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t. Mckinley飛行

夜裡一夜沒有睡好，因為今天要去乘小飛機到Mt.Mckinley的上空飛行。很興奮，很嚮往那種在藍天中自由翱翔的感覺；也有幾分緊張，因為聽說飛機很小，安全嗎？不是太放心；另外也還有些擔心天氣，路上聽說Mt.Mckinley往往雲霧繚繞，很難見到其廬山真面目，而在阿拉斯加的這幾天，沒有一天是大晴天，甚至還遇到過雨，萬一明天下雨，Mt.Mckinley就更難見着了。

我所住的旅館Talkeetna Alaskan Lodge一大早安排了班車運送旅客去飛機場。出門
看見天氣一改前幾天的陰晴不定，晴空萬里，天空藍得耀眼，不禁心頭一喜，今天運氣真不錯。班車上連我在內有十來個遊客，都很友好。因為只有我一個亞洲面孔，所以有不少人好奇地問我從哪裡來。我說是中國人，他們的神情都有些驚奇，在前幾天我已經有了不少經驗，於是解釋說我在美國工作，才打消了他們的驚異。在很多在阿拉斯加的美國人看來，中國是多麼遙遠的一個地方，其實，在地理上，中國也許不比美國本土離阿拉斯加遠多少。

機場不是很大，二三十架小飛機成列擺放在機場上，是一家叫做K2 Aviation的公
司經營的，他們有四個項目：Mckinley Experience Tour, Mckinley Flyer tour, Denali Grand Tour, 以及Mckinley Climber/Summit Tour，時間長短和路徑都有所不同，有
的項目會安排在冰川上降落。我的旅行社替我選的是Mckinley Experience Tour，就
是圖中藍線顯示的路徑，可能是看見它比較便宜，沒有在冰川降落的安排。如果我自己早知道，那是非要在冰川上降落一回不可的，遺憾。我們十幾個人分為兩批，我和另外四位遊客坐一架小飛機，另外十個遊客坐一架比較大一些的飛機。

我們的飛行員早就站在飛機翅膀上迎候着我們了，笑呵呵地跟我們打招呼，自我介紹名叫Mikes。他領着咱們參觀他的飛機，講解安全事項，幫助我們登上飛機。飛機很小，只能從翅膀上邊的一道小門鑽進去，連駕駛員在內六個人把小飛機擠得滿滿的。Mikes指導我們橫七豎八的綁上好幾道安全帶，人人都戴上耳機和微型麥克風，因為飛機一旦起飛，發動機的轟鳴聲很大，只能通過麥克風和耳機對話。其他四位乘客是兩對夫妻，所以我得以坐在最前面Mikes的駕駛座旁邊，視界很開闊。

(攝於Talkeetna，駕駛員Mikes及我乘坐的小飛機)

Mikes簡短地跟我們介紹了一下將要進行的航程，我們今天要去Sheldon Amphitheater(謝爾頓競技場---其實就是一個由許多山峰圍成半圓形的梯形凹地), Ruth Glacier(儒斯冰川), 以及Great Gorge (大峽谷) ，等等。一面說着，一面推動操
縱杆，飛機開始向跑道慢慢滑行。我一直好奇地盯着Mikes熟練地操縱着飛機，心裡多少有些擔心，這麼架小飛機，那麼單薄，在我想象中，跟只大風箏沒有太大的區別，一陣風就能夠把它吹飄走吧？正在擔心，Mikes卻把飛機停住了，原來跑道邊的土坎上有個狐狸洞，兩隻小狐狸正在洞口懶洋洋的伏臥着曬太陽呢。不由得一樂，擔心也忘了，Mikes卻在此時一個加速，操縱杆一提，我們的飛機飛上了天。

在機場看不到，但是一上天，Mt.Mckinley的連綿雪峰立即躍入眼帘。陽光迎面照射過來，耀眼生花，飛機向着早上的太陽飛去，陽光似乎在招引着我們的方向，Mt.Mckinley在不遠的前方皚皚閃閃發光，一層若有若無的薄雲橫亙天地，大地山嶺連綿青翠成一片。那一點點的擔心畏懼，早已煙飛雲散，胸中豪氣頓生，耳邊幾乎聽到了呼呼風聲，就象自己生了雙翅，在天空中展翅飛翔一般。我身後坐着一位老太太，感嘆連聲，連叫“我的上帝”，我不禁微笑，她正是為我的心情作註腳，因為我幾乎說不出什麼話了。

(攝於Talkeetna，空中即景)

飛機掉頭，朝着Mt.Mckinley的方向飛去，穿過幾縷輕雲，掠過下面的幾條河流和幾處山林草場，飛臨山區。首先看到的是儒斯冰川，從天上往下看去，看到自然界的某個角落的全貌，人才明白大自然的作用是如何的巨大，人的世界一下突然顯得那麼的小。冰川就象白色的活動的巨龍，聳動着銀色的鱗片，在雲霧繚繞之中，向遠方蜿蜒飛躍。冰川兩側的山嶺的形狀，很明顯地受到了冰川活動的方向的影響。Mikes特意將飛機飛低了一些，讓我們看清楚，只見冰川中象一條大河，卷帶着泥沙和岩石，滾滾而下。有些岩石看上去有房子那樣大小，重達千萬噸，但是冰川仍舊不可阻擋地帶動它們，千萬年來就是這樣使得我們的地球千形百狀。冰層和岩石犬牙交錯，似乎還在相互擠壓迸裂，甚至能夠感受到相互作用時發出的叫人牙齒酸軟的吱呀聲。飛機穿過山谷的時候，可以看見某些山峰的懸崖峭壁被切割、被擠壓的痕跡很明顯，有些地方簡直就象刀斧砍削過似的。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到此才深深體會到，因為這是仍然活動着的，仍舊在眼前活生生地起着作用。中間的那些藍色的小點，是冰川小湖泊，象藍寶石一樣鑲嵌在冰川上。

(攝於Mt.Mckinley山區，儒斯冰川鳥瞰)

(攝於Mt.Mckinley山區，儒斯冰川鳥瞰近視)

越過儒斯冰川，飛機開始仰頭向上爬升，大峽谷和謝爾頓競技場迎面而來。黛青的山峰，潔白無瑕的冰雪，遠處的Mt.Mckinley雖然有幾絲雲帶圍繞，但是連同那雲一起，清晰明亮。Mikes指着右邊雲霧瀰漫的那個山谷說，那是世界上第一深的峽谷，從頂到底有兩英里之深。可惜今天天氣那麼好，偏偏這個山谷卻被雲霧遮住了。

(攝於Mt.Mckinley山區，大峽谷和謝爾頓競技場鳥瞰)

繞過大峽谷和謝爾頓競技場，飛機直接面對Mt.Mckinley。雖然飛機的發動機一直在隆隆作響，可是我卻覺得似乎機艙里不再有任何的聲息，Mt.Mckinley寧靜明媚，似乎一個睡美人在陽光中假寐，天空給她輕輕蓋上一抹輕紗，天地也捨不得打攪她的美夢。在如此的良辰美景下，耳機里也靜悄悄的，連自從上飛機後沒有停止過驚嘆的身後的那位老太太這時也不再作聲，大家似乎都不敢發出聲響，怕打攪這明亮的寧靜。飛行員也沒有說話，駕駛飛機繼續爬高，更進一步地接近Mt.Mckinley主峰，天是如此之藍，雲是如此之飄渺潔白，山巔離我們是如此之近，幾乎每一條岩石的縫隙都能夠看得清清楚楚。飛行員打破沉默，輕聲介紹說，他在阿拉斯加當飛機駕駛員二十年，能夠如此清晰地看到Mt.Mckinley的機會也不多。

(攝於Mt.Mckinley山區，Mt.Mckinley主峰遠景)

(攝於Mt.Mckinley山區，Mt.Mckinley主峰近景)

直到飛機越過山脊，我才重重地呼了口氣，耳機里重新傳來同機的遊客們的興奮的議論聲和感嘆聲。不知不覺地時間過了一大半，該到掉頭回去的時候了。身後的老太太又開始不停驚嘆，甚至指揮他丈夫要把這個那個的好景拍攝下來，說：“你一定得拍下來，否則我饒不了你！”我聽着好笑，因為老太太喜歡的景色恰好也是我喜歡的。這趟航程有了這位老太太，就象有人在不停地提醒你趕緊把一些美景拍下來，因為在如此美景之下，我常常忘記了舉起相機，只顧目瞪口呆地看，欣賞了。

(攝於Mt.Mckinley山區，越過山脊，開始返回)

很快我們離開了山區，沿着托科斯特娜(Tokositna)冰川來到了平原，那裡不再是冰天雪地，而是翠綠的森林草原，冰川融化形成的的河流如同白色的帶子將綠色的大地分割成一條條的，藍色的小湖泊星羅棋布。Mikes將飛機的高度降下來，象只大鳥一樣幾乎擦着林梢。突然他叫，看！我們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原來是一隻母熊帶着三隻小熊在林間草地上飛奔。今天很奇妙，天氣這麼好，又看到了熊，Mikes高興地宣布。他說，一般來說母熊一次只產一隻幼崽，產兩隻的就已經比較少見了，沒有想到今天我們看到了帶着三隻幼崽的母熊。大家正在高興地議論，我突然也指着地上的一個移動的黑點說：“看，Moose!”在草地上，一隻動物在綠草的海洋中小跑，在長草中趟開了一線在陽光下顏色不同的波紋，那巨大的特殊的角的形狀讓人一眼就能夠分辨出這是頭雄麋鹿。我暗暗猜想麋鹿或者馴鹿喜歡在小湖泊附近的草地里活動，果然沒過一會兒，我又看見一隻麋鹿在一個小湖泊邊徜徉。Mikes很驚奇地對我說：“You have sharp eyes!( 你的目光很敏銳！) ”其實我不過是恰好猜到
動物喜歡活動的地方罷了，但是這樣的誇獎誰也不會拒絕，忍不住得意地一笑。

終於回到了Talkeetna，從上空中往下看，白水綠樹，一望無際，回想剛才的險峻肅穆，氣勢磅礴，恍然一夢。

(攝於Talkeetna，返回時的Talkeetna鳥瞰)

我們這架飛機先降落，另外的一架飛機的旅程不一樣，時間略長，所以我們在機場的旅客接待室等了一會。大家一起在空中飛行了一次，彼此之間顯得很親熱，互相在數碼相機後屏幕上看對方拍攝的照片，評論着，交換着感受。這時另一架飛機的旅客也來了，一個美國老頭，大約六十多歲的模樣，又高又胖又大，滿臉紅光，一看就知道是那種心地簡單，但是直爽口無顧忌的那種人，得意洋洋地晃着身子進來，邊走邊大聲嚷嚷：“As good as sex!( 跟性交一樣好！) ” 大家頓時譁然，連身邊的
幾個女性遊客也跟着一起大聲笑，而那老頭搖頭晃腦的，更加得意。

回到旅館，我結完帳，出來靜靜地坐在車裡，默想着心裡在空中的感受，順便計劃下午的行程，一抬頭，看見那個老頭過來了。我搖下窗戶，他問我為什麼這麼早就走，說旅館裡有免費的電影可以看，我笑着半開玩笑說：“我到阿拉斯加是來看WILDERNESS(荒野)，不是來看電影的。”老頭點頭，似乎有些明白了，突然他又問：“你為什麼一個人來玩？如果是我，我一定會帶個女朋友來的。”我笑，說：“會的，下次吧。”我的意思是說“麵包會有的，黃油會有的”，老頭自然聽不懂，大不以為然，搖着頭，但是也很友好地跟我道別，祝我好運。我謝謝了他的好意，也道了別。

坐在車裡，腦子裡卻再也出現不了什麼形而上的感想了，我想起老頭飛行歸來說的那句話，又聯想起他問我的話，越想越好笑，終於嘿的一聲笑了個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