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日本仔一個個哇啦哇啦叫着，都跳進了＂湯船＂．我留意了一下他們的下半身，發現其實也沒有什麼過人之處，離我那藥鋪柜子上的搗藥杵還有一段距離．於是不免冷笑一聲．岩里問我說，你笑什麼？我說我能為太空們服務真是榮幸，咱們做漢奸能做到這種地步，已經達到很高的境界了．岩里說他不是漢奸，是皇民．我趕緊道個歉，說道：＂惜類，惜類．＂（失禮）

這時那軍官朝我招了招手，我走了過去，原來他是要我去拿毛巾來．我說毛巾在樓上，便上樓去取．岩里跟在我後面說：＂你不要搗鬼，要不看我不將你切成七塊．別以為自家鴨霸．＂

上到樓梯拐彎處，岩里突然捂住肚子問我說＂御手洗＂在哪裡？我說什麼＂玉手喜 ＂，岩里的整張麻臉都扭曲了，急道：＂茅坑，茅坑．＂

我說：＂你早說是糞坑厝不就行了．在澡堂右邊，你要小心上面的木板，到時別跌到糞坑裡去，沒人去撈你！＂

我來到樓上，見十幾號人都蹲在地板上．我大聲咳嗽了幾下，把地板踩得嘎嘎的響．眾所周知，我們行醫這行，一般都會點武功，點穴我雖然不會，但做針灸時那三百六十個穴位還是按得準的．我走到一班長身邊，悄聲說道：＂大哥，澡堂外面還有十幾個日本仔，你們現在就衝下去．記住往池裡射殺的時候，要將一挺機槍對着大門．子彈夠嗎？＂一班長說：＂不夠就上刺刀．＂大家於是都上了刺刀．

我說：＂好了，你們趕緊衝殺下去，我膽小，家裡有老有小的，怕做不了愛國英雄了，只能躲在樓上．＂一班長大吼一聲，端起機槍就衝下樓去．

於是樓下澡堂子裡槍聲大作，鬼哭狼嚎．我緊張地蹲在地板上，掏出煙杆子，抖抖索索地裝上煙．午後的陽光異常刺眼，而且光線筆直．我真想找個地方解個手．

過了一袋煙的功夫，澡堂里突然沒聲音了．大功告成！這都是我一手策劃的．民族英雄？別開玩笑了行不行爛心兒？我們這個國家是由一堆雜種組合成的，哪來民族英雄？民族敗類倒有不少．我最多也只是個愛國英雄而已．

我以愛國英雄的形象踱下樓去．拿眼一覷，那湯池子就象經年窖藏的青紅酒似的．四處都是白花花的屍體．一班沒有一個人是活着的．我愣了一下，身上冒起了雞皮疙瘩．那日本仔中佐光着身子站在澡堂正中，手裡攥着一把刀．他的四周站着三十多個日本仔．我心裡一涼，趕緊就往茅坑方向跑．兩個日本仔過來扭住了我．
中佐拿刀擱在我的右肩上，要我脫下褲子，不然他就砍掉我的腦袋．一邊的日本仔都鬨笑起來．這時我反而不尿急了．我冷冷笑了起來．岩里拎着褲子從茅坑跑了出來，面無人色．中佐把刀拿開，指着岩里，要他把刀給我．岩里呆了一下，便把刀遞給我．

我接過刀，端詳一下刀刃，姥姥，這哪叫刀啊？切菜都不靈．中佐舉起刀說道：＂兜作．＂（請開始吧）我從來沒玩過刀術，但還是硬着頭皮，右手把刀，舉了起來．中佐大叫一聲，一刀向我劈了過來．我本能地揮舞起左手去擋了一下，然後，我看到我的手臂，飛到了空中．

我想都沒想，使盡全身氣力，一刀捅進中佐的胸口．中佐倒下去的剎那，眼神顯得異常的怪異，因為他沒有想到，我不是用刀，而是用手去擋了他那一劈．

我用右手接住了我的左手．那些日本仔都呆住了．岩里正男驚叫一聲便跑到茅坑去了．我拿着自己血淋淋的左手臂，它看上去就象剛出生的嬰兒一樣．這時我開始哭了起來．我沖日本仔們說：＂看什麼看？姥姥的！＂然後便不省人事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竹麗的懷裡．我以為是在作夢，但同時我也看到了王長官，還聽到了竹麗的抽泣聲，於是我相信自己還活着．我問王長官說日本仔上哪去了？王長官說全被收拾了，但是弟兄們也犧牲的差不多了．我跟竹麗說：＂爛心兒，你趕緊跟王長官回部隊去吧，整天賣笑也不是個辦法．＂王長官說軍營里不讓帶家眷．我說你可以讓他參軍當女兵啊．王長官便嘿嘿笑了起來．

我拿起自己的左臂，扛在肩上，大搖大擺地出了澡堂．那血紅的夕陽有點刺眼，我一下子睜不開眼睛．在回家的路上，路人看到我的形象，都嚇得落荒而逃．福州人是既好事又膽小．此時我就象個凱旋而歸的壯士，只不過肩上扛的不是槍，而是我的左手臂．回到家裡，我太太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問我肩上扛的是什麼，我說是我的左手．她一下子便暈倒在地．我把她掐醒過來，道：＂你趕緊去把針線拿來，將我的手臂縫回去．＂

我太太流着淚說：＂這手臂還管用嗎？＂ 我說管用，我有秘方．

一個月後，我的精神恢復了，心坎里又開始發癢．溫泉是不敢去了，只好另謀去處．這天我經過後巷的大場子，看到一堆人正圍着個女說書的聽評話．那女的看上去有點臉熟．我便擠了進去，覷得仔細了，便是竹麗．那爛心兒說道：

＂話說最近我們福州城裡出了個民族英雄，姓林，單字飛，是林則徐的第四代孫子．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豹子頭，獅子鼻．能開三石弓，吃十斤肉，好泡澡．單表這天林飛去溫泉泡澡．＂

我趕緊叫道：＂爛心兒，你別折騰了行不行？日本仔正在四處找我呢！我算什麼民族英雄？頂多是個愛國英雄罷了．我們跟日本仔同文同種，一衣帶水，他們的泡澡方式還是從福州傳過去的．如今是天下一家．走吧走吧，一起泡澡去．＂

那女的說道：＂這位先生有病啊，我不認得你呀．誰是爛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