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舊的小藍皮本上，我在這個城市曾最要好的的兩個女友的電話號碼前都已分別冠上了020和021，而我仍然固守在東北。雖然，我比她們更早以前就期待着出發。
　　　　　　　　　　　　　　　　　
　　出發，這個充溢着過耳風聲和驛路的詞，曾那麼蠱惑過我。畢業後不久，，我以巨大的熱情投入了離開這個城市的行動中。沒有明確的目的，對將去的城市也缺乏認識，只是急於出走，覺得留在原地是不能忍受的對現實的妥協。回不回來，也沒有打算。象一隻棄暗投明的昆蟲，只顧向前，看清景物之前先被光線弄花了眼。
　　　　　　　　　　　　　　　　　
　　去到一個南部有海的城市，終於，還是在一個六月回來了。
　　　　　　　　　　　　　　　　　
　　每到一個新的城市，我都在設想種種留下的可能。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廈門，杭州，蘇州，而結果，我都不過是匆匆的過客。那種不顧一切想出發的衝動終于越來越淡薄，漸漸沉澱到血液深處，畢竟，要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建立一本新的電話號碼簿，不是件容易的事。它需要持續的意志，需要破釜沉舟的決斷。而不只是耽於幻想。
　　　　　　　　　　　　　　　　　
　　出發，還包含着逃避一些舊的記憶。陌生有時是另人愉快的，它意味着遺忘與重建的權利。回過頭想，自己與其是愛上一座城，不如說是愛上一種氛圍，一種被新的景物與人群包圍的的安全與飛揚的感覺。它讓你敏感多愁，兼有浪跡江湖的俠氣。在北京悠長的胡同里，在周莊黑白的水橋旁，在深圳高樓的間隙中。每次行走都有寂寞而輕鬆的複雜心情相伴，籍貫與出生地變得模糊起來，只有身邊的城市是真實的。
　　　　　　　　　　　　　　　　　
　　而我有幾位朋友很眷戀舊地。他們覺得在一個呆久了的城，無論哪個角落都是可親的，因為這裡有着與他們最關聯的點滴——即便是最疼痛的點滴。而另個城市縱使再好，缺乏了這些關聯也是漠然和他們無關的。‘異鄉人’這個詞猶如一顆砂生硬地硌着他們的感情。象張愛玲捨不得中國的情節，‘髒與亂與憂傷之中，到處會發現珍貴的東西，使人高興一上午，一天，一生一世。’而對於我和我的另些朋友，城市是家可以劃分的背景，家是流動而獨立的，而不是城市的附着，令人激動的永遠在路上，在新的天空下。
　　　　　　　　　　　　　　　　　
　　沒有出發的我仍淡淡地呆在一個耳熟能詳的舊城。長長的，悠閒的下午，陽台上茶樹和各種植物茂密的葉片撐起一小片林子，把流動的光陰擋在窗外。高大的廣玉蘭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豐厚的白色花瓣猶如父親的大手帕，可以取過來揩拭記憶的蒙塵。
　　　　　　　　　　　　　　　　　
　　在一個城市生活久了，仿佛成為一種習慣，象一株經年的植物適應了泥土。有一天，從這個盆移栽到另個盆，對平靜以久的根莖來說，不亞於一次生命的大遷移。是會開放的的更加茂盛還是傷筋動骨？無法預料。可能，就此生出一株全新的植物。因為泥土的習性變了，泥土與植物間的關係也變了。
　　　　　　　　　　　　　　　　　
　　有一天，也許我會再次選擇離開，那時不知會是什麼背景，雨中的日暮黃昏，深夜的站台，還是正午的光線下？也不知道會去向哪個區域號碼，我只知道，如果有那樣一次出發，我一定不會再回頭了——那時的出發不是年輕氣盛的短途旅行，而是一條從此向前延伸沒有回程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