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個女朋友董小青打電話來說她她最近的這場戀愛。

　　我現在同時和幾個男人保持性關係。她說。

　　因為我前一段時間總是和他一個人。我不敢保證我不會愛上他。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愛上他。在他愛上我以前。我愛上他就是給我自己找麻煩。於是我就有兩個男人或者更多。

　　戀愛也需要鬥智鬥勇，講究技巧。我其實我就輸了，因為我一開始就喜歡他多一些。但是我不能再錯下去了。女人應該神秘，男人應該主動。我要讓他想念我比我想念他多。她在電話里，纏纏繞繞的把這些道理講給我。聲音嘶啞的象是在做一場夢，沒有醒來。卻理直氣壯。

　　董小青的口頭禪是。心動的到處都有，心痛的卻只有一個。這個披肩燙一頭棕色捲髮的女子總是不以為然的笑。同時說出她總結的愛情真理。

　　小青的母親原來是北京小有名氣的戲曲演員，生下小青後就去了法國，然後就沒有回來。離婚在現代城市變得普及。就象羽西品牌的創始人羽西有條不紊的訴說她的婚姻。我生活的城市紐約，那裡有50%的人是離過婚的。大家不用擔心，從20歲到80歲，都有單身的男人和女人。

　　小青的父親則去了澳大利亞。他原來美院畢業，去了澳大利亞讀美學方面的研究生。最窮的時候在路邊畫人像素描。一張從5澳元到15澳元不等。後來開始把國內的一些陶塑藝術品拿到國外賣，意外的賺了錢。生活打開新窗口，他做起了“國際貿易”。在中國和澳洲兩地跑，逐漸有了自己的公司，種種上了軌道。交稅到了一定程度，商業移民到澳洲，但是生活在北京。畢竟吃喝玩樂，中國第一。而有海外背景的老男人現在在大陸很受一部分女孩子歡迎。這個老藝術家開着名牌跑車，花花公子的老紳士版。

　　不再想結婚，婚姻已經不適合這個社會了。他對不小心愛上他的女人們說。

　　小青自己和姥姥在北京，17歲高中畢業後被母親接去法國。在巴黎二大念書。母親嫁了一個做珠寶簽定的巴黎人，在巴黎皇家歌劇院大街區的盧瓦亞爾大街有一個精緻的珠寶作坊。這項體面而收入頗豐的工作讓他們住在了巴黎16區帕西住宅區。對於巴黎人來說，能居住到這一片，是他們的榮耀和夢想。整個街道高級公寓林立，應人注目，在存留着階級之分的法國，這是上流人士的居住場所。

　　小青突然之間就從北京幽深狹窄的胡同到了時髦漂亮的高尚地段。起初說的最熟練的一句法語是je ne suis fort en francais（我的法語不好）。這句話她說的如此嫻熟，以至於別人倒覺得她在開玩笑。

　　由原來的妹妹頭，變成燙了一頭碎花的時髦髮型。

　　有人天生就能很快溶入陌生的環境，她就是這種女孩子。中等個子，偏瘦，眼睛和眉毛之間的距離很寬，橢圓形的臉。一張東方的臉。乍看上去有點象鞏俐。殊不知道，這張臉在西方男人眼裡，討好極了。他們除了幾個發行到國際上的電影比如《大紅燈籠高高掛》之類的東西來了解中國和中國女人。對東方女人最大的誇獎是，你長的真象鞏俐。不管你長的象不象，這是誇獎中國美女的，請一定接受。

　　小青就在這一片讚美中在法國讀完大學。

　　大學讀的辛苦極了，法語被上課的老師說的又匆忙又悠閒。小青搞不懂的匆忙和悠閒。幸好有一場又一場的戀愛做消遣。

　　第一個男孩子是當地的華人，那時候她什麼法語也不懂，認識這個男孩子，仿佛是個依靠。男孩子祖籍東北，巴黎的東北人最多。家人當年不知怎麼搞的勞務輸出到了巴黎，他8歲起在這裡念書，算半個巴黎人了。男孩子高高傻傻的，中文也忘的差不多了。但是談一場戀愛還是夠的。

　　小青是與世無爭的女孩子，仿佛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價值。這個男孩子很高興追到了一個住在16區的童話女孩。一個不會說話的外星人一樣。但是年輕的女孩子，少說一點話是很有好處的。她越看上去幼稚愚蠢，他越覺得稀罕難得。他們逛街看衣服牌子看街道的狗，偷了家裡的車開到瑞典去玩。她發點脾氣他來求和。戀愛中的一些小把戲。

　　她能夠用法語談戀愛的時候她離開他。男孩子苦苦的求，站在門外面，趕上巴黎的雨期。這種溫柔細潤的雨最容易感冒。就象你越不在意的東西越有殺傷力。這個男孩子一邊打噴嚏一邊站在樓下等候。她有點感動想下去說點什麼。剛下去就趕上一個長長的噴嚏夾雜着鼻涕噴出來，男孩子紅紅的眼睛黃色的連粘稠透明的鼻涕。

　　她把他打發走，在樓上扶着雕花的鐵欄杆出了一會神。這就是傳說中的巴黎的浪漫愛情？

　　第二個男孩子換作當地人。法國男人個子也不是特別高，配她剛剛合適。這個男孩子讀私立商學院，和她門當戶對。他們第一次見面去吃大餐，從下午吃到晚上星星出來。接着這個男孩子就帶她去去行行色色的性俱樂部。陌生男女互相做愛的俱樂部。同性之間互相協助的俱樂部。交換伴侶的俱樂部。馴養女奴男奴的s&m俱樂部。他要對這個東方女孩做一些“愛的教育”。

　　她行為慢慢西化。並且因為本身不是，所以西化的更加厲害。當性變成真實的動畫片，所有的好奇和迷惑都變成幻燈片。不過如此。董小青徹頭徹尾的相信性可以獨立成章。

　　她的第三個男朋友……

　　心動的到處都有，心痛的只有一個。她想。有人說這句話換過來說就是做愛的到處都有，戀愛的只有一個。可是她和戀愛過？第一個？那時候是光顧着戀愛了，想不起來做愛。可是好像也沒有心疼呀。她有點鬱郁的想。

　　這樣到小青大學畢業三年之後25歲回國幫着父親把巴黎的一些小玩藝搞到中國賣的時候，她已經成為一個各方面的專家。衣食無憂的女孩子，亦沒有別的什麼太強的事業心和愛好。而公司細小繁雜的東西自有雇員收拾。她只管每月查進出口單據。

　　這樣，生活的全部，就變成了約會。假如把董小青一年365天的約會對象和地點記錄下來，會發現涉及不同的社會層次人物對象。金字塔一樣的的社會學家。而約會內容，是一本耐看的色情娛樂雜誌。

　　沒人知道誰是她心痛的那一個。被人問起來她的名言。此時她已經百練成剛。她眼睛晃一圈。明明是機謹敏銳，卻故意帶一點憂傷的感嘆。

　　總是在心動，那裡有心痛？總是心還沒有痛就不動了。

　　這話最是耗人，無數男人於是想入非非，想讓這個女人為自己心痛一下。到最後是自己，捂着心口閃到一邊。

　　我們在最近的酒會上認識。那天她穿一身金色的長紗裙。洗手間補妝的時候我們建立了友誼。我們驚訝的發現和對方用同一個牌子的乾粉和同一個牌子的唇彩。鏡子裡面我們兩個一起在微笑。

　　兩個女人建立友誼。要麼很困難，要麼很容易。

　　當夜她來回穿梭，並不多看別人。偶爾眼睛一停，在一個穿灰色格子的男人身上。兩個人離的很遠。看上去很漠然客氣的兩個人。要不是董小青一個遙遠的張望泄漏了天機。

　　我起初的時候。那裡在意過他。董小青提起最近這個有心疼感覺的男人。

　　無非是無數名片其中的一張。白紙黑色的卡片，職位和名字都沒有任何突出之處。而且很奇怪的收了兩張。要麼是對方懇墾的殷勤，要麼就是粗枝大葉的禮儀。總之，這一點點的不一樣，那裡值得放在心上。至於臉孔輪廓身材長短。統統想不起來。

　　過了一個月晚上收到電話，對話的人問外面有小型聚會是否要參加。董小青當時正在洗完澡看愛情小說。她又不是苦於沒有約會的寂寞女子，好不容易享受一個單身夜晚。當然婉拒。

　　後來一個無聊的夜晚她想起這個對她示好的男人。閒着也是閒着，不如約約看。電話里他的聲音熱情極了。你在那裡，我來接你。

　　他有點路數，沒有帶她去任何高尚娛樂場所。他帶她去吃大排檔，在擁擠的人群自然的握着她的手。接下來帶她去他大學的舞廳跳舞。周圍全部是年輕的學生情侶穿着球鞋歡快的傻樂着。他用他的外套把他的白色裘皮大衣圈起來扔在公共座位上。這裡居然沒有掛衣服的地方也沒有屬於私人的椅子。她不會跳傳統的快四慢四。而這種老土的交際舞是和她的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

　　人們總是先好奇，再愛上。

　　她調整步伐，畢竟母親就是跳舞的。她被他帶進這個世界。

　　董小青扮羞澀男人扮熱情。他們試探的接吻。董小青覺得着是兩個情場高手的互相試探。一點點一點點的給，都企圖挑起對方更多的情慾和想法。他們溜到學生宿舍樓的後面，象大學時代一樣站在黑暗處擁吻。

　　拐角處是一個垃圾場。他們在垃圾場的圍牆上做愛。兩個人在犯罪和緊張中尋找刺激點。董小青突然發現他這樣的苯。站着做愛的體位應該是這樣。她糾正他。

　　女人總有一個環節會出錯。董小青幽幽的嘆口氣。

　　當夜董小青懶懶的躺在自己的床上發現自己脖子上的鏈墜不知什麼沒了。沒什麼緊要，去買新的好了。她反而想的是別的。想起她挑逗的問這個男人是否喜歡用器具，而那個中年男人突然之間的羞澀。典型的中國男人的羞澀。他笑着說我喜歡自然。再怎樣油嘴滑舌看上去有過多少女人都掩飾不了的本性。她挑起眉毛看他一眼。這個男人。

　　女人愛上男人總是因為一個瞬間。

　　這個男人，她微微抬頭再想他。這次思緒撒開了網。董小青用自己的老練經驗做全部的判斷。

　　這個中年男人必然早有去處。他的生活會是怎麼樣不用想就能看出來。從小家境應該一般，自己努力逐漸熬的有三分模樣。這樣的人不會娶回來一個任性的千金小姐。家庭應該安定和平，太太容貌清秀，曾經長長短短的相愛過一段時間。早生貴子。周末會帶着太太孩子出去郊遊。

　　傳統的中國男子。哪怕留過洋渡過金。有點錢也就是把太太放在家，過着相夫教子的生活。生活的重擔大男人扛起來。自己忙碌繁雜的公務，努力賺錢，存錢。對人客氣有禮，慢慢種植自己的關係網和社會地位。說話注意方式吃飯講究地方。生活的最高目標是成為一個滴水不漏的人。自己就是天，這麼多人看着，怎麼能出錯？

　　她想着想着自己笑出來。於其說他喜歡她，帶她來跳一場舞。不如說她是他周而復始生活的一點花絮。

　　生活的大方向大前提都有了，軌跡不可能脫離。但是真的全部生活都這樣輪軸轉下去。真的如同雞肋。食之無味。

　　棄之。天掉下來了。怎麼可以？

　　所有的女人都應該原諒他們老公的出軌。道理講下去是否就會變成這個樣子。董小青停不住的笑。一不小心笑出眼淚。男人女人都有自己的委屈。

　　董小青是什么女孩子。她心裡清楚這次自己出了問題。有還是沒有？

　　做完愛回到家第二天早上你看見陽光你懶洋洋的爬起來。自己幸福的小生活依舊。電話響了另外一個朋友約你去吃你喜歡的菜。這個時候你會不會想起他。或者索性發了高燒，自己一個人暈暈乎乎。這個時候你會不會想他。董小青常用這兩樣事情來做判斷愛和性的分水嶺。

　　這個標準一划。大多數男人被扔到一邊。當性真的變成了一道菜。有的時候未必比西紅柿炒雞蛋更對胃口。

　　身體的糾纏嫻熟老練又如何。那也要等閒着身子沒有消遣沒有故障的時候。

　　白天在辦公室新的同事來報到，名字裡有個字和他的一樣。多麼難聽的一個字。她笑着讓那個女孩子把東西拿進辦公室。上班時間她照例上網，卻去看關於星座介紹上面的天瓶座。他是天平座的男人。整理名片把他的名片放進手袋。次日去逛街莫名逛到男士區域買了條領帶。睡覺前突然想起他說的某一句話。

　　看無聊的時尚雜誌，上面有個遊戲用人名字的比劃數算互相有沒有緣分。他的比劃數加上你的比劃乘上你的幸運數字加上最近一個月你們見面的次數。留末尾數字自有講究。

　　27+23.她想都不想的數他的比劃。50乘以7加上1.她去看關於1的注釋。

　　讓她捧腹笑出來的一句話。天長地久的緣分。

　　一邊笑一邊想自己什麼時候信這種東西了。她就知道這次自己玩陷了。

　　她明白她對他除了性，還有別的東西。

　　可是談了無數場戀愛的董小青太知道男人了。這個25歲的女孩子是我見過的在感情上最功於心計的女孩子。她一邊天真。一邊老練殘忍。

　　我永遠不會告訴他我有多渴望他。現在我們一般每周見面一次。在酒店或者我家裡做愛。她聲音平和的告訴我這個秘密。

　　這麼多男人裡面我只在意他。我半夜會想他在做什麼。忍不住發手機短信給他，寫了很長情話最後珊掉。我寧肯最後發個黃色笑話。

　　我清楚我自己想什麼，我更明白世界是什麼樣子的。這種曖昧的感情，全部都是你進我退。我退你進。我傻傻的示愛，急切切的走一大步。除了把男人嚇跑沒有什麼別的作用。

　　我不會讓他知道我有多想要他。這樣會喪失了全部的趣味。

　　我們剛剛認識兩個月。我心疼了兩個月。這是我這邊出了問題。我們一開始就說的很清楚。僅僅是性。假如我喜歡他，這就是我的懲罰。

　　我想是不是我最近男人太少，所以有了一個就傻了。所以最近我正在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她說。

　　或許某一天早上醒來他也在想念我。但是人家沒有說，你就不要自作多情的打給他問有沒有想我。

　　我現在感覺還不錯。畢竟有段時間沒有這麼想過誰了這麼心疼過了。象捉迷藏，也很好玩。等到實在心疼的受不了的時候我就不玩了。

　　董小青在這個夜裡打電話給我做最後的宣誓。會遵守遊戲規則的。她說。如果你不想被別人拋棄，那就先拋棄他。以前我總是這樣。但是這一次例外。

　　她意外的說了如下讓我驚訝的話。

　　我會一直偷偷愛他。直到愛到藏不住這個秘密的時候。那個時候我會離開他。

　　你偷偷的愛是你自己的。失敗成功，一個人的戰爭。而水落石出的做一個戀愛中的女人，你就會用愛情這個藉口來縱容自己的愚蠢。每天打電話給他。每天等他和你吃飯。抱怨他的忙碌和沒有禮物。猜忌他身邊的女人。嘮叨着索取他的愛。

　　男人會愛一個戀愛中的愚蠢女人嗎？何況他假如身邊已經有這樣一個女人了。

　　倒不如。我們只談性。這個時候我總是可以有他。我們總是在一起的。

　　有的時候想到他。我總是想起大學的時候學過的一首詩。她在那邊用緩緩的調子說起伏的法語。

　　Beaucoup de gens sont masques.Lls dansent ets‘embrassent.很多人都戴了面具。他們邊跳舞。邊互相擁抱。

　　至於我和他。我們這個擁抱，能夠溫暖到幾時我現在也不知道。至少在目前沒有什麼大意思的枯燥生活里，我現在還是個體面的聰明女孩。他現在還是一個能讓我有感覺的有趣男人。

　　說到這裡董小青結束了這次午夜的長長傾訴。我現在好多了，我要睡覺了。你不許說給他聽，我知道你已經知道他是誰了。她不放心的說最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