算數。

　 撲克牌一下子變得很詭異，我一下子在牌桌上變成了一個不會打牌的大傻瓜，以致李童用玩笑而嘲弄的口氣問我這麼多年打的是不是撲克牌時，我竟訥訥的，無言以對。我連一句為自己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更別談揚眉吐氣地贏上一把了，那情形幾乎成了一個難以企及的夢想。

　 我害怕跟李童打對家，他是我的剋星。我有一對老K，他必有一對愛司，我有一對10，他必有一對勾。我好容易拿到一個姐妹對，正在竊喜，他必會先出一個大的對子來把我的好牌破了。有一次我摸到一對大怪和一對主2，心中不禁狂喜，他竟然一上來就用4、5連對釣王牌，我的大怪和主2隻好出去，直挺挺地躺在牌桌上，死翹翹了。每次我聽到李童那舒心爽朗的勝利的笑聲，心裡就一涼，甚至身上也會起雞皮疙瘩，好像李童把世界上的暗鬼全都笑了出來。如果真有上帝，我簡直懷疑它收了李童的賄賂。

　 奇怪的是，如果我跟李童做一家，還是會輸，而且輸得我倍感窩囊，因為每次輸牌之後，李童都要與我細說從頭。他會嚴絲合縫地分析整個牌局，顯示出令人驚異的好記性和邏輯性。總而言之，他會令人信服地指出每一副輸掉的牌局根子都在於我出錯了某一張牌，有時是沒有及時出大怪，有時是沒有及時貼分……我的錯誤真是奇形怪狀，花樣百出。每次在他分析之後，我都羞愧難當，我的同伴也都深感不幸，懊惱不已。這種時候，李童就笑不出來了，他搖頭、嘆氣。

　 我害怕聽到他的嘆息聲，就像討厭聽到他的笑聲，這兩種聲音都會在我內心深處激起消極落寞、抑鬱傷感的情緒，伴隨着一些模糊而遙遠的記憶，就像一長條灰暗潮濕的陰雨天空。它從牌桌上衍生出來，像硫酸似的把我的心情全腐蝕了。一樁好端端的樂事，就這樣漸漸失卻了原本所有的輕鬆愉快。打牌變得不好玩、不開心了，打牌變得像一場智商情商的較量或心理素質的測驗，而我在較量中輸得一塌糊塗，在測驗中也不及格，我顯得智力低下，頭腦混亂。說實話，我很快就得不再喜歡打牌了。我不再主動召集。每次打牌，我都感到情緒低落，心情緊張。

　 然而，我發現牌桌上的其他人依然樂此不疲，甚至比過去更加興致勃勃。尤其是老李。

　　他說每次打牌都像在做大腦體操，常此以往，絕對有益身心。在日復一日的磨練中。老李覺得自己一天比一天聰明，一天比一天進步。牌桌上的氣氛依然是歡快的，大家都說這牌是越打越有勁了，到底人多熱鬧。老李常常總結道，今天過癮，可謂劍拔弩張，高潮起伏。

　　 我的陰暗情緒因此更顯得不可告人，無從渲泄。少年時代的感覺竟然歷久彌新。昨天再來，雖然模模糊糊，忽隱忽現，但令我感到一種宿命般的糾纏，它時而帶來沮喪，時而令我無奈，甚至悲哀。它曲曲彎彎，瑣碎而又詭異地在我心底漫延。

　　這種情緒的發作是間歇性的，難以預料的，以致某天中午，我看見李童，覺得他特別討厭，他那又高又闊的身影像塊巨大的陰影似的在我頭上撲來撲去。

　　不幸得很，那天我跟李童並肩作戰，昏招疊出，連打幾圈都是離升級還差5分。每輸一次，李童都要大聲道：“臭臭臭，馬桶分。”他不停地嘆氣，嘆得我心煩意亂。他顯得不耐煩了，說：“再打最後一副，輸了就不打了，倒霉。”我心想，不打最好了，我早就不想打了。

　　我心不在焉地摸着牌，很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奇怪的是，我橫下心不在乎了，牌倒爭氣起來，好像它們也像人似的常懷着逆反心理。

　　我意外地發現自己摸到了一手好牌，不僅王牌眾多，而且還有不少對子。我想也不想，隨便出牌，竟也連連得手，過關斬將，拿了不少分。相比之下，李童手裡的牌倒是平庸得很，一直無所作為。打到最後，我手裡還剩下一隻大怪、一隻小怪。

　 李童似乎來勁了，他伸手喝道：“慢！我來數數分。”他一把抓過牌去，一五一十，像個土財主數錢似的，專心致志。數完了，他鄭重其事地宣布：“還差5分就贏了啊。”然後，他嚴肅地朝我一指：“你出牌！”

　　看着他那凝重的神色，我倒有點緊張起來，好像此刻生死攸關。我暗自盤算，不是就差5分嗎？拿只大怪一釣，不怕這5分拿不下來。

　　於是，我把大怪打出去了。

　　 沒有分下來。

　　我心中一陣失望，甚至還有點恐慌。

　 最後翻牌，真是見鬼，我明明記得三隻大怪全走掉了，可做莊的老李竟然得意洋洋地翻出一隻亮閃閃的大怪。他膽大包天地在底牌里藏下了一隻紅桃老K、一對梅花10，可是，他勝利地保住了他的底牌。

　 李童長吁一口氣，一抹臉，低頭默哀了10秒鐘，然後，他猛一抬頭，氣不打一處來似的，朝着我氣勢洶洶劈頭蓋臉地數落起來：“幫幫忙啊，老朋友，你怎麼回事？到底用不用腦子？前面跑掉了多少分，你怎麼也不會算算？拿只大怪釣什麼釣？你不會先出小怪嗎？出小怪也是你最大呀，你大怪在先啊，你就抄到他的底牌啦！按牌理按常識都不會像你這麼出牌的呀，你呀你怎麼就不會動動腦子？……”

　　 “我沒腦子！”我低聲吼道，心中霎時翻江倒海，仿佛新愁舊恨一齊湧來。不就是出錯一張牌嗎？有什麼大不了的？他憑什麼當着這麼多人訓孫子般的訓我？就憑他叫李童？去他的吧！如果不是他一驚一乍地製造緊張氣氛，說不定我就隨隨便便地出一張小怪了。如今輸成定局，他反而倒打一耙，把一盆污水全潑到我身上，好像他一貫正確，永遠優越，好像他天生就該騎在我頭上，什麼東西！

　　 委屈、惱恨、壓抑、不平……凡此種種的惡劣情緒全像野火似的燃燒起來，使我血氣上涌，頭昏臉熱。我一挺胸，粗聲大氣地嚷道：“就算我沒腦子，行了吧？”

　　 李童好像被我的樣子嚇着了，臉一僵，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幹嗎呀？怎麼啦？”他尷尬地咕噥道，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周圍一片靜默。我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像一片晃眼的聚光燈。我真像是一炮沖天，“轟”的一下出去了，孤獨地站到了表演台上。可我根本就是胡亂衝出去的，不知道如何下台。我腦中一下子變得一片空白，言語和動作好像都失去了主宰。我只是出於慣性般的摸起一把散亂的牌，摔打着，悻悻然地繼續發泄道：“怎麼啦？沒怎麼。不就是先出大怪了嗎？你準備怎麼樣？槍斃我啊？告訴你吧，我是故意的，怎麼樣？我算得清清楚楚也還是先出大怪，怎麼樣？我喜歡，誰管得着呀？”

　　 話一出口，我才大吃一驚。我看見李童恍然大悟似的搖頭長嘆。他露出非常掃興的神色，甩甩手道：“行啦，散夥吧，說出這種話來，還打什麼牌？大家抬抬槓槓作作對算了。

　　什麼意思？“

　 我看見牌友們也露出尷尬的表情，他們有的低頭理牌，有的沖我訕訕地笑着，好像也在問：“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這一切忽然顯得不可理喻。這種屁話，虧我說得出口。

　　難道我從此金盆洗手，不再打牌了？就算不再打牌了，難道我從此遠走高飛，無需再跟李童和睦相處了？這怎麼可能呢？他在不久的將來還會成為我的上司呢！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我不是自己在跟自己過不去嗎？

　 這麼多年來，李童是李童，我是我，我們一起渡過了少年時代，長大成人，他一直洋洋得意，我一直默默無言，就這樣過到了今天，不是很好嗎？我何必忽然造反？

　　我聽見老李拍拍手，打圓場一般，說：“好了好了，只是玩玩嘛，何必頂真呢？算了算了，娛樂到此結束，咱們幹活吧。”

　 人都走散了，我坐在原處，還在發呆。我想，這就算完了嗎？難道我從此就別想再打牌了？

　 事實卻根本沒我以為的那麼嚴重。日子流水一般地過去，我們六個人很快又重新湊在一起打牌了。我已記不清那種尷尬生硬的氣氛是如何消融的，只是李童漸漸地不再罵我牌臭了。牌桌上的氣氛日趨平和，也日趨平淡，好像從未有過任何爭執，一向只有愉快。

　 然而，對自己的那次失態，我一直耿耿於懷。我從未忘卻，難道別人就會忘卻嗎？它成了我的一塊新的心病。抬頭看到李童和藹的笑臉，我會有種驚訝而怪異的感覺。

　 我覺得他的笑容有點陌生，深不可測。

　 有時候，我會猛然想起那天的事來。我費力地回憶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李童的和別人的種種細微的表情，惴惴不安地分析一番，然後悄悄地釋然，或變得更加不安。

　　這種毛毛蟲一樣微小而可惡的心緒使我厭煩也使我無奈。我終於發現，想讓這些毛毛蟲不再作怪，只有一個辦法：讓李童從我面前徹底消失，就像他遠渡扶桑的那些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