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無緣

接着沉醉
　　　　　　　　　　　　　　　　　
　　第二年春天，我回到學校。幾個月的時間，城市有了一些變化。一些大樓台已經峻工期，進入裝修階段。新擴建和整修的馬路開始通車，路旁樹起了許多絢麗的廣告牌。滿大街都是節後重新上班的大人和開學的學生，他們急促的步伐恢復了城市忙碌的節奏。只有一些單位機關春節時懸掛的燈籠和彩旗還沒有撤掉，仍然給人一種喜氣洋洋的感覺。

　　我決心改變自己的生活，不想再繼續無聊下去。我開始老老實實坐在教室聽課，到圖書館去查資料，看書。還很彆扭的參加了一些課外活動。班委會組織了一次春遊，全班人跑到郊外玩了個痛快，我羨慕的看着別人成雙成對的拍照留念，心中有點失落和傷感。

　　那段時間，我認識了一些新的朋友。一個中文系的，長得秀才氣的女孩把我視為知己。我跟她在一起很開心，我們無話不談。她給我講她的專業，她的老師和同學的一些趣事。她還要我比較張愛玲和瓊瑤，我說這兩位阿姨的小說我都看過，無法比較。最後，她告訴我，她正在戀愛，但是她很苦惱。因為她跟我同病相憐。她是外地的，而她男朋友是本地的，她預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但是又抗拒不了。她問我怎麼辦，我說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經歷過。我本來想安慰她幾句，但是我發現，我一開口就會傷害到我自己，所以什麼都沒說。

　　為了打發漫長的周末，我找了一份家教。每個星期天去輔導一個中學生的數學課。但是，一個月後，那學生的成績毫無長進，我辭了職。雇主還不錯，仍然給我發了工資。我用這些錢上街買了一大捆書，哲學，文學，經濟，五花八門。沒事我就躺在床上囫圇吞棗的看，收效不大。我還需要用空閒時間給報社和雜誌社投稿，結果我很滿意的一個小說杳無音訊，而我模仿別人而寫的一首短詩卻發表了，這讓我對文學很灰心，於是封了筆。

　　我還記得那次戴偉生日，在一家很油膩的小餐館，我們喝得酩酊大醉。當時戴偉的
女朋友也在，還有同寢室的朋友和其他一些人。我酒量很小，被他們灌了幾杯就醉得一塌糊塗，趴在桌子上醉熏熏的對戴偉說："愛情——遊戲而已！現在愛得死去活來有個屁用，一到畢業還不是一拍兩散，人走茶涼。誰會記得誰？誰會記得誰？山盟海誓，全他媽騙人的鬼話，我告訴你，別談愛情，別談！"戴偉還很清醒，在一旁勸我："好好，我不談，我不談。你醉了。"戴偉女朋友聽了我的話，拉長了臉，坐在那很不高興的說不得說："他醉了，別讓他喝了。" "我要喝，我知道你不——不高興，勇敢面對現實吧小姐，學學人家方——"話沒說完，我癱在地上了。

　　戴偉扶着我踉踉蹌蹌回到寢室，迷迷糊糊之中，我聽到一些聲音，我大聲嚷嚷："誰？誰在罵我？" "沒人罵你，人家在唱歌。"戴偉扶我躺在床上，一邊替我脫鞋一邊說。

　　"都失戀了，還唱什麼歌？" "是失戀，人家又沒失戀。" "我不是失戀。"我不服，我說："我那叫分手，我……" "我知道你是分手，是你甩了她，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是你看不上她，好了吧？睡吧你？" "我不愛好，我……"我說着說着哭了。

　　初夏時，天氣漸漸熱了。各種經營冷飲和冰棍的生意行情看好。一個同學通過關係代理了一個礦泉水的牌子，找我和另外幾個人合夥推銷。我們跑遍大街小巷，挨家挨戶的上門兜售，面不紅耳不赤的跟人家吹牛，天花亂墜的夸自己的產品。但可惜的是，那時一般家庭都沒有買水喝的消費概念，而商店又信不過我們，他們有正規的進貨渠道。所以，我們的銷售狀況很不樂觀。

　　在外面碰了一連串釘子之後，我們突然醒悟，潛在的市場其實在大學校園內，在這一班追趕潮流，以前衛者自著的大學生身上。但他們畢竟經濟有限，偶爾買兩瓶解解渴，趕趕時髦還行，長期飲用也負擔不起。當時的大學生還比較窮。不象今天這麼闊綽。我們便把目光釘在各種活動上，只要一有聚會，不管是哪一個系，哪一個班，我們就跑去聯繫，倒做成了幾筆買賣。後來我們利用周末，在學校廣場設了一個零售點，起零售和宣傳兩種作用，但問津者廖廖無幾。

　　一天，我正坐在太陽傘下和人聊天，忽然，有人叫我："柳嚴".那聲音很熟悉，是我久違了卻又時常思念的。我抬起頭，看見方瓊面帶微笑的站在我面前，我愣住了。她穿着一套無袖的白色連衣裙，撐着一把遮陽傘，幾個月不見，她依然那麼漂亮。

　　"是你？你好嗎？" "嗯".她點點頭，指着我面前的礦泉水，笑着問我："下海了？" "哪，混口飯吃。" "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搖搖頭，說："我把吃飯的錢都搭進去了，現在每天花板就只能光喝水了。人家當官的都挺着個碑酒肚，我倒長了一個礦泉水肚。"她聽完後笑了，我也跟着笑了。笑完之後，我們再也找不到什麼話題，過了一會兒子，她說："我走了。" "嗯。"我點點頭。

　　"有空，來找我。" "我想我沒空。"我差一點就控制不了自己，差一點就前功盡棄，我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歉意的笑着說："對不起。" "沒關係，再見。"她勉強的笑着說。

　　"再見".半個月後的一天晚上，朋友送了我一張電影票。我去的很早，電影院裡人不多，有一些人在磕瓜子，吃冰琪淋，還有幾對情侶抱在一起小聲說笑。我找了最後一個座位坐下，天氣太熱了，雖然電風扇在我頭上拼命旋轉，但我仍然汗流不止。

　　電影快開始時，衝進來一班女孩，我看見王欣也在其中，剛想跟她打招呼，方瓊進來了，她旁邊跟着一個戴眼鏡，又高又白，斯斯文文的傢伙。他們在說着什麼，方瓊目不斜視，一邊一邊點頭。他們坐下之後，開着玩笑，不時爆發出一陣陣歡喜笑。

　　燈熄了，電影院暗了下來，方瓊淹沒在一片黑壓壓的人頭之中，電影開始了，放的又是一部喜劇片，觀眾經常被逗得哈哈大笑。我盯着光怪陸離的熒幕，想起我和方瓊第一次看電影的情景，那些場面是那麼熟悉，那麼令人難忘。方瓊此刻也許正開心的看着電影，剩下我一人坐在黑暗的，不為人知的角落獨自傷心。

　　電影沒有結束，我走了出來。夜深得恰到好處，城市藉助各種各樣的燈光展現她妖艷，誘惑的一面，大廈，汽車，行人和街道全都浸在一個紅紅藍藍，花花綠綠的色調之中。

　　我逛到很晚，回到寢室時，他們都睡了，我洗完澡，躡手躡腳上了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那些快樂的，幸福的時光，現在讓我心碎。

　　不知不覺，我睡着了，做了一些夢。在夢中，方瓊天使般的對我微笑，我們牽着手在陌生的路上散步，路旁的高樓大廈迅速向後飛馳，讓人目不暇接。忽然，她掙脫我的手，像站在自動扶梯上似的往後退，我追趕不上，精疲力盡的跪在地上，絕望的喊："別走"！緊接着我醒了，大汗淋漓。寢室其他人被我驚醒了，忙着開燈，戴偉慌亂的從蚊帳中探出腦袋，問："什麼別走？誰？誰？是不是有賊？" "沒事，我作夢，睡吧。"我招呼他們睡覺，下了床，倒了一杯水，坐在床邊喝。

　　戴偉輕手輕腳下了床，跳到我床上，遞給我一根煙，問："作了什麼夢？"我點燃煙，吸了一口煙，說："我夢見方瓊。" "她？你們不是完了嗎？" "她有男朋友了？" "好象是，可能吧，聽說的。" "怎麼樣？" "你管他們怎麼樣幹嗎？"問題是你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我現在能很好。" "你騙誰呀，我知道你還愛她，但是你很矛盾，有顧慮，或者說你自卑，沒有信心——別這麼看我，你想幹嗎？" "我想殺人滅口。"我笑着說。

　　戴偉也笑了，拍着我的肩膀說："去找她，時間不是問題，距離不是問題，愛情才是關鍵。我支持你。" "我們也支持你。"其他人都沒睡，異口同聲的喊了一句，嚇了我一跳，我喝斥他們："睡覺，沒你們的事。"第二天下午，我在方瓊教學樓前等待。那天十分悶熱，沒有一絲風，知了躲在茂密的樹上沒完沒了的叫，陽光熾熱得令人憎惡。

　　下課鈴響了，我看見方瓊走了出來。我走向她，她有些意外，停下腳步，不自然的笑着問我："是你？有事嗎？" "有事——又沒什麼事，就是——就是我想找你聊聊，有空嗎？"我語無倫次的說。

　　她想了一下，點點頭。

　　"你最近好嗎？" "還行，你呢？你的礦泉水都賣完了嗎？" "沒有，我把剩下的礦泉水全洗澡洗了，下次如果再做買賣，我會選擇賣農藥，必要時留一瓶給自己。" "胡說八道！你的壞毛病還沒改。" "你不就喜歡我這一點嗎？" "過去是，可是——可是我改了。" "改？像改壞習慣那樣改了？" "我——我有男朋友了。" "你喜歡他？

　　"是的。" "你認為他比我好？" "——是。" "你哭什麼？現在又沒有誰錯，你是對的。"我看見她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我突然憤怒了，因為我感到絕望。

　　雷陣雨傾盆而下，天剎那間陰暗下來，閃電劃破濃重的雲層閃耀着刺眼的光芒，雷像炸彈一樣在我們頭爆炸。樓房，樹木和我們淹沒在大雨之中
　　　　　　　　　　　　　　　　　

　　六月，歐洲足球錦標賽舉行了，我們天天熬夜收看電視直播。為大洋彼岸一班洋鬼子吶喊助威。白天我們在寢室睡得昏天黑地，生物鐘混亂了，所以我們總是很累，無精打采。

　　一天中午，我睡得正香，被傳達室的老頭叫醒了，讓我去接一個電話。拿起聽筒，我迷迷糊糊的問："誰呀？" "方瓊。"她平靜的說"有事嗎？"我頓時睡意全無。

　　"我想見你，我想對你說——" "我馬上就來。"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裡嗎？"我指着公園裡一條長椅問方瓊。

　　"記得，我們還跟兩個小朋友搶座位，後來你假裝警察，把人家嚇走了。"她笑着說。

　　"想說什麼呢？"我打斷她的回憶，看着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湖，問她。

　　"我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但是，但是我現在不知道說什麼。" "我們其實在欺騙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我不來找你，我對你發脾氣，我想跟你解釋。那是——" "我不要你解釋，我要你愛我。"她不等我說完。看着我說："我嘗試去掩蓋，去遺忘，去迴避，甚至去找一個新的朋友，但是我越這樣做，卻越想你。我想明白了，我們不要去計較什麼，也不要在乎什麼，我們只要在一起。" "還有三年，我們至少還能愛上一千天。"我抓着她的手臂說。

　　"一千天？" "對，多漫長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等於海枯石爛。" "哪種意義？"她知道我信口胡說，偏着腦袋問我。

　　我一時無法解釋，敷衍她："那種意義，有空慢慢說給你聽。"我摟着她坐下，看着蕩漾的湖水，飄動的柳條，說："我們重新開始，從哪裡躍倒就從哪裡爬起——我叫柳嚴，柳樹的柳，嚴肅的嚴——你別光笑，我還有一大堆優點沒介紹呢——小姐貴姓？——別笑……"

　　　　　　　　　　　　　　　　　
　　方瓊的寢室仍然讓我感覺到很熟悉，那些擺設，牆上貼的畫報，甚至床單的顏色，都沒有什麼變化。空氣中飄蕩的也還是那種淡淡的茉莉香水的香味。

　　此刻房間很安靜，方瓊洗澡去了，她的室友們也都出去了，我一個人有點無聊，躺在方瓊床上，從她的枕頭底下摸出一本小說，心不在蔫的看。忽然，我看見書裡的女孩子說："如果我不能愛你一輩子，那我就選擇恨你一輩子。"我反覆咀嚼這句話，讓我既傷感又恐懼。

　　這時，王欣推門進來，看見我，很吃驚的說："柳嚴？稀客呀你現在。" "是呀，我挺想你的。"我坐起來。笑着說。

　　她撇着嘴笑了一下，坐下來問我："聽說你下海了？" "沒有"我說："我也就是在淺水區狗刨，還差點淹死。" "你別緊張，沒人要你請客。"王欣說完看了一下，問我："方瓊呢？" "洗澡去了". "嘿"她叫了我一聲，又看了一下房門，壓低聲音說："你知不知道？你遇上對手了。" "我知道。"我裝作不以為然的說不得："就是那個跟大便同姓的，叫史什麼？"她笑着說："史梅臣". "這名字可不敢恭維，又倒霉又窮。" "你現在開心，有你傷心的時候。" "是會傷心，不過不是我。" "方瓊都跟你說了？"我正要說，方瓊洗完澡，容光煥發的進來了，一邊擦頭髮一邊問我們："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沒什麼。" "你出去一下。"方瓊把我拉起來，往外推我："我要換衣服。" "這是你的待客之道？"我像個把門的靠在門邊，偶爾跟過往的熟悉的女孩打招呼。剛點燃一根煙，那個史什麼的傢伙來了，他盯着我，一臉狐疑。我看他想要敲門，問他："你誰？"他沒理我，準備敲門，我攔住他："裡面有人換衣服。" "你是誰？"他問我"你找方瓊？" "你是誰？" "我是她男朋友。"我理直氣壯的說。

　　"你是柳嚴？" "你也認識我？"我笑着問他。

　　"聽說過"我十分反感他那種輕蔑的神情，他說："我知道你的情況，你跟方瓊不合適。"我一聽，火冒上來了，扔掉煙，說："關你什麼事？"他很平靜的說："我只是告訴你，現實無法改變。我知道你們為什麼會分手。" "誰說我們分手了？我們好得都讓自己受不了了。" "不用欺騙自己。" "欺騙你媽！"我抓住他手衣領，把他往後一推，他踉踉蹌蹌的退了幾步，一邊整理衣服，一邊笑着說："你就是再讀十年大學，仍然是個山里人。"寫到這裡，我不得過且過不承認，我並沒有被城市文明所影響，那些語言，服裝的改變只是表面的。我的內心深處，我的觀點仍然沒有掙脫農村的束縛。我不是說這樣不好，只是這樣讓我變得更敏感，更脆弱，我需要通過言行來維護自尊，而維護自尊就是為了掩蓋自卑。

　　我正要衝上去，方瓊及時的跑出來，攔住我，把我往房裡推，說："你進去，你進去，我跟他說。"我不肯善罷甘休，被王欣拖住了，她勸我："你別去，讓她自己去說，方瓊能解決的，你去了反而不好。"我氣呼呼的坐在方瓊床上，聽見他們在外面說，開始聲音很小，模模糊糊，聽不大清，後來那個傢伙大聲的說不得："他能給你什麼？一個外地人，鄉下人，一畢業他就走了。" "這不關你的事。"方瓊也大聲的說。

　　"他是騙你是的" "我樂意，你走！走！"方瓊進來之後，把門一甩。我走到她身邊。她撲到我懷裡，哭了，抽泣着："我不信，我不相信他說的。"我不知道說什麼，只有緊緊的抱着她。

　　　　　　　　　　　　　　　　　
　　暑假到了，我沒有回去。我打算找份工作，打發兩個月長假。但是都沒有合適的，最後，我一咬牙，在一個四川人開的酒店打工，給大廚子當下手。但那刺鼻的辣味，熏復我老打噴嚏，我給老闆提意見，老闆幫我換了一個工作，讓我去和一個十四歲的鄉下姑娘洗盆子。我每天蹲在地上腰酸背疼，冼的盆子不計其數，以至於後來我一看見盆子就想摔。

　　每天下了班，方瓊就來找我。我們牽着手吃着冰琪淋，在燈火通明的街道散步。看着嶄新高樓大廈，來去勿勿的高檔汽車，和閃爍的霓虹燈。在金碧輝煌的商城裡，我們欣賞櫃檯內，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站在自動扶梯上反反覆覆上上下下。每當我看到一些衣冠楚楚的男人為他們的女友或妻子一擲千金時，我就十分沮喪和傷心。

　　在我難得的假日中，方瓊還帶我去看她以前的學校，從小學一直到高中，告訴我哪間教室是她的哪個座位是她的，偶爾碰上一些中年婦女或白髮老人，方瓊就指給我看，說那都有她以前的老師，偶爾在那些校園內，碰上熟人或老同學，當方瓊和他操着本地方言流利的交談時，我還是覺得，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很遙遠。

　　在這期間，我以方瓊同學的身份去過她家。她的父母很熱情的招待了我。她母親從我們神情看出了些端倪，很細心的問了我很問題，我一五一十的如實回答她。可能是我多心，雖然她母親後來也很熱情，但我總覺得，在她的笑容背後隱藏了一種東西——一種城市人對鄉下人習慣性的，下意識的，鄙視！

　　在路上，方瓊看着悶悶不樂的我，很小心的問："你不開心？" "沒有" "你是不開心嘛" "真的沒有，我很開心。"我強顏歡笑。

　　"那你為什麼不笑？"她抱着我的手臂問。

　　"沒事就咧着嘴笑，那我不就成了傻子了？" "你本來就是一個傻瓜。"她笑着說。

　　我也想緩和氣氛，笑着說："傻？那只是表面，人家都說我是大智若愚。" "你是呆頭呆腦。"她點着我的腦袋說。

　　"你是欠揍！"
　　　　　　　　　　　　　　　　　

　　開學了，我用暑假打工賺的錢，帶方瓊上麥當勞吃了幾頓，看了幾場電影，還買了一束花送給她。我沒有送給她什麼東西，因為我不想留下什麼紀念品。

　　戴偉和他女朋友平靜的分手，不久認識了一個別新的，一段時間之後又吹了，我問他："為什麼？為什麼頻繁？" "幸福的愛情相似的，不幸的愛情則各有各的不幸。"他深刻得像個哲學家，我覺得好笑。

　　"我和她們是因為性格，愛好，觀點立場不同，而你——"他指着我說："你和方瓊會因為距離而分手。" "你知道我們一定會分手？"我有些不高興。

　　"一定會。"他斬釘截鐵的說："你對她發過誓嗎？沒有！你連誓言都不能給她，你們愛的很脆弱。"我們確實愛很脆弱，我們沒有給過對方海誓山盟。因為我們知道誓言很虛無，不保險，無論在說的時候是多麼誠心和懇切，到頭來都無法實現。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再堅強的諾言都會變得不堪一擊。

　　　　　　　　　　　　　　　　　
　　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我們仿佛是在轉眼間經歷了時光的流逝，季節的更替。城市在不斷的變化和繁榮。人們依靠電視電影，書刊雜誌，追趕一輪又一輪的時髦和潮流。我目睹這一切，終於明白了一個歌手“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的感嘆。

　　最後一個學期到了，我和方瓊剩下的時光屈指可數。我告訴自己要好好的珍惜，可開學不久我們就吵了一架。

　　雖然已是初春，但天氣仍然寒冷。寒流沒有消退，天空始終是灰暗的，連綿的細雨一連好幾天的下，讓人感到莫名的失落和憂傷。

　　方瓊懶洋洋的躺在被窩裡，我坐在床邊給她講故事。

　　“……一個誤會，使他們錯過了緣份，那個女孩在白樺林中等了他一夜，她不知道那個男的已經走了。四十年後，他們都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了。有一天，他們很偶然的在公園相遇，那個老太婆——那就是那個女孩，看見了那個男的，她驚訝的問‘是你？’老頭子看了她一眼。也問‘你是誰？’然後他就走了，老太婆看着他佝僂的背影，自言自語的說‘我認錯人了’說完，她也走了。”“後來呢？”方瓊側着身子問我。

　　我抬頭仰視天花板，嘆了一口氣，說：“後來他們都死了，沒有再見面。”“這故事不好，太悲慘了，他們應該能認出來。然後團圓。共度餘生。”“這才真實，四十年，滄海桑田。變化太大了，再說就算認出來又能怎麼樣呢，他們都有自己的家庭了。也許還兒孫滿堂。人生本無定，聚散皆是緣。”“那——你說，我們會不會像他們一樣？”方瓊突然問我。

　　“很難說，世事無常，不過四十年之後，我相信我應該還能認出你來。你給我的印象太——”

　　“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