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盞香茗醉紅塵 |
| 送交者: 淺韻淡心 2003年01月06日20:28:4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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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最初，只有一季，那是永恆的夏天。塵寰間，無數的精靈逍遙遊盪，只待忽然一瞬，靈犀一念，於是，形隨心變，塵世間便多了一株花、一顆草……無欲，無求，因此無生，無死，萬物只需生機勃勃地燦爛。 穿過枝葉清揚一簾柳，有風和煦地掠過，葉動，驚起一隻金蟬，拂落一顆露珠，籠住一縷依舊縹緲的身形。一滴水的沉重，牽扯着那縷身形緩緩地墜落，落在了鱗鱗水波中，化為一朵蓮花。蓮花上，有金蟬翅尖上落下的的一粒微塵。 （今生） 一·最愛品茶，非那一片片葉的殘破，而是那一朵朵花的完整。從不把花瓣掰開，不要她形與魂同消，不要奪取她全部的精髓，只是將她完整地投入清水，等到最後，水已達到那完美的芬芳，而花還可以保留蕊中的完整。 沖泡花茶，總是先注入滾的清水，然後放下花朵。愛看那花，在沸騰的清水裡靜默，然後緩慢地綻開曾已乾枯的花瓣。花開自有花開的安靜，何必乾枯以後還要她翻騰不安。 愛將那茶，淺淺地止飲前半盞，品其中來不及融合的花與水的獨立，然後看餘下的半盞中，花漸漸的淡去，而水漸漸地濃郁。那餘下的半盞，我從來不飲。一如，我止停留於你的眼神，從來不曾真正，與你相隨。 將品過一口的茶輕輕地擱在一邊。侍女小纖與乳母小心翼翼地將我的髮辮解開，打散，理順，額前的“齊眉睡”被仔細地向後梳理起來，露然整個光潔的額頭，三千青絲細細被地挽成了一個高冠髻，再綴滿明珠花釵。黃銅鏡中，儼然是一個低眉順目步步謹慎的小婦人。描眉，點唇，妝畢，再衣以紅綢，朱緞壓鬢，眼前頓時朱色迷離，人影如魅。端坐於床邊，等待吹打聲中，花轎的迎接。 不再期待你的到來，你已是遲了一步，這一步，就是一生。 鼓樂聲近…… 據說，古往今來，屬於女子的，不過是三場戲。出生一場，出嫁一場，離世一場。止三場戲，多不得，少不得。然而，只這三場戲，也並不由得自己，必須要有三個男人：父、夫、子。三個男人的交接，完成一個女子的一生。這是古訓，據說，為女子者必須遵循。 我姓陳，小名蓮意，母親說，生我時為黃昏，花園的池子裡瘋一般地開滿了蓮，因得此名。遇你之時亦為黃昏，夕陽暈淺，蓮花滿塘。 然而，今日之後，我將只有一個稱謂：陳妃。 二·那日，父親新得美姬，高興得自黃昏前就大宴賓客。很奇怪，一個女子一生只能有三場戲，而男子卻可以隨心所欲。三妻四妾尚且不足，還要留戀煙花柳巷。母親說，女兒天生不如男，因而第二場戲後就該修身養性，歸於沉寂，祈求佛祖慈悲，來世好托做一個男身。看着母親因為忍耐而消瘦的容貌，看着她原本嬌美的眉目漸漸歸於平淡，我不由感覺悲哀。偶爾翻看父親書房裡史記類的書籍，說前朝盛唐女子如何精彩，甚至有則天女皇掌權數載。不由暗嘆自己晚生了一個朝代。 前廳里，父親的宴席剛剛敬過一回酒，菜只上到粉羹，按照慣例，之後還要敬兩回酒，上一輪魚羹，而後上一次饅頭，酸羹，最後才是整隻的豬羊雞鴨，大吃大喝，行令勸酒。為了一個自青樓贖身的女子擺這般排場，真是可笑。 混於舞娘堆里跑到前廳，我躲在紗簾背後氣悶地看父親得意的形狀，順便打量着滿堂賓客。今天的賓客有些奇怪，以前，父親為避免冷場，往往分別邀請一些互相熟悉的客人。今天卻是什麼樣的都有，有垂垂老儼的大臣官宦，滿目精光的武士，還有一堆所謂名門之後。真是為了一個歌舞姬出身的女子昏了頭了？ 忽然，一個武將立起，端着酒杯放大嗓門說：“陳兄，寰娘歌舞遠近聞名，如今你把她納入門下，在座諸位將來可就無福觀瞻了，是不是……”父親假意面有慍色：“寰娘雖然出身青樓，但是現在已入我陳府……”“陳兄別急，我們只想聽寰娘演奏一曲，別無他求。”於是，父親滿臉堆笑，滿口答應，想也是有心賣弄，回頭吩咐侍童去喚那女子。片刻，小童回來，俯身在父親耳邊說了幾句，父親的臉色忽然變了，喝斥小童，讓他再去傳喚。那武將卻看見了，笑道：“才入門就拿大了，不給我們面子也就罷了，只怕陳兄今後管不住她啊。”父親下不了台，面孔氣得通紅，轉頭一怒，那小童嚇得一溜煙跑了出去。 我暗笑，偷偷又溜回母親房中，預備告訴她這一幕。推門進去，去看見那小童眼淚漣漣地跪在母親面前。母親見我滿臉詫異，笑着召我過去。“蓮兒，來，母親有事跟你說。”我走近她。母親讓我坐在身側，說：“有件事，母親要你幫忙。”“什麼事？”“寰娘怕是中了暑，說是身體不適，但是你父親一定要她去前廳歌舞。母親想……你琴藝精通，是不是可以……”“啊？”我吃了一驚，站起來，順手先把小童喝出房門，而後對母親說：“娘，你管那女人的事做什麼？”母親又拉住我的手：“蓮兒，聽為娘的說。那女子既已進門，總是我陳府的人。現在她拒不從命，你父親豈非顏面無存？我不幫他，誰幫？”我看着母親低眉順目的臉，雙眼滿是期待。也許，她自知這女子進門後，父親將離她更遠，夫妻一場，她仍有情，他已疏淡，她也只好出此下策，求不得情意，但求父親感恩。一如夫妻百日恩，日漸疏遠的夫妻也只好用恩情來維繫了。 我讓小纖抱了琴，款款走向前廳。
父親得意洋洋地捋着鬍子，眯着眼睛打量着滿堂如痴如醉的賓客。纖兒使了個眼色給小童，小童會意，立刻到父親身邊輕聲問：“寰娘體力不支，可否先行告退？”父親相必原本就不想太為難她，點頭同意。我讓纖兒抱起琴，起身欲退。忽然那個武將酒醉尋事，一定要一睹“寰娘”芳容，吵着鬧着來掀帘子。又聽另外一人支使了手下來阻止，我存心要讓父親明明白白地看見母親的一番苦心安排，假裝嚇到，立定不動。忽然就見香簾散落，墜落滿地輕紗白珠。我亭亭立於其中，小纖抱琴侍立身側。 我看見那武將背對着我，已被某人的隨從自後腰抱住，滿手抓着紗簾，卻已是動彈不得。當面立着一人，手指着那隨從似是命令着什麼，眼卻定定地望住了我。這人的面貌清秀俊朗，神色中卻自有一股王者之氣。想是後來的賓客，我先前偷看時沒有見過他。此時此刻，他立與廳堂正中，浩然正氣，倒顯得有些與眾不同。我好奇地直視着他，他迎上我的目光，神色間倒仿佛退讓三分。 父親見我，氣急敗壞地大叫：“蓮兒，怎麼是你？還不快給我回房去！”我神定氣若地向父親曲膝一禮，轉身離去。 帶着小纖轉身到了後院，正值盛夏時節，池中開滿了蓮花，蓮葉一葉壓着一葉，清風掠過，綠浪起伏，讓人神清氣爽。小纖把琴輕置於亭中石桌，撣去石凳上的塵，又將一幅絹帕鋪設其上。我坐下，面對一池蓮花巧弄琴韻。此時正值黃昏時分，蓮色柔和，別有清韻。小纖適時端來一杯花茶，端起淺嘗一口，頓時，蓮意清清，花香淡淡。我遣開小纖，獨自享受這人間美景。 一曲終了，背後忽然響起了輕輕的鼓掌聲。我詫異地回頭，見你卓然立於小徑正中，雙目如水，望定了我。我手未離琴，重奏新曲，韻為心聲，而聲色漸柔。你走近我，端起茶盞，飲盡了杯中餘下的半杯香茗。我柔柔地將目光落入你的眼中，你眼中是一潭深水，在將暗未暗的暮色中，我已沉淪其中，情根深種。 那夜宴席，你原來坐於角落。官場往來，不好推辭，如何應酬卻是自己能夠決定。酒宴鬧劇，你只是靜觀其變，卻不料簾幕背後現出一個我。我離了前廳，你竟然趁亂也追隨至後院。 “我喊，你就會身敗名裂。”我低聲說道。垂眸弄琴。我已在你的注視下落敗，不再看你。男女間的高下，不過是最初的一場對視，誰先逃開，誰就先動了情，從此，變自覺氣短三分，遇事妥協的，往往也是那躲避之人。 我不看你，而餘光依然可以瞥見你腰間墜的一塊玉環，上好的一塊玉石，晶瑩通透。人說，玉有靈氣，會與其主人的魂魄融會貫通。人濁則玉濁，人清則玉清。不少人愛墜那些雕鑿成花鳥魚蟲的玉，而你所懸掛的只是圓潤光滑的一個環，最純粹的一種形。 你沒有回話，走開，又回來，原來是用茶盞去池子裡取了半盞清水，手蘸清水，在石桌上寫“孟鐔”。清水化成的字漸漸地隱去。“夢蟬”？我心念一動，略一遲疑，伸指也蘸了一點水，在你寫字之處也輕輕寫下“蓮意”，心緒不定，寫得緩慢，到最後一划完成，第一筆已經隱去。暮色漸弄，蟬聲處處，蓮花微擺，兩個名字隱沒在石桌之中同一所在，仿佛冥冥中定了盟誓。 遠遠有一點光亮，想必是小纖帶了燈過來。我望那光亮處，再回頭，你已不見，卻見那塊玉環靜靜地躺在石桌之上。原來你已發現我在看它。我的臉微微一熱，將玉收在手中。 四·恍惚兩日。兩天后，母親喚我，意外看見父親也在，喜氣洋洋。原來是皇太子提親，意欲娶我為妃。時為宋室趙氏天下，太子單名一個“昚”字。便是那天廳堂上發令阻止那武將之人。那日，他在我眼下敗潰，而我在你眼中沉淪。可惜，時至今日，來的卻是他。 誰說，感情之事要分一個先來後到。我先見的他，也是他先來求的親，你總是遲了一步。雖然你遲了，我心裡放的依然是你。而你畢竟是遲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女子者，誰能抗拒。枉我心頭千迴百轉，日不能食，夜不能寐，終於等不到你陪我上演第二場戲。 第三天，你終於來到，而一切，塵埃已定。 今天是我出嫁之日，我已打扮停當，安安靜靜地等待我人生里的第二場戲的上演。窗櫺一響，忽聞小纖驚叫，眼前人影如魅，我掀起蓋頭，但見你站在面前，幽幽地望定了我。我遣開小纖，款款走到你的面前，依然是氣短三分，不能夠望你太久，我低頭，解開脖中第一顆扣子，給你看見那一塊精緻小巧的玉墜，我已請工匠細心鑿開美玉，小塊隨我。又取出餘下的玉塊，纏着千絲萬縷的紅色纓絡，伴着長長的流蘇，交到你的手中。原本的一塊玉環，如今終究是不得圓滿。 你已是遲了一步，這一步，就是一生。 你握住玉環，端起我餘下的半盞香茗，將杯中余茶一飲而盡，轉身離去。我望你，淚水漣漣。 從今往後，再沒有陳蓮意，惟余“陳妃”。 五·庸君當道，金人入犯，宋室江山岌岌可危。亂世之妃，隨皇室顛沛流離。幾番輾轉，追隨皇子數載，再不見你的音訊。這一日，到一錦繡之處──“錦溪”。“鎮為澤國，四面環水”，“咫尺往來，皆須舟楫”。娟秀小鎮，被環繞於五湖三盪間，安靜雅致。五保湖畔，蓮花滿塘。 那一夜，忽然入夢，夢見當年混沌時光。夢見我依然只是一縷縹緲的身形，無形無魂，而一隻金蟬，拂落一顆露珠，籠住我，落在了鱗鱗水波中，化為一朵蓮花。蓮花上，有金蟬翅尖上落下的的一粒微塵。原來，你為金蟬，我為蓮花，皇子卻是當年微塵。一番輪迴，蓮與塵依然相隨，而蟬與蓮卻止在同一處寫下了彼此姓名。 夢後染恙，終不能行。我懇請皇子，留我於此處。皇子欲攜我同行，終在高宗催促下哀哀道別。 苦候良久，終不見你。那日黃昏，鼓聲四起，想是金人終於侵來此處。於是，端坐鏡前，梳理妝容，小纖為我端來一盞香茶，我淺淺地依然止飲半盞，留於桌上。起身，走向屋後，適時，蓮意正濃。 鱗鱗波光，終我歸處。 從此後，只隔一生，無路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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