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無緣

接着沉醉

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學校舉行一次學術講座，請了一個據說很有名的學者來講課。那天人特別多，我去得晚了，站在禮堂後面探頭探腦的找了半天才看見一個空座。我走過去一看，方瓊坐在旁邊。我坐了下來。方瓊一看是我，笑着說：“這有人呢。” 　　

“我知道。”我認真的說：“那個人就是我。” 　　

她聽後笑着把臉一偏，然後轉過來對我說：“那人不是你。” 　　

“那是誰？” 　　

“朋友。” 　　

“男朋友？” 　　

“這管你什麼事？就算是吧，又怎麼樣？” 　　

“如果是的話，那他就應該讓位了。”我小心翼翼的說。 　　

她裝作沒聽見，可臉還是紅了。一個女孩過來問我為什麼坐她的座位，我指着方瓊說是她讓我坐的，我們是朋友。她看着方瓊笑了下，然後走了。 　　

方瓊正埋怨我時，一個乾瘦的老頭走了進來，往講台一站，還沒開口就咕咚咕咚的喝了一通水。然後操着很不標準的普通話說了起來，我聽了一會兒，索然無味，看不出老頭高明在哪，想找方瓊聊天，看她正聽得很認真，我也就作罷了。 　　

下課之後，方瓊問我：“想不到你還有這份閒情逸緻？” 　　

“附庸風雅而已，你沒發現我根本聽不懂。” 　　

“你明天幹什麼呢？星期天。”過了一會兒我問她。 　　

“去圖書館。”她說：“有事嗎？” 　　

“沒有，我也剛好是去圖書館。” 　　

“真的這麼巧？”她笑着問我。 　　　　　　　　　　　　　　　　　 　　

圖書館很安靜，看書的人不多。我混雜其中裝模作樣，一本磚頭般厚的《追憶似水流年》擺在面前，我隨便翻了幾頁，一個字也看不進。滿腦子想的都是方瓊會不會來怎麼還沒來什麼時候才業之類讓人心急如焚的問題。一個老是咳嗽的傢伙讓我心煩意亂。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我抬頭一看，方瓊走了進來，我向她招手，她看見我之後朝我笑了笑。當時我只有一種感覺？？幸福！她走過來坐在我對面。我剛想說點什麼，她連忙用手指了指坐在門口那位昏昏欲睡的工作人員。這一下我後悔了，覺得選錯了地方，什麼都不能說，那麼這麼長的時間怎麼過呀？干坐半天純屬喪失機會，浪費時光。 　　

我正一籌莫展，方瓊卻從她的包里掏出紙和筆，寫了一句話，連同筆一起推給了我。我那一刻十分佩服女孩子的心細，想得遠和有備而來。 　　

我一看，首先是字漂亮，一筆一划都有模有樣的，纖細流暢，透着姑娘家特有的氣質。她寫的是“你來了多久了？” 　　

“一萬年。”我寫道，然後又推給她，開始了我們這種面對面的書面交談。她看完之後笑了，又寫了一句“看什麼書呢？” 　　

“愛情從這一刻開始。” 　　

“有這本書嗎？誰寫的？” 　　

“我寫的，還有你？？合著。” 　　

“我可沒這個本事。” 　　

“你綽綽有餘。” 　　

“什麼意思？” 　　

“愛情這本書得兩個人一起寫，一個巴掌它拍不響。” 　　

“你這就算開始追我了吧？” 　　

“你才看出來，我可早就動手了。” 　　

“你臉皮真厚！”她誇了我一句。 　　

“大家都這麼說。”我驕傲的承認了。 　　

“你都是這樣追女孩子的嗎？” 　　

“哪裡呀？我這可是新娘子上花轎？？頭一回呢！”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你今天就不會來了。” 　　

“自以為是！” 　　

我們把一張紙推來推去，引起了別人的注意。我衝着一個戴眼鏡的笑了一下，不打自招的說：“學習上的切磋。”我剛說完，工作人員就很不客氣的打招呼了：“別說話，來圖書館就安安靜靜的看書，你一言我一語的，那圖書館不成菜市場了嗎？” 　　

我低頭挨訓，偷偷的看了方瓊一眼，她正看着我幸災樂禍的笑。 　　

“晚上去看電影？”我拿筆給她寫了這句話，問她。 　　

她看完之後，張着嘴無聲的回答：“我考慮一下。” 　　　　　　　　　　　　　　　　　 　　

我敲響了方瓊寢室的門，開門的是一個長髮披肩的女孩子。她剛洗完頭，一邊擦着濕漉漉的頭髮一邊問我：“找誰呀？” 　　

我乾咳了兩聲，說：“方瓊。” 　　

“哦，你是？？你叫什麼名字？” 　　

“邦德，占姆士邦德。”我跟她開玩笑，模仿那個風流間諜的語氣說了一句半生不熟的英語。 　　

長發美女笑了笑，然後朝房裡說：“方瓊，有個英國間諜找你。” 　　

方瓊看見了我後很驚訝，笑着問：“你怎麼找到的？” 　　

我一邊進去一邊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柳嚴。”方瓊指着我向她的同學介紹，然後又給我介紹了她的同學。其他的人我忘了，只記得那個長發女孩叫王欣，她笑着說：“你就是柳嚴？” 　　

“老提起我？”我問方瓊。 　　

“作反面教材，告訴她們以後碰上你這號人得離你遠點。” 　　

“這可是誣人清白，我老老實實的一個人，把我當賊防可太冤枉我了。” 　　

“算了吧，你在我們這兒，你可算是臭名昭著了。”王欣笑着說，然後又跟我開玩笑：“柳嚴，你就請方瓊一個人，太不夠意思了吧？” 　　

“我也想請你們，但我怕犯眾怒，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已經很不幸了，更何況一叢呢？” 　　

“明明小器還把話說得這麼好聽。” 　　

“哪裡呀？在你們面前我還會說話？” 　　

我跟她們開了一陣玩笑，然後對方瓊說：“怎麼樣？走吧？” 　　

“我可沒答應你，我只是說考慮一下。”方瓊這時跟我耍賴。 　　“我知道你考慮好了。” 　　

“誰說的呀？” 　　

“別裝了，早就在這等了，人家來了又扭扭捏捏的，開始誰說的，再過半個小時不來就不去，沒過一會兒又說，再過一個小時不來就不去了。”王欣笑着說。 　　

“管你什麼事，多嘴！”方瓊笑着訓斥她。 　　

“走吧。”我說，我們在她們的嘻笑中關上門。 　　

電影還不錯，是一部喜劇片，方瓊被逗得哈哈大笑，有幾回還彎着腰按着肚子喘不過氣來。我開心的勸她悠着點，她說她就喜歡看喜劇片，心情好的時候愛看，心情不好的時候更喜歡。 　　

散場之後，我們在路上慢慢的走着。這不是繁華街道，寒冷的天氣使許多商店過早的的關了門。只留下門外的招牌燈孤獨的亮着。路燈昏暗，絲絲寒風迎面吹來。讓街道變得更冷清。 　　

說說你吧，聽戴偉說你家離這很遠。你們那地方一定是山清水秀。“方瓊將手插在衣袋裡，笑着問我。 　　

“是山清水秀，同時也是窮鄉僻壤。改革開放的春風估計一時半會還吹不到那去，我的父老鄉親還得繼續刀火耕。” 　　

“以前我總覺得吧，一提起山村來的吧，就應該是純樸了，憨厚了，老實巴交了，甚至還有點木訥。可是你不像。你像個市井之徒那樣油腔滑調。” 　　

“為什麼我們一定是那種形象，憑什麼我們非得是那種形象，這是你們城市人的傲慢與偏見。” 　　

“我沒有跟你爭論什麼，你別激動。”方瓊笑着跟我解釋。 　　

“沒有。”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方瓊察覺我有些不高興，換了一個話題。 　　

我抬頭看了看四周參差不齊的樓房。說：“很好呀，不過即使呆得再久，我也覺得我只是城市領養的兒子，沒有親切感，因為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你是說你的根在農村？" "我的一切都在那裡。"方瓊聽完我的話後，停下腳步，笑着對我分析："從你的話中可以看出你是個熱愛故鄉的人，熱愛故鄉的人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感情豐富的人是一個——" "感情豐富的人是一個適合做男朋友的人。"我截斷她的話，很嚴肅的說。 　　

她一聽，低下頭，很久才小聲的說："我知道。"我將她擁入懷中，緊緊的，竭盡全力，我吻着她的頭髮，問自己，我是在表示什麼還是在證明什麼？我不知道。 　　　　　　　　　　　　　　　　　 　　我

忘了接下來發生的一些具體的事情，只記得那段時間我們很開心，像一對標準情侶那樣相親相愛，我們在朋友們面前公開了彼此的身份，得到了大家的祝賀，羨慕和嫉妒。 　　

我們經常手牽着手在大街上溜達，說着笑着，對一些已經初具規模的高樓廈評頭論足；在幽暗的電影院裡同吮一杯可樂，看電影，為劇中人物歡喜或者憂傷；在公署的湖堤上擁抱，竊竊私語，完全不理會投射過來的各種目光；在夜裡，坐在外人柔軟的草地上仰視夜空，迎着徐徐晚見輕輕歌唱。 　　

這當中有過一些小小的不愉快，但很快我們便和好如初了。我記得那個下午，方瓊正在跟我講她們老師的趣事，我沒怎麼用心聽，腦子裡在想着另外一件事，其實我一直都在想着它，在她被自己的話逗得哈哈大笑時，我突然問她："假如——我是說假如，假如有一天我們分開了，你會怎麼樣？" "為什麼要分開？"她端起一杯熱氣騰騰的開水，一邊吹着一邊問我"很多原因，客觀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你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你呢？" "我？"我沒想到她會把球踢回來，一時沒準備，想了一下，半真半假的笑着說："我會像詩人說的那樣，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很瀟灑，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 "你是在暗示？埋伏筆？打預防針？" "都不是的，說着玩的。" "我不許你亂說，未來的路還長着呢，我們還有一個美好的將來在等着我們，等着我們到海枯石爛！"她說這話時一臉的憧憬，這個表情讓我心碎。說完她往我身上蹭我抱着她，想換個話題，逗她開心，對她說："給你講個故事吧。"她捏着我的鼻子說："好。" "在遙遠的南太平洋中，有一個叫鳥不拉屎的小島，上面住着……" "不聽！這個故事你都講了七十多次了。" 　　　　　　　　　　　　　　　　　 　　

很快，那個學期結束了，學校開始放寒假。我走的那天，方瓊去送。我坐的是晚上的火車。黃昏，我們趕到車站。天空異常陰暗，鉛雲密布，凜冽的寒風一陣接着一陣的肆意掠過，桔黃的路燈照耀着一條又一條冷清的大街。 　　

候車室里人山人海，乘客們來自五湖四海，操着五花八門的方言大聲交談方瓊靠在我肩上，我握着她的手，看着車次顯示器。車站喇叭響了，一個鼻音很重的女人通知我該上車了，我站了起來。提着行李隨着大隊人馬緩緩移動。方瓊緊緊貼在我身後，一句話也沒說。 　　

當我走了站台時。這座城市下一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無數片潔白的雪花從漆黑的，深不可測的天空徐徐飄下，落在地上，車頂和人們的身上。 　　

人們都爭着往車門裡擠，上了車之後又從車窗內伸出腦袋，跟站台上的親人朋友揮手道貌岸然別，整個車站響徹着此起彼伏的道別聲。我摸了摸方瓊冰冷的臉頰，說："我走了。"她點點頭，看着車廂內喧鬧的乘客，說："我——我不該來送你，我想哭，我告訴自己不要哭，可是——"話沒說完，她抱着我，哭着說："可是我還是哭了，為什麼？" "又不是永別，春天我就回來了。"我掙脫了她，跳上車，倚着車門對她說："回去吧，下雪了。"她點點頭，並沒有走，雪亮的燈照得她臉格外蒼白。乘務員關上車門。傾刻間，車外的世界變得悄無聲息，透過玻璃，我們無言對視。火車開動了，她跟着火車跑。我看着漸漸被拋在後面的方瓊，她離我越來越遠，也越來越模糊。 　　

火車駛出市區，在漆黑的原野上飛馳。我回頭去看，城市的燈光如同遠天的星星，隱隱約約，忽明忽暗。 　　

下了火車，我又經過三番五次的轉車，終於回到了家。我的家鄉地處南方，並沒有下雪。我看着田野，群山。小河和村莊都裸露着我熟悉的原色，感到十分親切。我給鄉親們講述我的學校生活，把那個目前像個大建築工地的城市描繪成了一個非常時髦的，非常發達的現代都市。 　　

在家圍着火爐烤火時，奶奶問我找沒找對象，我說沒有，我說人都是大城市的金枝玉葉，哪能看上我呢。奶奶說沒找是對的，免得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又說什麼鳥進什麼窩。鳳凰不會跟麻雀飛。奶奶蒼老的聲音使她的話聽上去像是一種權威，我默默點頭。 　　

那一刻，我也突然想起了方瓊，不知道她在家裡是不是也會遇到同樣的問題，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回答的。 　　

臨近春節時，我收到了方瓊的信。信很長，有一段話讓我刻骨銘心，她說——"……當我看到火車消失在夜色中時，我的心碎了，我仿佛覺得這就是我們的永別，幾年後的某一天，這一幕將重演，我知道我不能再次承受這種分別，我不是一個堅強的人，對不起！" "我現在才明白你猶豫和暗示的原因，其實我們只是兩條偶然交織在一起的鐵軌。很快便會分離，然後平行延伸，我的我的路線，你有你的方向……"我明白她的意思。沒有回信，我把信燒了。躺在床上想了一夜，第二天，我騎着車趕了幾十里路，到縣城去給她打電話，拔了很長時間，總是忙音。後來，電話通了，她在電話那頭問："喂，哪位？" "——我，" "……"她沒有說話，聽筒里一片沉默。 　　

"我收到你的信，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對的，我知道，我——"我不能再說下去了，怕克制不了自己，於是我掛斷了電話。 　　

不久，春節到了，家裡忙着過年，我也跟着瞎忙得一塌糊塗。搞衛生，貼春聯。四處拜年。那些天，"噼哩叭啦"的鞭炮聲在山谷中斷斷續續的迴蕩，反而顯得很冷清，很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