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無緣

接着沉醉

　　從外形上來說，我覺得馬路對面的方瓊比起七年前的方瓊並沒有多有改變。只不過頭髮長了，染成了目前流行的粟色披肩。這使她看上去更像一位職業女性。但在我記憶中永久保存的是少女方瓊的形象，我開始就說了，對面那個方瓊我很陌生，儘管她距離我近了。 　　

　　我再一次看着她的臉，再一次去徒勞的尋找，一輛大巴士開了過來，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只看見巴士車身上醒目的飲料廣告。 　　　　　　　　　　　　　　　　　 　　

　　巴士上人滿為患，大家都緊緊貼在一起，喘口氣都相當困難。幸虧我是在始發站上的車，所以有一個座位。我不想給人讓座，也煩車廂里那嘈雜的聲音，因此一直偏着腦袋看着窗外。 　　

　　巴士到了一個停靠點，司機的駕駛技術令人實在不敢恭，行駛時不減速，一進站就猛踩一腳剎，結果搞得車內人仰馬翻，怨聲載道。後門才下去幾個，前門又擠上來一幫。原以為能鬆口氣，沒想到反而更擠了，車廂里人聲鼎沸，一個大娘說：“別擠，瞎擠什麼？沒看見前面站着一個小朋友嗎？” 　　

　　“我身不由已，後面有人擠我。” 　　

　　“我還擠你？我自己都在這練金雞獨立呢。” 　　這時從人堆中擠出一個人，我一看，樂了，是方瓊。她滿頭大汗，樣子很狼狽，我有些幸災樂禍，想笑，忍住了。 　　

　　“是你？”她看見了我，語氣很驚喜。 　　

　　“沒錯是我，但你是誰呀？”我裝糊塗。 　　

　　“我？你不記得了嗎？上次你報名參加歌唱比賽，你叫柳？？柳什麼來着？” 　　“柳嚴。” 　　

　　“哦，對了對了，柳嚴，記起來了嗎？” 　　

　　“記起來了，是有過那麼一次屈辱的經歷。”我這麼一說，她有些尷尬，我問她：“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嗎？” 　　

　　“沒什麼呢。”她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那算了。” 　　

　　“嗯，如果？？如果你願意的話，能不能讓我坐一會兒，只一會兒，你看我提着這麼多東西，快累死我了，”我這時才注意到她還提着兩個大包，她趁機作可憐狀，博取同情。 　　

　　“讓座？”我乾笑着說：“通常我只給三種人讓座，一種是老人，一種是殘疾人，還有一種是孕婦。” 　　

　　“不肯就算了。”她立刻就拉長了臉，白了我一眼，說：“你這人真小器，我知道你還在為那次的事耿耿於懷。” 　　

　　“我這個人就這麼小器，斤斤計較，睚眥必報。” 　　

　　“說完了沒有？煩！” 　　

　　“好好好，學雷鋒，做好事，讓一回座。”我站了起來，“我不稀罕了。”她揚起臉，很有骨氣的樣子。 　　

　　“誰說讓給你坐呀？”我對她說，然後對站在她身後的一位大娘說：“大娘，您坐這來。” 　　

　　大娘坐下之後，我站在方瓊身邊，看她她，看着窗外。我笑了一下，從她手接過兩個大包，她轉過臉來問我：“幹嗎？” 　　

　　“助人為樂。” 　　

　　“不敢麻煩你。”她緊緊握着帶子。 　　

　　“別死撐了，車上人可都看着我們，你再不鬆手，人家會把我當搶劫犯的。”我湊到她耳邊小聲的說。 　　

　　她鬆開了手，仍然不理我，我對她說：“說呀。” 　　

　　“說什麼？” 　　

　　“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一個熱心腸的人伸出了援助之手，你不應該表示感謝嗎？” 　　

　　她還沒回答我，那位大娘開口了，她笑着對我說：“小伙子，惹你女朋友生氣了？” 　　

　　我一聽，搶在方瓊之前說：“小摩擦。” 　　

　　方瓊又白了我一眼，然後對大娘說：“您搞錯了，我們才剛認識不久呢。” 　　

　　“哦，對不起，那是我搞錯了，看你們說話這神態，我還以為？？對不起，我搞錯了。”大娘說完笑了起來。 　　

　　車上其他人也有的笑了，方瓊的臉紅了，堅決把頭扭向一邊，不再理我，我占了便宜，美得合不攏嘴。 　　

　　巴士到了終點站，司機故技重施，我一不留神倒在了方瓊身上，她像觸了電似的閃開了身子，然後看着我，我跟她解釋：“這不能怪我，慣性！初中的物理課本上就解釋過這種現象。” 　　

　　“廢什麼話，下車吧你。”她推了我一下。 　　

　　下了車，我把包還給她，笑着對她說：“怎麼報答我的大恩大德呀？” 　　

　　她接過包，隨口說了一句：“再見。”說完，轉身就走了。 　　

　　“喂，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我衝着她的背影明知故問。 　　

　　“林青霞。”她頭也不回的撤了一個謊。 　　

　　“那就再見了，林青霞。”我剛一說完，就發現有許多人好奇的看着我，我一看不妙，趕緊也掉頭溜了。 　　　　　　　　　　　　　　　　　 　　

　　我再次見到方瓊是在一個月後？？一個元旦節的晚上。那天晚上這座城市放了煙花。我至今仍然清楚的記得，當時方瓊的臉被五彩繽紛的煙花映紅了，忽明忽暗，有一種油畫的美感，很美麗，很動人。 　　

　　那次學校放了假，我沒回家。假期不長，回家的路又太遠，我討厭坐火車，不想來回奔波。同寢室的戴偉也沒回去，他家在本地，不回家是為了留下來陪女朋友，趁着人少纏綿悱惻。 　　

　　吃過晚飯，戴偉的女朋友還沒來找他。我們躺在床上一邊抽煙一邊聊天，他點燃一根煙之後，突然問我：“你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 　　

　　“沒有沒有。”我連忙否認。 　　

　　“別裝了，你瞞不了我，我是誰呀？火眼金睛！”他一手撐着頭，一手熟練的彈了下煙灰，側着身子對我說：“一個人開始談戀愛時容易激動，興奮，話特別多，沒事就唱歌，有時又會很安靜，沉默不語，胡思亂想，眼睛一動不動的看着某樣東西，心裡其實想着十萬八千里以外的事情。行為沒有規律，跟一個輕度過的精神病患者差不多，就差到處找人動手了。” 　　

　　“經驗總結？” 　　

　　“上述那些症狀最近在你身上表現得很明顯，說，是不是有了？” 　　

　　“是有了。”我不想再隱瞞了，我希望能有個人來聽聽我的想法，能給我一些建議，在我舉棋不定的時候，別人的意見也許能幫到我的忙。我對他說：“可是我很猶豫，我覺得我們不是很適合，我不是說性格愛好什麼的，我是說距離。” 　　

　　“距離？什麼距離？”他不明白我的意思，說：“距離產生美感，有距離是好事，老粘在一起早晚會煩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說心理距離，我是說空間距離，也就是地域上的距離。”我看見戴偉越聽越糊塗，知道自己有點辭不達意了，我想了一下，說：“愛情就像一根橡皮筋，拉得太長就會斷了，你明白嗎？” 　　

　　“明白，你就說你和她家隔得很遠不不行了，繞這麼大個彎子。” 　　

　　“你難道不認為這是阻礙嗎？” 　　

　　“不認為，千里姻緣還一線牽呢，只要有緣，只要你們是真心相愛，總會在一起的。” 　　

　　“你那是古典愛情的邏輯，在現代社會行不通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呀，所以我很猶豫。” 　　

　　“聽我的，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不要放棄，古人是怎麼說的？？‘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小說里是怎麼說的？？‘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那當然了，哎，說了半天，你還沒告訴我你看上的是誰呀？” 　　

　　我正要開口，有人敲門，我一邊下床一邊說：“你女朋友來了，明天再說吧。” 　　

　　我打開了門一看，吃了一驚，來的不是他女朋友而是方瓊，我問她：“找我嗎？” 　　

　　“找我的。”戴偉站起來衝着她笑着說：“方瓊，請進。” 　　

　　方瓊也有些驚訝，瞟了我一眼，走了進來，環顧四周，對戴偉說：“戴偉，你們寢室真難找，你上次跟我說的不清不楚的。” 　　

　　我關上門，戴偉指着我說：“我哥們柳嚴，柳嚴，這是我高中同學方瓊。” 　　

　　“哦，幸會幸會，方小姐，林青霞是你藝名吧？”我笑着問她。 　　

　　“林青霞？”戴偉有些納悶對我說：“你們原來認識？” 　　

　　“一面之交。”我說。 　　

　　“很不幸，我們見過兩次。”她瞪大眼睛看着我說。 　　

　　“更不幸的是？？我們又第三次見面了。” 　　

　　“你怎麼沒回去？”方瓊岔開話題，問戴偉。 　　

　　“不想回去，怕聽我媽嘮叨，你呢？” 　　

　　“我也是的，再說學校還有點事。”方瓊說：“有什麼節目嗎？呆在寢室多沒勁呀。” 　　

　　“沒節目呢，柳言，你有什麼節目嗎？” 　　

　　“要不看煙花去，聽說今天晚上放煙花。” 　　

　　“好。”戴偉立刻贊同，然後問方瓊：“一起去吧？” 　　

　　“嗯”，她想了一下說：“無所謂。” 　　

　　漆黑的夜空無邊無際，我們抬頭仰視着，忽然，無數束紅光射到天幕，在城市的上空競相盛放，燦爛奪目，瞬間像流星一樣紛紛隕落，熄滅，緊接着又是絢麗一片。 　　

　　方瓊揚起的臉被煙花照映着，更凸現出那張面孔上的細膩的皮膚和柔和的輪廓。我看着她有些情不自禁。過了一會兒，我才問：“平時喜歡幹什麼呢？” 　　

　　“看書。”她興致勃勃的看着那些稍縱即逝的煙花回答我。 　　

　　“新華書店來了一批新書，明天去看看。” 　　

　　“什麼？”人聲鼎沸，她沒聽清，問我。 　　

　　“明天去新華書店逛逛，行嗎？我是說一起去。” 　　

　　“你也喜歡逛書店？” 　　

　　“那個什麼呀？學海無涯，書山有路嘛。”我騙她，其實我很少去書店。 　　“我明天有事。” 　　“什麼事？” 　　“反正有事。” 　　

　　“我在新華書店等你。” 　　

　　“真的。” 　　

　　“當然。”我看着她說，從她黑色的瞳孔中，我看到閃爍着的美麗的光。 　　

　　第二天，我在書店等了她一個上午。她沒有來，我捧着一本書東張西望，書店管理員對我起了疑心，老是盯着我不放。我覺得被耍了，既失望又生氣。 　　

　　我悶悶不樂的回到寢室，戴偉問我：“怎麼樣？什麼進展？” 　　

　　“她沒來。”我倒在床上有氣無力的說。 　　

　　“沒來？”戴偉皺着眉頭想了一下，然後胸有成竹的說：“她一定來了，躲在一個你看不見她，她能看見你的地方？？觀察，方瓊，我了解，從不失信。這是考驗你，有戲呀哥們。” 　　

　　“真的！？” 　　

　　事情和戴偉分析的一樣，後來我問她為什麼失約，她說她去了，站在外面看，發現我老是盯着一個漂亮的小姐，她就走了。我說那天全書店我最漂亮，我還用得着盯別人嗎。我賊眉賊眼的四處張望，差點被人當小偷抓了。她笑着說你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