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來做一個一點也不好玩的遊戲，這個遊戲名叫愛情 　　　　　　　　　　　　　　　　　 　　

　　 這個故事我該怎麼來敘述呢，或者說，我該怎麼敘述得好看一些呢，你們還有那麼多的事情等着要做呢，你們還要散上香噴噴的CD去約會，你們還要在超市裡買一些新鮮的檸檬來點綴漂亮的酒杯，你們還要看一些你們不喜歡的書籍來應付明天的考試，你們還要擠着公共汽車去很遠的地方上着永無止境的班，你們要對你們不喜歡的人露出笑臉，你們還要吞下幾枚安定來打法入睡前那些漫長的時間，你們要往郎姆酒里加上幾枚冰塊，你們要在唱片架里添上幾張The Cranberies，你們要在枕頭下面準備幾隻避孕套……你看看，你們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做呢，如果你們某天感到了寂寞，於是你連上了網，然後因為我的這些文字了停留片刻，一想到這些，我就必須得把這個故事寫得好看一點，要知道，我多想帶着你們一起飛翔啊，儘管你們沒有強迫的意思。 　　　　　　　　　　　　　　　　　 　　

　　 我痛恨那些讓我變得悲傷和衰老的日子，所以每當想起第一次見到曉曉的那個夜晚，我就會覺着自己鑽進了一個溫暖的假象，我知道曉曉一直是存在的，但是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出現。那個夜晚確實是與眾不同的，3：33分，一天中這個時間並不多見，它是動人的，充滿想象的，後來我鼓起勇氣對曉曉說，一開始我還以為你是只雞。 　　　　　　　　　　　　　　　　　 　　

　　 曉曉毫不猶豫的扇了我一記耳光，我的臉蛋馬上就熟了，曉曉的耳光總是和她的身體一樣出色，我不明白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地方吸引了我，每當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的目光就會變得更加犀利，讓我看上去很像一個凶神惡煞的殺手，這一生理特徵讓我感到很自豪，我以前是一個海盜，我都對曉曉說了一百遍了，可她一次也沒相信過，當然，她的懷疑也有她的理由，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過海盜，但我的理想是做一名海盜，在茫茫大海中打劫每一艘出現在我視線中的可憐船隻，我還幻想着在某次打劫過程中遇見了一位美麗的姑娘，她不可救藥的愛上了我這個不錯的混蛋。如果哪天無劫可打，我們就躺在溫暖的甲板上睡覺，太陽總會轉個方向的離開的，當第一絲銀白色的月光落在姑娘柔軟的眼皮上時，欲望一激凌，她就醒來了，鹹濕的海風吹光了我們的衣裳，然後我們開始做愛，不惜體力的做愛……當然，我時刻得提防着我那些殺人如麻的手下，這些性慾旺盛兇殘無比的蠢貨時刻都有可能幹出點出格的事情。每當這些令人激動的幻想占據了我所有的腦細胞時，我就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生理需要，然後我就躲在被子裡開始手淫，床單被我的汗水浸透而骯髒了起來，那種熟悉的濕潤感帶着海水般咸鹹的記憶，在幸福的高潮中我就確信了自己是一個海盜，至少曾經是一個海盜。 　　　　　　　　　　　　　　　　　 　　

　　 現在我是一個詩人，我覺得這個職業一點也沒有海盜那麼生動，它太容易讓別人感到酸了，而且曉曉也不喜歡，舉個例子吧，比如說當我和曉曉做那事的時候是一定不能看到月光的，我的職業習慣會讓我詩性大發，那樣的話我肯定會忍不住走神的，然後我會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然後我就知道我的臉蛋又要熟了。 　　　　　　　　　　　　　　　　　 　　　　　　　　　　　　　　　　　 　　

　　那天我們在宿舍里賭錢，當床底最後一支煙屁股都被萃取得一乾二淨時，我居然握着撲克倒在桌上睡着了，後來老武為我的睡眠做出了如下幾點推斷：

　　一、裝蒜。因為那時候就我一個人贏了很多的錢，我期盼牌局趕快結束。 　　

　　二、行為藝術。以此表示對當代大學生不務正業的生活態度的諷刺和不滿。不過這種可能可以忽略不計。 　　

　　三、過於疲憊。因為當時我們已經連續奮戰了三個通宵了。 　　

　　四、我記得老武是說了四點的，可能這第四點過於歪曲事實，我已經不記得了。 　　

　　這四點的分析之後，牌友們一致認為裝蒜的可能性最大（事實上就是這樣），我被責令去校外的小賣部購買香煙，當時我是看了表的，時間是3：18分，我假裝不情願的表示了同意，然後花了十四分鐘走到了男生宿舍的圍牆處，熟練的繞開了圍牆上那些障礙物，當我正要往下跳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終於來了。 　　　　　　　　　　　　　　　　　 　　

　　後面發生了一件令我十分難堪的事情，如果生活沒有讓我變得足夠無恥的話，我這一輩子都是不會向任何人提起的，既然現在我敢把它說出來了，那麼就一定是生活教育了我一些什麼，為了不影響這篇小說的連貫性，這些事情我以後再告訴你。 　　　　　　　　　　　　　　　　　 　　

　　你要知道，任何一種聲音在午夜的校園裡都是極其唐突和恐怖的，我確實是被恐嚇了，過度的緊張導致我熟練的步伐失去了以往的從容，然後我跌落下了，一隻突出的鐵柵欄從我身後的衣服裡面鑽了進去，將我懸掛在了半空中，如果當時我沒有手足無措的亂舞就好了，它們讓我看起來像極了一隻滑稽的猴，這件事情可真是讓我顏面掃地了。 　　　　　　　　　　　　　　　　　 　　

　　然後我就看到了曉曉，3：33分，她從銀杏樹下走了出來，臉上帶着笑容，但沒有惡毒的成分，她穿着短短的裙子和長長的皮靴，在衣領和下巴之間露出了一小片賁色的肌肉，那裡閃動着一些動人的光澤，當我看到這些光線的時候我馬上就溫暖了，那天是寒冷的，而且應該有月光，要不然我怎麼能記得那樣清楚呢。我對月光是非常敏感的，我總覺得如果沒有月光，曉曉永遠只是曉曉，但是有了月光，然後曉曉在月光下走進了我的視線，她就不再是曉曉了，她變得純淨起來，實際上在遠處還遊蕩着多少像這樣艷麗的景象呢？我沒有明白這一點，我很簡單的被眼前假象所迷惑了。 　　　　　　　　　　　　　　　　　 　　

　　曉曉走到了我的面前，頭髮上有淡淡的LUX味道，她的眼光在我的臉上輕輕的震動了一下，是的，我能夠感覺得到那絲輕微的動靜，然後她嘆了一口氣，光線里的灰塵就混亂了。她說：就是你嗎。 　　

　　我當時還懸掛在半空中，但是已經停止了掙扎，我迅速恢復了一個愛情騙子甜蜜的口舌，我說：你真漂亮。 　　

　　你有福氣了。她說。你知道嗎，我在這裡等了你很久了，從天黑的時候我就開始等了。 　　　　　　　　　　　　　　　　　 　　

　　這句話激起了我豐富而色情的想象，曉曉的語言和決定總是那麼突然和莫名其妙，她告訴我，今天天黑之後在這裡走過她眼前的第七十七個男人將成為她的男朋友，七是她的幸運數字，而我正好是第七十七個。 　　

　　我對七十七這個數字是懷有親切感的，這和艾略特的壽命是雷同的，但我憑什麼要成為安撫她寂寞的男人呢，那個男人為什麼一定要是我，就因為七是她的幸運數字？我可以拒絕嗎？ 　　

　　在曉曉的幫助下我的腳終於落在了地上，曉曉問我，你現在有什麼想法呢。 　　　　　　　　　　　　　　　　　 　　

　　我能有什麼想法呢，我又開始走神了，當我一走神的時候我就知道那些欲望離我遙遠了，她是一個漂亮的女孩，而且非常的年輕，她有豐潤多汁的果皮，所以我就抬不起頭了，會有很多人會愛上她的，但我不會，多麼奇怪啊，突然我想起了張楚在《和大夥去乘涼》中的一句歌詞：可我不能去/找個姑娘去洗乾淨/頭腦/姑娘/不該是肥皂/姑娘/不該是肥皂/啊啊/讓我抬不起頭……肥皂泡泡有矍鑠的皮膚和速朽的生命，用文字塑造一個泡泡可結實多了，只要你在想象着，你的大腦里就會有無數個透明的泡泡分裂着，越來越擁擠，直到你無法承受…… 　　　　　　　　　　　　　　　　　 　　

　　我說，我想和你做愛。 　　

　　曉曉就扇了我一記耳光，這是她第一次扇我，所以除了新鮮之外我沒有感到疼痛，我認為她已經用行動拒絕我的建議。 　　

　　可是她說：那還愣着幹嘛？上！ 　　　　　　　　　　　　　　　　　 　　

　　有一種力量拉斷了青草的纖維，它們把馥郁的汁液塗擠在了我們的背上，沒有天花板也沒有牆垣，如果你能夠分散出一些精力，那麼你將看到一些七彩而稀薄的光線，它們歌唱着，就像一個快活的孩子，就像一位悲傷的少女，就像山崗上綻開的野花，就像秋天裡夜的眼睛……青春是朝生暮死的蜉蚴，記憶是若隱若現的魍魎，實際上悲傷和幸福是由不得你的，只因為七是某個女孩的幸運數字，你還沒來得及表示同意它們就向你走來了，然後就把你浸泡在裡面，過一段時間它們或許會走開，重新將你裸露在那個夜晚，但是你已經被浸泡了，你的內臟里有了LUX的氣味和青草的汁液，這種汁液為你建築了一層記憶的牆垣，你就無法脫身了。 　　　　　　　　　　　　　　　　　 　　

　　我沒能做成那事，因為我發現自己不能勃起了，曉曉的身體安詳得就像一頭在山崗上吃草的母牛，我沒有欲望，我真的沒有了欲望。我感到了羞愧，我為什麼要感到羞愧呢，我有了消失的欲望？我見到了相形見拙的漂亮姑娘？我不能撫摸那滾燙的乳房？剛剛送走了漫長而無趣的夏天，秋天終於如期到來，我原以為它是我應該歌頌的。 　　　　　　　　　　　　　　　　　 　　

　　這個恬靜的夜晚，有了月光的夜晚，曉曉多情的目光在我的臉上掃過，我感到了風，我的思維就開始奔跑了，我想起一個場景，那是一個骯髒的男生宿舍過道，有一個嬴弱的男生蹲在那裡燃燒着一些情書，那些五彩而芬芳的紙張變得焦黑，乾燥，脆弱，就像一張剝去了青春的果皮，一股肆無忌憚的風讓記憶開始飛翔和墜落，有了眼淚，但是沒有悲傷……然後我又想起另一個場景，夜涼如水的街，一個黑衣女子行走在午夜的一條破舊小巷，她的包里有一盒軟質白沙牌香煙和一本張小嫻的《幸福的魚臉頰》，那裡描敘着夢中幽幽的天堂。她沉着的唱着那英的一首歌：你傷害了我，還一笑而過……還有嗎？還有記憶的碎片嗎？在一張藍色的床單上，一個柔軟的姑娘躺在一個男人的身旁，有一陣翠綠色的光蕩漾在她的乳房上，那是一盞小檯燈刺透了桌子上那支墨綠色的民權干紅酒瓶然後在她臉上形成的一種美妙的幻覺，她用怯生生的語言輕輕的說： 　　　　　　　　　　　　　　　　　 　　

　　老黑啊，我害怕。 　　

　　怕什麼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害怕。 　　

　　別怕，沒什麼好怕的。 　　

　　我也知道，可是我還是會感到害怕。老黑啊，現在都不知道心痛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了，感動又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麻木了，都沒救了，或許我只是不習慣現在的方式吧，該嫁人的時候還是要嫁的，不過算命的都說我會離的，我覺得我們都不是適合戀愛的人，我害怕傷害別人也害怕被別人傷害，真的，你別笑我，或許你又會說我是個孩子了。 　　不，你是一個非常單純的好姑娘。 　　

　　老黑啊，你又在安慰我了。 　　

　　…… 　　　　　　　　　　　　　　　　　 　　

　　想到這些我就流淚了，生活總是讓每個人改變了很多，那個一心想當海盜的少年呢？他要掙很多的錢，要有受人尊重的身份和頭銜，要有體面的別墅和車子，要有好幾條價格昂貴的名種犬，要有會說英文的保姆，要有開滿了玫瑰的花園……這些東西是別人教你的還是你自己想得到的呢？它們像那些堅韌而陰霾的荊棘類植物，用帶刺的兇器強迫你走在一條事先已經鋪設的大路上，沒有流淚的詩歌，沒有動人的音樂，你必須成熟，精明，虛偽，狡詐和不擇手段，那個時候你的眼中是否還會有其他幻想呢？大概它們早已被那些茂盛的荊棘牢牢掩蓋，不見光日了。 　　　　　　　　　　　　　　　　　 　　

　　你認為一隻瘦小的蛾子能夠穿越漫漫的太平洋嗎？你會尊重它的勇氣還是譏笑它的無知呢？悲傷吧，讓我們一起來悲傷吧，這不是一個詩人的無病呻吟，請相信它們是不朽的，當你發現你已經變得濕潤的時候，當你被這些水草般柔軟的文字俘虜的時候，你就被傷害了，你就被自己的記憶傷害了。 　　　　　　　　　　　　　　　　　 　　

　　我不行了。我對曉曉說。 　　　　　　　　　　　　　　　　　 　　

　　其實我也想用她美麗的身體過濾掉我那些積累已久的欲望，如果沒有情意綢繆的月光，我會在她的下腹部里種植我的體液的，可是有了那些該死的月光，我就不能勃起了，有了月光，那些幻想就會帶着青草的味道，它們就會從飛奔到靜止，我太敏感了，我被一個龐大而蒼白的光線圈套了。 　　　　　　　　　　　　　　　　　 　　

　　我想起了我以前組樂隊時的一個朋友，他來自農村，口音很重，但他唱歌的時候就會變得很正常，他唱B安的歌唱得非常好，可我也不喜歡B安，那些廣東話對我而言存在語言上的障礙。當時他花了一個學期的生活費買了一把吉他，為了節省開支，他整個冬天都要到校外農民的菜地里偷蘿蔔回家炒着吃，這些蘿蔔都是用來餵豬的。某天在路上偶遇面黃肌瘦的他，我問：吃了嗎？ 　　　　　　　　　　　　　　　　　 　　

　　我操，豬都還沒吃呢。 　　　　　　　　　　　　　　　　　 　　

　　他說他老家的男人找媳婦的標準首先是看姑娘走路快不快，他們認為走得快的姑娘幹活都勤快，長相好的姑娘是不能娶來做老婆的，她們是都會出去做雞的，他的家鄉實在是太窮了。 　　

　　我問他是否挽救過他們老家某位即將誤入歧途的姑娘，他說他只增加了讓她們陷入火坑的速度。他的第一次是初中，那時候他成功的誘騙了同村一位長相頗佳的姑娘，在他家的後山上要求姑娘為其口交，那姑娘雖然比他大兩歲，但也是一雛，死活不肯，我朋友在一番努力後泄了氣，當他準備回家時那姑娘又表示願意嘗試，姑娘的條件是：不做單方面的犧牲，要爽得大家一起。於是他也獻出了其童貞。那姑娘是一貨真價實的處女，血染紅了滿滿一大片草地，每次說到這裡他總要得意的嘬嘬嘴巴，然後他問我：老黑啊，你上過處女嗎？ 　　

　　沒有。 　　

　　你騙人。 　　

　　騙你是孫子，我從來沒有。 　　

　　老黑啊，那你還是比不上我的。 　　　　　　　　　　　　　　　　　 　　

　　什麼東西能讓我感到滿足嗎？似乎沒有，有時候我也想把生活過得小資一點，那一定是安逸的幸福的，我身邊的一些人們就是這樣的，他們都太愛南美的咖啡，太愛愛爾蘭的音樂，太愛Mildseven的香煙，太愛夏奈兒的香水，太愛Lounge Bar里那些陌生的漂亮面孔，太愛加冰和檸檬的朗姆酒，太愛溫暖的沙灘和陽光了……擁有了這些，他們就感到滿足了，他們就停止了，他們會對我說：老黑啊，你怎麼還在跑呢？ 　　　　　　　　　　　　　　　　　 　　

　　總而言之，那個晚上我是一事無成。我沒有邁過那狹窄的門，我沒有聽到門開時枯澀的聲音，我的思維像過不了冬的葉子，沒有積累過的悲傷，也沒有堅持到底的欲望，曉曉會知道這些嗎？ 　　　　　　　　　　　　　　　　　 　　

　　曉曉給了我一巴掌，多少年過去了，她的手掌還是那麼柔軟，帶着月光的味道。我們坐在一家昏暗的酒吧里，這麼多年了，曉曉從我的身邊走開，然後帶着異鄉的灰塵和疲憊又出現在我眼前，她的表情還是像當初她依偎過的銀杏樹那麼鮮艷，只是我已經分辨不出她頭頂那些洗髮水的味道了。然後我就對曉曉說：一開始我還以為你是只雞。 　　　　　　　　　　　　　　　　　 　　

　　當我臉蛋熟了的時候，我就知道那天的月色又一次向我走來了，然而這一次，我發現我終於勃起了。 　　　　　　　　　　　　　　　　　 　　

　　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下雨的時候，風箏還會飛那麼高嗎？一如多年前那些大雨過後的晴朗，在秋天的大地上，只飛着少少的幾隻蜻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