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不愛看自由體的現代詩，有些厚古薄今的偏見。偶爾一些機會接觸到現代詩，更加深了這一偏見。比如徐志摩、戴望舒、劉半農等三四十年代的作品，要麼蒼白無力、嬌弱纏綿，要麼樸實得象老農的褂子——抖不完的土，最後露出來破舊百綻的布里子。我曾經在一個論壇跟人筆戰過，我的論點是：徐志摩的詩就象發情的貓一樣亂叫一通，其實一點真正能算得上詩的內容都沒有。
魯迅寫的現代詩也叫詩嗎？

那幾首古體的“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寫得真有當代李白的氣魄，但是魯迅的現代詩寫得可真慘不忍睹。公正地說：魯迅的小說寫得第一好，雜文、古體詩其次，現代詩則是天下第一糟。
中國到了50——70年代，進入了一個對詩歌空前污辱、滅絕的年代。從郭沫若開始，到艾青、艾蕪、郭小川，後來到了小靳莊據說大字不識一斗的農民都能開口成詩——詩真的被糟蹋得奄奄一息了。

終於有用鮮血寫詩的一代人拯救了中國詩壇。我第一次拜讀北島的詩，頓時為字裡行間冷峻傲岸的氣度心折！

【回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冰川紀過去了，
為什麼到處都是冰凌？
好望角發現了，
為什麼死海里千帆相競？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着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前，
宣讀那些被判決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如果海洋註定要決堤，
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註定要上升，
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新的轉機和閃閃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宣告】

也許最後的時刻到了
我沒有留下遺囑
只留下筆，給我的母親
我並不是英雄
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裡，
我只想做一個人。

寧靜的地平線
分開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
我只能選擇天空
決不跪在地上
以顯出劊子手們的高大
好阻擋自由的風

從星星的彈空裡
將流出血紅的黎明

我無法形容初次讀到北島的詩時候那種激動無言的心情，那時侯打開窗戶，呼吸着外面的空氣都感覺到和以前不一樣。那個時刻我感到了詩人的力量、文字的力量，那是一種使心靈猶如鳳凰浴火般輪迴的力量。從讀了北島的詩起，我開始學會用批判的目光注視這個世界，確切地說，是初次知道了自己有用批判甚至鄙視的目光注視這個世界的權利。

也許我們這個年代已經無法想象三十年前的中國，詩是刺破命運重重黑幕的唯一尖刀，是無法主宰沉浮的弱小生命所能發出的貫穿肺腑的唯一聲音。詩，在溫暖祥和年代可能淪落為專射無聊小箭的丘比特，而在腥風血雨的年代，從來都是向黑暗挑戰的最強武器。

春風又綠江南岸。北島的時代就那樣被時間的手輕輕地翻頁了。當我們再讀到詩人激揚怒吼的文字，也許還能感受到那個時代的遙遠的心跳，而對於一代又一代更年輕的人，這心跳將會越來越微弱以至消無。

但我終於知道：要查閱一個時代，就去讀那個時代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