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無緣

接着沉醉

　　我看見方瓊站在斑馬線的那一端。

　　我和她之間隔着川流不息的車輛，她挽着一個男人的手臂，很親密的交談着，眼睛不時朝對面掃視過來，似乎並沒有看見站在人群中的我。我遠遠的看着她的臉，希望能從那張漂亮的，我曾經親吻過的面孔上尋找到從前的某些東西，但她已是如此陌生，過去的一切都被洗掉了，乾乾淨淨，不留一點痕跡。 　　　　　　　　　　　　　　　　　

　　七年前的這座城市還沒有今天這麼繁華，我第一次來到這裡，城市正處於大規模的建築和改造當中。現在這些直插雲霄的大廈和寬闊筆直的馬路當時尚未完工，隨處可見的是龐大的腳手架和忙碌的民工。因此，這裡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擁擠和雜亂。但我對此毫不介意，我認為這與我無關，我不必為城市的變化表現出喜愛或者厭惡，因為對於她而言，我不過是一個匆匆過客。我的家在千里之外的偏遠的山村，這裡只是我人生諸多驛站中的其中一個。我不可能帶走什麼，當然也無須留下什麼。我和這座城市註定有一段遙遠和不可消除的距離。

　　我在這座城市的某所大學讀書，在這裡生活了四年。我是一個能被周圍環境迅速同化的人。所以沒用多久。我就擺脫了初來乍到時的拘束和靦腆。慢慢領悟到了城市人的心理和觀念。受到了紛至沓來的流行文化的薰陶與影響。如同一塊白布被染上各種色彩。你很難說那是一種美化還是一玷污。

　　此刻，當我看着馬路對面的方瓊時，兩年前分手的一幕突然變得模稜兩可。它既好像就是發生在昨天，又仿佛已經過了一個世紀。時光在不給意間就改變了許多東西。比如城市。人的觀念。還有愛情。 　　　　　　　　　　　　　　　　　

　　"我叫柳嚴。柳樹的柳。嚴肅的嚴。我對咱們學校舉辦的這次歌唱比賽很有興趣。我覺得這是展示我們大學生精神面貌的大好時機。哦，對了，我的參賽歌曲是《請把鮮花送到我的墳上》。“我對着那個一本正經的女學生會幹部說。我的微笑有一種巴結和討好的意味。

　　“什麼歌名？”她皺着眉頭問我“《請把鮮花送到我的墳上》”我一字一句的重複給她聽。然後頗有些自誇的說：“這是我自己寫的一首歌。我寫這首歌是想表達一種愛情觀？？至死不渝的愛情。雖然在今天這種愛情已經鳳毛鱗角。但是我……”我正洋洋得意的介紹我的創作初衷，被她毫不猶豫的打斷了。她用兩顆努力朝上翻的黑眼珠看着我，說：“這些就可以免了”。

　　我比較難堪，干站着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她填寫完表格看着一動不動的我，說：“你可以走了”。

　　“等等，我想？？我能不能先唱一遍給你聽？”我的態度絕對誠懇，但我的表情又有點死皮賴臉的味道，這很容易讓人誤會。

　　“有這個必要嗎？”她說這話時一臉的的不屑，我幾乎是想用一種粗暴的方式來表達我的憤怒了，但想了一下，還是找了一個自欺欺人的藉口忍住了？？不跟女人一般見識。

　　老實說，我的動機很不純，根本不是我自己所標榜的那樣，我不過是想替無聊的生活增加些樂趣，順便能讓某些一時看走眼的女孩子撞上，我的同學戴偉管我這種行為叫曲線求愛。

　　“我只是想想請你參謀參謀，看看哪還需要改進。”我幾乎是在乞求她了。

　　“我可沒空送花到你墳上。”她表情冷漠的幽默了一回。

　　“那不要緊，反正我現在也沒死，你就委曲一下自己的耳朵，當作是助人為樂。”

　　“那好吧。”她招架不住我的死纏爛打，用手揮了兩下，終於很不情願的答應了。

　　我感激涕零，連忙說：“謝謝謝謝”。說完，我準備唱歌，清了清嗓子，偏着腦袋盯着天花板，醞釀情緒，尋找感覺。

　　她等了我一會兒，不耐煩了，用筆敲着桌子問我：喂，怎麼了？被子人點穴了？“

　　“好了好了！”我歉意的笑了一下，然後五音不全的唱了起來：如果我在明天死去讓黃土掩埋了我的身軀嶄新的墳墓會留下悲傷的痕跡順着這痕跡請把鮮花送到我的墳上無論我在天堂或者地獄我的……

　　“停？？”她已經捂住耳朵表示抗議了。

　　“怎麼了？”我的提問顯得我很不知趣，很沒有自知之明。

　　“到此為止吧。”

　　“怎麼樣？”

　　“不怎麼樣！”她很乾脆，然後像個權威似的說：“先不說你沒有一點的演唱技巧和作曲天賦，就只拿歌詞來說，都寫了什麼呀？什麼死呀，墳墓呀，地獄呀，太煞風景了。我們的比賽氣氛是歡快的，目的是為了展示大學生的精神面貌，所以我們希望參賽歌曲是健康的，明快的。積極向上的，朝氣蓬勃的。”

　　我嘴上說：“哦，是嗎？那你認為應該怎麼樣改呢？”

　　我心裡說：“用得着說得這麼坦白和直接嗎？委婉一點含蓄一點會死呀。

　　“基本上沒有修改的必要了。”她輕描淡寫的回答我。我一聽，有些忍無可忍了，語氣生硬的說：“那你的意思是我的歌在你這就算被槍斃了？”

　　“差不多吧。”她說：“回去重寫一首，反正你會寫嘛，寫好了再來”什麼差不多？差得太多了！我還回去重寫？寫好了我還再來？你以為你這兒是美國大使館呀？“我惱羞成怒，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對她說：”這個名我不報了！“說完，再一轉身，就和一個衝進來的胖姑娘撞了一下，正想罵她，她卻對着那個不近人情的女學生會幹部叫：”方瓊，我來報名了。“

　　於是我知道這個瓜子臉，大眼睛，短頭髮的女孩叫方瓊。這以後，我還在校園裡見過她幾次，由於我找不到藉口，所以並沒有再接觸。偶爾也聽見別人說起她，從那言談中知道這是一個很優秀的女孩，為許多人所傾慕。我很猶豫。 　　　　　　　　　　　　　　　　　

　　那天黃昏，球場上打得熱火朝天。穿汗衫的，穿毛衣的，穿西裝的，魚蛇混雜。但一個個拿到球後又自比喬丹。即使投出一個三不沾的球也神氣得像個巨星。我濫竽充數，對本隊的敗勢無能為力，而且經常被一些彪凶大漢撞得人仰馬翻。

　　我好不容易搶到一個球，正準備出手，一個傢伙衝過來，跳起，單掌一拍，球砸在我臉上，我眼冒金星，悻悻下了場，一邊走一邊往外看，擔心是不是有路過的女同學看見了我的狼狽相。忽然，我看見了方瓊，她和兩個女孩子一邊走一邊回頭看着球場笑，我遲疑了一下，但看着她漸漸遠去了的背影，我還是喊了一聲：“方瓊。”

　　她沒注意，她旁邊的一個女孩回頭看見了我，拉了她一下，她回過頭時，我正彎下身去松自己的鞋帶。 　　她的背影徹底消失時，我才站起來，嘆息一聲，然後給了自己一記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