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我遇見她與男友分手的場面。

　　在一間單人男宿舍，她右手高擎一長串135照相底片，含淚的雙眼默默注視着底片上升起的裊裊青煙。她腳穿半高跟皮靴的身子站得筆直，紮成一束的頭髮披散在肩上，紋絲不亂
。這位中學英語老師沉靜得就像在舉行一個肅穆的儀式，讓人感到瀰漫着的淒清意味。這一靜穆的場景深深地鐫刻在我的記憶中，她的清麗而文靜的身影，時尚而矜持的姿容是這個畫面的主角。

　　十幾年過去了，沒有關於她的任何消息。

　　不久前，參加一次座談會。因為遲到了，便在靠近門口的地方，與搞會議服務的人員坐在一起。身邊坐着一位大嫂，齊耳短髮，着裝簡樸，像一位居委會幹部。聊了幾句後，她說出了自己的姓名，並告知工作的地方。我一下子呆滯了，眼睛直盯着她足有幾秒鐘，我看到了鬢角若隱的白髮，看到了嘴邊訕訕的笑意，看到了兩眼中苦澀的餘光，那身中式的外套是灰黑而陳舊的。我難以置信，面前的這位中年女性，就是十幾年前挺立着點燃膠捲的中學英語老師？沒有了傲然的神情，沒有了清澈而怨艾的目光，沒有了一絲知識分子的雅致。一位穿皮靴的妙齡女郎怎麼會變為一個如此平實、黯淡的大嫂？

　　我不敢跟她交流，我怕這十幾年中，她會有不同尋常的故事演繹出來。

　　坐在她身邊，思緒卻難以平靜。兩種形象的重疊，使我不停地自我拷問，歲月究竟是什麼？竟能如此地鍛造人、改變人？

　　歲月可能是一泓流淌的清泉，會稀釋所有的人生情感。無論你曾經有過刻骨銘心的愛意，有過山盟海誓的相許，一旦被歲月的清泉浸沒了，它便漸漸地淡去，直至不見色彩，不見蹤影。它沉浸在清澈的流水中，延綿而去，連它的起始之處都無法尋覓。

　　歲月可能是一片廣袤的土地，它吸納人生所有的嚮往、激情和浪漫。無論你曾經清麗高雅、英氣逼人；無論你曾經有脫俗的夢幻，有昂揚的志向，一旦被土地平凡、厚實的氣脈所包容，它便被融化在歲月的風塵里，有時遭連天暴雨，有時遇風沙裹石，在走出風雨沙石時，自己都不敢相認。

　　歲月也可能是一次難以規劃的旅行，它的不定的軌跡，讓人時時變幻着行進的方向。無論你曾經計划去趟河灘、穿樹林；無論你曾經想與麗人同行，想與俊男作伴，可是你一旦上路，迎接你的卻是雪山、危崖、沙漠和泥沼。在你歷經艱難、傷痕滿身地回首自己的足跡時，你突然覺得，起步時的陽光和幻想只能讓它在心底深深地埋藏。

　　我悄悄地走出了會場，在草坪上默默行走。清澈的河水就在身邊流淌，垂柳吐綠、鮮花欲放，滿眼是大自然生命的律動，而我眼前卻晃動着135照相底片燃燒時那青春的淚眼，晃動着飄散在白髮下的訕訕笑意，並且，無論如何也難以將那笑意，嵌在美麗而詩意的淚眼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