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吳 用 與 朱 武

北宋講文治，鮮有武功．終其朝一百六十七年，漢人始終未能奪回幽雲燕代十六州，北上而牧馬．宋與明一樣，都是內向的王朝，農業的發達，致使國民都樂於安居本土．所以象＂三國＂＂水滸＂這樣充滿血雨腥風的著作，只能誕生於元末那個群雄並起的年代．梁山好漢征遼，演出了一出光復山河的喜劇，那無非是施耐庵自己做了場英雄夢而已．

北宋文人又多落魄．

這裡指的落魄倒不是學無所用，而是學不致用．北宋興旺的都市商業經濟，繁殖出了一大批寫詞譜曲的才子．唐詩宋詞，前重後輕．宋詞是不能與唐詩並列的．＂奉旨填詞＂柳三郎如果在盛唐的歌樓上出現，伎女們肯定會向他吐唾沫的．她們喜歡歌唱王之渙，王昌齡，李頎等人的關山明月，羌笛楊柳，而不是淚眼，落花．＂水滸＂時代的宋徽宗，字畫都好，＂大晟府＂中，才子云集．結果呢？亡國之音悲以哀．趙佶的命運比李煜還慘．卻可憐風華絕代的李師師，不知所終．

於是，生長於元末草寇四起時的文人施耐庵，便用另一種眼光去審視宣和年月，也就是那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中所描繪的繁榮盛景．那是個純粹平民化的商業社會，賭徒們席地而博，各種小吃的味道撲面而來，春酒香氣溢於畫面．但張氏的畫給人的印象實際上只是一種錯覺，因為有一部＂水滸＂映襯出了宣和時揮之不去的陰影．就象＜＜紅樓夢＞＞中說的，盛極而衰．徽宗夢遊蓼兒窪，正是北宋敗亡的啟示，就象秦可卿給王熙鳳託夢似的．

北宋的官僚，其實大多是科班出身．象朝中＂四人幫＂之首的蔡京，其字名冠天下，文人臨摹其筆跡者，趨之若鶩．子蔡九，婿梁中書，也都是有功名的．但這些人施耐庵都不放在眼裡．這可能是置身於元末的落魄文人獨特的視角，所以，在他筆下也才有高俅這樣出身於市井的流氓，一腳騰空，平步青雲．元朝到至正時，始開科取士，但已經晚了．那時江淮一帶，群雄並起．象劉伯溫這樣既有智慧，又是平民化的人物，便很走俏．＂水滸＂跟＂三國＂一樣，都是平民化智慧的結晶．天下大亂，唐詩宋詞，便如過眼煙雲了．秦楚之後，中國歷史上的改朝換代，其實都是以平民意識為主導的．

現在讓我們回到題目上的那兩個人上來．兩人都是落魄書生．

先說神機軍師朱武．因為他是書中出現的第一個書生．朱武也會使兩口刀，雖然本事不好．天罡星的第一位姓宋，地煞星的第一位姓朱，這很有趣．而晁蓋的＂晁＂字古音中與＂趙＂同，當然這只是我的假設．閩語是古漢語化石，大家不妨用福州話讀一下＂晁＂，＂趙＂兩字．

文人都好無事生非，讀了幾本書，不賣弄一下，怎能成大器？

朱武出場最精妙的一招，便是苦肉計．跳澗虎陳達被史進拿了，朱武與楊春雙雙來到史家莊，向史進跪了下來，擎着四行熱淚．男兒有淚不輕彈，男兒膝下有黃金．這一跪，跪出了個＂義＂字．三十六計中有很多計是下三濫的，隔岸觀火，趁火打劫，整他個姥姥的流氓行徑．苦肉計非常人所能為．它的微妙之處在於，施計者此前已經將對手心理把握住了．不過這是異常痛苦的一計．走為上計，但朱武沒有採用，顯見其書生骨格，這叫捨身取義．

朱武后來成了盧俊義的老搭檔，他的實際作用，在梁山上應該處於第五位，僅次於宋，盧，吳，公孫．

智多星吳用是個私塾先生，他也有兩下子，一根銅鏈便將劉唐與雷橫的斗殺分解了．吳用熟讀百書，博聞強記，擅於機巧，故弄玄虛．我懷疑他其實就是施耐庵自己的化身．因此元末出了劉伯溫這樣的人也不足為怪了．亂世出文材．象姜子牙，蘇秦，張良，諸葛亮，趙普等，都是文武結合的精英人物．但相比之下，吳用身上的平民化色彩更濃一些．孔明的茅廬中，往來無白丁．但吳用卻可以擁有阮氏兄弟這樣淺俗的至交朋友．

吳用出場最漂亮的一招，當然是智取生辰綱．我琢磨了一下，這他姥姥的叫什麼計呢？想不出來．要害之處可能也就在於白勝那兩桶酒中的蒙汗藥．後來吳用賺蕭讓，金大堅上山，臨摹蔡京字跡印方以救落難於江州的宋江．吳用只能用計，但卻不善弄筆墨，治印方．這是平民化的智慧．

施耐庵似乎更偏愛機巧性的文人．吳用的謀略，主要得益於宋江在返道村九天玄女娘娘那裡取得的秘籍．

晁蓋下山攻打曾頭市，此時吳用卻袖手旁觀了．吳用又展現了他的機巧，說大旗被風吹折不是祥兆云云．當初劫取生辰綱的八個人中，這次只有吳用和公孫勝沒有隨天王出征．天喪晁天王．公孫勝會呼風喚雨，裝神弄鬼，吳用善機巧，這樣的布局，明擺着是讓天王去送死．可惜天王義薄雲天，最後卻喪身於毒箭之下，梁山的形象，於是黯然失色．在這次事故中，吳用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平民化的機巧，包含着深藏不露的小心眼．因此梁山的事業，終於毀於一旦．
宋詞抹殺了北宋文人的氣質．而平民化的智慧卻抹殺了諸多英雄好漢．朱武那一跪，是想以義成就一番事業．而吳用最後自掛蓼兒窪，則是對平民化智慧的總結．那已經不是義了，那是在埋葬自身的機巧．

文人處於平民社會之中，即便有再高的智慧，也難逃沒落天子一樣的劫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