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好時光

我其實是個懶人，不喜歡學習；不喜歡燈紅酒綠，不是覺得不好，而是因為我嫌麻煩；甚至不喜歡和人打交道，雖然我和身邊絕大部份人處得挺好，也挺愛熱鬧。我真正最喜歡的就是無所事事，東遊西逛，看看自己喜歡的書，沒有人和事情來打攪。

記得從小父親對我管教很嚴，可是讀小學四年紀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年對我很寬鬆，每天除了上學，任由我到處遊蕩。我曾經走遍了我家鄉的幾乎每一條大街小巷，最愛的地方就是岳陽樓下、洞庭湖邊的那一帶沙灘，我喜歡靜靜蹲在一邊看退了休的老大爺在碼頭上垂釣，或者為在湖邊架網的漁民的收穫歡呼雀躍，心裡還曾經暗暗嚮往這種青箬笠綠蓑衣、悠閒自在的生活；湖邊沙灘簡直是我們幾個小孩的萬花筒，有無數新奇的東西，小孩子的玩法很簡單，但是樂此不疲，我和我的小朋友們就是喜歡在湖風吹拂下，聽着輪船的汽笛聲，看着船開過後在湖面犁開的萬道波紋在陽光下的金蛇亂舞，遙望八百里洞庭的另一邊的那一線黛青色陸地而神往。我曾經和另外兩個小孩合夥收集廢銅，到了一定時候我們賣給廢品收購站，我記得我們一共賣得三塊五毛六分錢，在那個年代，這對我們幾個孩子來說是一筆巨大的財產，那天，我們膽氣十足，我們沿着那條直通向天邊的湖岸長堤一直走，我們打算走到大堤的另一頭，走到湖的另一邊，看看那裡是什麼情形。我們走啊走，大堤上靜悄悄的，筆直的似乎永遠沒有盡頭，太陽在頭頂上火辣啦地照着，我們眺望遠方，似乎影影綽綽的有城鎮的煙囪和樓房，可是無論我們怎麼走，那城鎮永遠離我們那麼遠，而我們也開始餓了，雖然有錢，卻沒有地方買吃的。到太陽偏西的時候，我們心裡開始懷疑那城鎮的影子是不是海市蜃樓，最後不得不放棄了，扒上一輛過路的拖拉機回家了。這是一次不成功的探險，可是至今我仍舊忘不了那三個懷裡揣着三塊五毛六就想走天涯的小孩子在那寂寥無盡的長堤上的小小的身影。

後來上中學，我一反小學時的頑皮坐不住，變得非常安靜，幾乎不大出門。倒不是說我在認真學習，也並不是說我真的不愛動，動是仍舊愛動的，只是僅僅在我的書桌前的椅子上扭來扭去而已。只有書、各種各樣的小說才能把我這樣牽住。我父親那時候好象也想培養我的文學愛好，索性把他的教師借書證給我，又跟學校管理圖書館的老師打了招呼，讓我自由去挑書看，我在看書時，只要我完成了給我分派的家務活，家裡沒有人會來打攪我。記得初二的那個暑假，我看書看得昏天黑地，坐着看書看累了，就躺着看，仰臥着看累了，就趴着看，趴久了手嫌累，最後想出個點子，把頭擱在床邊，下巴上墊個枕頭，把書放在一張小凳子上，調整好距離，這樣的姿勢才能夠堅持的久一些，也似乎舒服一些。白天看，晚上看，那時候電力供應不足，有一次晚上停電，家裡又沒有蠟燭，剛好我看書看到精彩處，把我急得差點兒要哭起來！所以一直到現在，我對電力浪費的現象還非常敏感，對老美的不分白天黑夜燈火通明的作風很看不慣。那個暑假，四十來天的假期，我居然看了四十來本長篇小說，其後果是我兩隻眼睛的視力從暑假前的一點五下降到開學時的零點三，不得不從此自己也成為我常常譏笑別人的“四眼” 。

過着過着長大了，上完大學，又上研究生。第一個寒假，我準備考GRE，因為報名的時間不湊巧等等方面的原因，我沒有回家，一個人獨自在學校里過年。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大年三十那天彤雲密布，到傍晚時紛紛揚揚撒下一天的大雪來。我冒雪到校園裡尋到了幾枝含苞欲放的臘梅，采了回來，插在瓶里，讓梅花的枝條斜斜的橫在我的書桌前，取南宋詞人陳亮的一首《點絳唇》詞中的“水邊清淺橫枝瘦” 之意。桌上另一個瓶里插着白天我為了過年而買來的兩枝玫瑰，一枝紅，一枝黃，因為我很喜歡玫瑰的那種花型透露出的沉靜高遠、羞澀嫵媚的情致。一個偷偷插上的電爐(過年了，就寬鬆一點吧)把寢室烤得暖暖的，錄音機放着我最愛聽的幾盤磁帶，我邊隨着“卡薩布蘭卡”，“昨日重現”的旋律哼唱着，邊手裡翻看着那幾本伴隨我好幾年的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我沒有着意認真地讀，隨便挑選着自己最喜歡的一些章節看着。窗外是漫天的大雪簌簌的飄落，屋裡是暗香浮動的溫暖恬靜。過了午夜，農曆新年到來，心有所感，提筆寫信，寫一會兒，想一會兒，興之所至，把心裡所感所想全部記錄了下來，到天亮時，信完成了，密密麻麻的整整十四頁信紙。就在那個深夜，大雪紛飛之下，我聽到了冬雷震震(據報載，1993年的杭州冬天出現打雷現象)。

幾年後到了美國，我愛上了開車，任何時候，無論是我的心情多麼紛亂複雜，只要我手一握到方向盤，我的心就會立刻平靜下來。曾經有一段時間，晚上在看完了書，又沒有睡意的情況下，我常常開車在高速公路上飛奔。我開車開得很好很穩，開得雖然快，但是從來不肆意飛車，超出警察的容忍限度之外，因此從來沒有吃過罰單。我身體很好，開車時從來沒有感到過疲勞，方向盤在我手裡把握得熟練自如，從後視鏡里我看到自己，在對面車燈的映射下，在沉沉的夜幕的背景下，目光如電，神情沉靜似水。我愛看深夜的高速公路上那一排排格外寧靜肅穆的路燈迅速向後面倒去，愛看路邊倒伏的長草和樹林在夜幕下的神秘和幽靜，我也愛看大路遠方天空的朗月疏星，路過的城鎮的街燈的閃爍讓我感到城市的心臟在跳動，城市的天空在眨着不眠的眼睛，呼呼掠過車窗的風聲和車的馬達聲使得夜更加寧靜，我似乎能夠聽到自己心跳、自己的呼吸。

曾經飛去鹽湖城轉道去黃石公園渡假，在飛機上我靠窗坐着，一邊看着和感受着漂浮翱翔在天地之間的那種自由空曠，一邊讀着一本阿拉斯加的傳奇故事集，累了就閉眼稍稍打個盹，眼睛裡看到的那萬里碧空和蒼茫大地的景象，故事書中的那些神奇瑰怪的探險傳奇故事中的人物和奇遇，時時闖入半夢半醒的我的頭腦中，有時驚醒過來，竟然不知身處何處，今夕何年。飛機越臨近猶他州，從雲團縫隙越來越多的看見崇山峻岭，雖然已經是五月底，高山頂上仍舊堆着積雪，也許這是萬年不化的冰川吧？那一望無際的雲層和連綿的雪山，迷茫而靜穆，讓我不禁微微一笑，這不就是那“千山暮雪，萬裡層雲”麼？飛機穿過那萬裡層雲，掠過千山暮雪，將我帶到我的目的地。

“……沒有非做不可的事，
沒有非要保守的諾言，
神思飄揚輕柔而知歸，
時光化為花雨陣陣，
為我撒落漫天繽紛，
我愛你生活，
一切多美妙！”( 譯自Paul Simon的歌曲“Feeling Groovy”--- “ 感受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