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開始下雪，天象拉開了屏障，雪花便乘機溜了出來．傍晚
無事，喝了點酒，很早就睡了；凌晨時，睡不着，起身拉開窗簾．窗外，
雪下得更大了．地上的積雪足有五十厘米厚，四周靜悄悄的，可以聽得
見雪花落地時發出的嚓嚓聲．我不竟脫口吟出：＂滿地梨花不聞鶯＂！

　　年少時讀這句詩怎麼也不明白，滿地梨花不正是鶯歌燕舞的季節嗎，
詩人怎麼會聽不見黃鶯的叫聲？如今，在這個寒冷的冬夜，我獨坐窗前，
望着一地的雪花，不禁觸目驚心：哪裡有什麼鶯聲？

　　鶯聲是找不到了，可是用梨花來形容雪，未免太看不上多倫多這漫
天的大雪了．這時仿佛有一個聲音悄悄對我說：＂玉蘭花，玉蘭花．＂　
對，就是玉蘭花，也唯有你的燦爛才配得上這北國的大雪！

　　提起玉蘭花，象提起釣竿，魚線下拉上來的是一番少年心事．

　　上初中時，我要走兩里路去學校．學校座落在一個小山上，後面是
一大片竹林．校舍是由解放前的嚴家大祠堂改的，青磚碧瓦，依稀還可
以辨認出當年嚴氏的輝煌．那些嚴氏祖宗的牌位早也不見了，連門口那
兩個獅子也在破四舊時丟掉了鼻子．校門的左邊，有兩棵玉蘭花，並排
站着；樹幹比學校的房頂還要高，已經很有年頭了．聽媽媽講，文化大
革命時，曾經有一個造反派頭頭要砍掉這兩棵玉蘭花，當砍斷第一棵枝
椏時，他的胳膊就抬不起來了．以後再已沒有人敢動這兩棵玉蘭，於是，
玉蘭花就成了校園一景．

　　江南的春來得特別早．過了雨水，陣陣春雷就在催動花事．一場春
雨過後，片片綠葉，就象半大小子，冷不丁地從樹枝上蹦出來，嚇你一
跳．極目遠望，麥苗的綠鑲嵌着油菜的黃，忙碌的蜜蜂，紛飛的春燕，
一個熱熱鬧鬧的春天就站在你面前．玉蘭花也穿上了一套新裝，密密匝
匝的葉子，遮住縷縷陽光．每天從樹下經過，直覺得陣陣陰涼．

　　時光就在上課下課的鈴聲中，安詳地走過．直到有一天，坐在教室
里，陣陣清風攜着陣陣清香向鼻下襲來，時而淡淡，時而濃烈，直沁入
肺腑．我驀然想到，玉蘭花開了！

　　我急忙跑到玉蘭樹下，仔細地尋找，那一朵兩朵的白花，從密密的
綠葉中探出頭來．濃郁的香味，使我不自覺地踮起腳尖，把鼻子湊上
去；那玉潔冰雕似的花瓣，使我不自覺地要伸手去撫摸；但又怕驚醒花
的夢，只好把手懸在空中，既不敢去摸，又經不住誘惑......

江南的玉蘭，就這麼悄悄地開了．

同是玉蘭花，如若生長在北方．則又是另一種樣子．那時，我正在西
安交通大學讀書，學校圖書館的右邊，先是芍藥花園（有些人說那是牡丹
花園，我總覺得那些花比牡丹平民多了），接着是櫻花道，櫻花道的右邊，
有一片不大不小的草坪和一些人工小橋及噴泉．草坪的北面，栽了幾株
玉蘭，其軀幹雖然沒有我們中學時的玉蘭花那麼高大，但玉蘭花開時那燦
爛的景象，只要你見了，決不會忘．

　　三月的北國，春還躺在床上，懶懶地不肯起來．玉蘭花的葉還在睡着，
而花卻急急忙忙地從樹枝上探出頭來．象是聽到了春姑娘的號令：＂一二
三，開！＂所有的玉蘭花就一起綻放在枝頭，誰也不甘落後．於是，那月
光下白茫茫的一片，宛如下了一天的大雪．氤氳的花香壓得你透不過氣來．

　　其實，南方的玉蘭花和北方的玉蘭花不光是花和葉出現的次序不同，
那花期更有莫大的差異．南方的玉蘭，象是長跑健將，一朵，兩朵，三朵，
四朵一直要開到五月．而北方的玉蘭花，就象一個舉重運動員，憋足了勁，
舉起超過自身數倍的重量，然而，終究不能持久．如天氣晴好，玉蘭花大
概可以開一兩個星期，如若遇上颳風下雨，一陣風雨過後，玉蘭花也就飄
零得差不多了．

想起北方和南方的玉蘭花，不能不想起南方和北方的女孩子．她們的
性格一如玉蘭花，完全不同．南方的女孩，倘若愛上了你，她們會站在遠
處悄悄地注視着你，似水的柔情象月光灑在你的身上，當你偶爾抬頭，那
目光就象一隻小兔，驚慌地向樹叢中逃去．那一低頭的溫柔，怎能不讓你
寢食不安？

　　北方的女孩則是另一種風格，她們的愛就象北方的玉蘭花開得那麼濃
烈．當她們愛你的時候，會找各種理由接近你，她們一天會給你寫２４封
情書．讓你不僅不能忽略，想躲也躲不開．假如在一段時間過後，你還在
猶豫，她們就會象一陣風，憤然離你而去．我想古人的＂花開堪折直須折，
莫待無花空折枝＂，寫的一定是北方的女孩子．

　　窗外的雪花還在飛舞着，寫了上面的文字．依稀有玉蘭花的清香，越
過重洋，在我的周圍彌散開來．那些在玉蘭花開的季節里愛我的和我愛的
女孩們，你們生活得好嗎？　 　　

２００２年１１月於多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