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丫子 ——也說說孩子（三）

         三年後。又見冬天。北京的冬天。 開完會我走出樓廳外，天色已經暗黑。伸出手掌，早上的陰霾凝成了紛紛揚揚的小雪，落到手上變成了濕，我的心也隨之被打濕，久違了的感動。我好想一人在街頭走，下雪天裡，就像小時候。

         閃爍的燈火照耀着路人的臉，我沿着建外大街往西行，走過了友誼商店，一個乞討的婦人攔住了我。我看她那麼年輕，身強力壯，就生氣地說：“不給”，躲過身繼續往前走。婦人使勁兒扯拽我的衣襟，跨步上前又攔住了我，我停下看了她一眼，又說：“不給”。

        這時，衝過來一個和我女兒差不多大的兩三歲的小女孩。她抱住了我的腿，死死不放,乾脆吊在我身上。我低下頭，她揚起了骯髒的小臉。天呢，你們不會相信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凶霸，多疑，成熟，仇恨…… 就在看見她眼睛的那一霎那，我崩潰了。

        我開始斥責那個年輕女人：這是你的孩子嗎？她才多大？剛會說話吧？你狼心狗肺嗎？忍心讓她在這裡…… 我記不起來都說了些什麼了，越說越激動，越罵越大聲。

        我哽噎了一下說：“好，你只要不讓孩子再做這個，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你。一言為定！”那女人沒想到遇着個瘋子，還沒緩過神來，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我打開皮包，嘩地一下全倒在地上，找到裝錢的信封就遞給她。女人把手縮回去不要，又把手背到背後。我瘋了一樣，不要也得要，就塞進了她的花棉襖兜里。

        蹲下身子，我去撿地上的本子和散落的物件，滿腔的委屈就涌了上來，我忍着，喘着氣，眼淚還是流了出來。我快快站起來，頭也不回地朝前走，淚水就一股一股地湧出，流在臉上熱熱的咸，有沙痛的感覺。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要哭，為她女兒？為我女兒？委曲又從何而來？不知道，反正就覺得需要哭。下雪天，孤單一人地走在黑暗裡，默默流淚，這種宣泄可以撫平胸中塊壘。我突然覺得自己很猥瑣，行善的目的竟是為了自己內心的平靜。

        走得很累了，想打個車，可是我摸遍所有口袋，只找到了幾塊錢，只好又走，到家已是深夜十一點。

       我洗把臉，照照鏡子，發現走一路臉頰就村了，於是抹了凡士林。 我平時睡眠很差，但那一夜筋疲力盡，心肺通暢，倒頭便着。

        夢裡我看到女兒忽閃忽閃的黑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