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輩子，是娘任勞任怨地侍候着爹和我們幾個兒女；後半輩子，是爹無怨無悔地侍應着娘，從不願使喚我們這些做兒女的。我們常聽到爹對娘說：“這輩子咱倆誰欠誰的賬，該還的總是要還的，一筆也漏不掉。”

自打爹在山上架電線摔了膀子，爹就成了娘的“天氣預報”。一變天，爹的膀子就隱隱作痛，爹就趕緊囑咐娘：“我估摸着這兩天要變天，你可不要亂減衣服，不要下地幹活，小心着涼。”爹的膀子至今還裹着娘親手縫的棉夾套子，雖說每逢陰雨天依然疼得睡不着覺，可爹的嘴上卻總是掛着娘的好：“有了這東西的確管用多了。”

爹過去是遠近出了名的火脾氣，一點就着。可自打娘得了更年期綜合症臥床不起後，一攤子的家務活就全落在了爹的身上，可爹竟再也沒發過一次火。哥哥姐姐雖說也常來幫忙，可娘卻從不讓他們沾手，總嫌他們毛手毛腳的。

要論做飯，稀飯、大米還湊合，可要是做饅頭、烙餅爹就沒轍了。雖說市場上有現成的，可長遠過日子，總不能頓頓買吧。娘是個烹調的好把式，胃口也挑剔，時常端着碗在一邊不停埋怨爹過去當“甩手掌柜”，現在受制了吧。可還別說，幾個月折騰下來，爹做飯已然是呱呱叫了，不光學會了做花卷、包子，還學會了包餃子、拽拉麵，甚至還知道四喜丸子的做法。每天變着花樣讓娘吃得開心。爹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這都是讓你娘給逼出來的。”

爹過去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冬天剛下罷頭場雪，穿上皮靴子，拿上鈎鐮槍，帶着狼狗，到山上套兔子、攆獾。爹從小在太行山長大，對山有着特別的感情，一天不上山，心裡就不踏實。可現在爹只有每天擦着那隻鈎鐮槍嘆氣的份兒了。娘看出了緣由，就對爹說：“我今兒感覺還不錯，要不你就去山上轉一轉吧。”爹如同獲得大赦一般，激動得像個孩子。

天近傍晚，雪又沸沸揚揚地下個不停，爹還是沒有回來，娘坐不住了，在屋裡念叨個不停：“咋回事呢？也該回來了呀，這麼大個人咋就不長心呢？不知道自己摔過嗎？唉，真是的。”娘都急出了淚，非要讓哥哥和姐夫到山上去找找不行。可偌大個山，到哪兒去找呢？

哥哥正準備出門，爹竟提着幾條魚風風火火地進了門。見了娘，紅着臉，像接受老師訓話的學生一般忙不迭地解釋：“其實我早就回來了，李郎中說你的病宜吃魚，這不正好遇上了老喜頭，就合着伙在漳河邊破冰弄了幾條魚給你補補身子。”我們這些個做兒女的羞紅了臉，不敢正視爹那雙凍得發青的手。娘抽泣着，默不作聲，只是用手指了指灶台，爹掀開鍋蓋，淚水奪眶而出———那裡面盛着的，是爹久違的，娘親手做的，還蒸騰着熱氣的，爹最愛喝的肉絲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