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雙經歷過風雨的翅膀 　　口述/曹姝媛、整理/一起去聽海

　　給我一盞命運的小檯燈，我想看到希望……

　　毛毛蟲變成蝴蝶，只需要一雙翅膀。

　　1983年我出生的時候，身為普通工人的爸爸媽媽對我寄予了他們所有的希望。他們深知知識對於一個人命運的重要，特別重視我的學習。很小的時候我就想，將來為了爸爸媽媽，一定要上大學！

　　然而，苦難卻橫亙在我的夢想之路上。我6歲那年，爸爸在加夜班的時候，鐵屑崩到了眼睛裡，左眼失明了，還經常充血、頭疼。我11歲那年，爸爸因腎積血，手術摘掉了左腎，再無法做體力勞動，家裡全依靠瘦小的媽媽支撐着……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學校推薦我參加全國數學奧林匹克競賽，全校僅有一個名額，很多同學艷羨不已，我卻躲在一個角落裡哭泣。因為集訓期間每月要交25元，而爸爸當時正住院……其實從小我對父母都沒有過什麼要求，我只渴望他們能夠給予我一個好點兒的學習條件就可以了，哪怕少吃一些好吃的，少穿一件新衣服。看着媽媽只能陪着我落淚，傷感常常爬上我的心。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的父母會這樣貧寒、病弱、無能……

　　後來，我還是參加了集訓，錢是班主任老師給的。當我獲得了競賽二等獎時，同學和老師都來向我祝賀，我也高興極了，因為我知道，按照規定，我只需交2000元錢就可以進入省重點中學，可是，2000元！對我這樣的家不啻於一個天文數字，我的渴望輕易地被2000元擊碎了。但我沒有抱怨爸爸媽媽，他們雖然貧窮，卻始終在用一個夢想激勵着我：上大學。

　　我讀初一那年媽媽下崗了，一家人的生活只剩下爸爸每月200元工傷補助費維持。那段日子似乎空氣都變得壓抑。每天晚上伏在書桌上，我常常幻想着，給我一盞命運的小檯燈吧，我好想看到希望……

　　媽媽找了一份清掃居民樓的活兒，每天天不亮就出去，人們起床時，媽媽已經將樓道清掃得乾乾淨淨。每個月300元錢對於我們這個氣喘吁吁的家來說，已經是很大一筆錢了。

　　初二暑假，老師布置買英語試題集，只需要10元錢。我向爸爸要錢，他讓我等一等，然後就出了門。再回來時他的手錶不見了，當爸爸將他用手錶典當來的10元錢遞給我時，我突然覺得那10元錢好重。

　　去買英語試題集的路上，天突然下起雨來，雨水絲絲縷縷飄在我眼前，像竹簾一樣使一切都變得影影綽綽，一片灰色從心底湧出……以後還會有更多需要用錢的時候，再發生這樣的情況怎麼辦？

　　爸爸身體殘病、媽媽瘦小羸弱，上天賜給他們一個女兒太吝嗇得殘酷，這樣一個家庭，是需要一個兒子來挑大梁的啊……那天，我作出了一個決定：打工，我要自己供自己上大學。

　　命運的火種其實就在自己手中

　　我知道以我的年齡，是沒有用工單位肯用我的，再說要上學，也很難有規律的時間去工作。每天上學時我看到學校門口有賣各種文具、零食和玩具的小販生意紅火，只要不怕同學笑話，我也一樣可以。從同學那裡借了50元錢，我去批發市場進了一些小裝飾畫、小工藝品、小飾物等。

　　沒想到平日裡司空見慣的事情輪到自己頭上竟然變得那麼艱難。

　　那天中午，當我到了學校門前的時候，看看賣東西的都是一些比我父母年齡還大的老人，我猶豫了。一個中午過去，我沒能將帶去的貨從包內拿出來。

　　可是貨如果賣不出去，不但賺不到錢，連借的50元錢都將無法償還！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一所比較遠的學校。在校門口鋪了一塊塑料布，把貨一件件擺好，但怎麼鼓勵自己，都不敢吆喝。好久，一個小同學走過來，問我：“這些是賣的嗎？”我急忙點頭。“多少錢？”“5角錢。”那天，我賣出一個小裝飾畫，賣了5角錢，賺了1角錢。那是我賺到的第一個1角錢！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了賺錢的艱難，懂得了平時爸爸媽媽交給我的那些錢裡面凝聚着多少汗水和辛苦。

　　一個月後，我賺到了80元錢。我用23元錢買了一本嚮往已久的《題典》，爸爸詫異地問我錢是哪裡來的，我這才告訴他是自己賺的。本以為爸爸會很高興，但爸爸一臉凝重說：“以後不要去了，影響學習。”

　　爸爸說得輕描淡寫，但我聽出了他聲音有些哽咽，我低聲回應着：“沒事的，只是中午一會兒。”

　　一個多星期後，吃晚飯的時候，爸爸突然問我：“你那些東西都是在哪裡進的貨啊？”我詫異地抬起頭看爸爸，但他只是伸出筷子去夾菜了。

　　不久後，爸爸也和我一樣，開始到一所小學校門口擺地攤賣貨了。為了增加收入，爸爸白天賣貨，晚上找了份打更的活兒。但因為眼睛不好，打更的活兒只幹了三天，就不得不辭掉了，爸爸嘆息着自己的沒用。那一聲嘆息里有太多無奈和酸楚……我的心被刺痛着，一直以來被忙碌忽略的淚水忽然落了下來。我安慰着爸爸，也算是告誡自己：“爸，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每天賣點兒貨，不僅可以賺到一些零用錢，更可以鍛煉我將來的生存能力呢，你不要太累了，就放心地讓我去吧……”

　　從我在校門口擺出小攤兒的那一天我就想通了，命運的火種其實就在自己手中！

　　初三下半年，我走進了人民大會堂，參加由共青團中央舉辦的“中國青少年權益保護基金設立及發放儀式”活動，當我作為受助對象代表發言的時候，真的感覺就像有一股溫暖的微風在心底拂過……作為受助對象，我的學費書費全部得到了解決。

　　我很清楚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我渴望讀書，但更清楚自強自立對於我的成長和生命的重要。我依然堅持着每天中午去小學校門口賣貨，那已經不僅僅是賺錢，更是對生存能力的鍛造。

　　經歷風雨的翅膀才可以飛翔得更高更遠

　　初中畢業後我考入第九中學。九中是市重點，學習異常緊張。但這沒有影響我每天中午遊走於各個小學校門口賣貨。周末不補課的時候，我就到夜市去賣。

　　一次，我蹲在夜市一角吆喝着自己的貨品。一位母親領着一個八九歲的孩子路過，那孩子被我出售的工藝品吸引，蹲下身愛不釋手地一個個拿起、放下、又拿起……但他媽媽說什麼都不肯買，拉着他走出五六米遠的時候，我突然聽見她在呵斥：“看到了沒有，你要是不好好學習，將來也只能擺地攤……”

　　我突然覺得心裏面一陣難過，擺地攤原來是很多人眼裡的恥辱和低下？我曾經無數次跟着媽媽從夜市走過，面對那些擺地攤的人和他們的吆喝聲，從來沒有認真地看過他們的面孔，只是偶爾看一看他們出售的商品，我曾經也很輕視這個群體……

　　雖說早已經習慣了被人審視的目光，也接受了自食其力的驕傲。但那一刻，那位母親的話仍深深刺痛了我。我想到了清掃樓道的媽媽，以及帶着病體奔波在各所學校門口賣貨的爸爸，他們從事着的也都是社會底層的勞作，但他們是我心中最慈愛的父母，是最完美的父母！

　　每年最輕快的是寒暑假。這個時候，我就可以有更寬裕的時間去賣貨。而貨品也不再只限於針對小學生們了。那年寒假我從早市批發來了一絲袋黏豆包，下午4點鐘下班高峰時，我用自行車將黏豆包馱到我家附近的一條馬路旁，開始叫賣。不到兩個小時，一絲袋黏豆包就賣光了，我賺了36元錢。那是我賺得最多的一天，我興奮極了。第二天一早，我又批發來一絲袋黏豆包，當天晚上又賣光了。可是，當我第三天再去那個熟悉的地點賣的時候，卻少有人來買……我想了想才明白，原來都市人吃黏豆包都是一種懷舊、嘗鮮的心理，而一個地點的流動人員大體固定，想嘗鮮的人們都已經買過了，所以生意自然要清淡下來。於是我開始不斷地輪換地點賣黏豆包，爸爸也來幫忙，二十幾天時間，我們走遍了附近的馬路，賺了600多元。

　　春節前，我又批發來一些春聯。也許是我對購進的春聯內容“把關”比較嚴格，而價位又在中低檔的緣故吧，在相挨着的20幾個賣春聯的小販中，我的生意始終是最好的……那半個月是我所經歷過的最辛苦的半個月，因為每天9點鐘就要去賣貨，晚上天黑下來才收攤。北方的臘月是最寒冷的季節，爸爸因為身體不好，只能在午間吃飯的時候替換一下我。每天收攤回到家中，我都被凍得手腳麻木。

　　一天下午，我像往日一樣賣着春聯，看到有人走過來就吆喝幾聲。這時，一個小女孩兒舉着幾個大氣球在爸爸的牽引下來到我跟前，她爸爸專注地挑着春聯，小女孩兒一雙純淨的眼睛東張西望。我突然記起了兒時的我，牽着爸爸的手，也是這個樣子……這本已是久遠的事情了，艱難的生活讓我快要將這樣的記憶遺忘殆盡，可是生活就是如此，早已經在靈魂深處烙上了某種痕跡，在隨後的歲月中無論故意逃避還是麻木不仁，只要有一絲輕微的觸動，依然可以讓你逃離這歲月的間隙回到過去……

　　冬天每當有風吹過，都令我不寒而慄，這時會有一絲酸楚漫過我的心。但酸楚只是一閃就過去了，我已經懂得，經歷風雨的翅膀才可以飛翔得更高更遠。

　　那個寒假是我依靠打工賺錢賺得最多的一個假期，1300多元！看着父母開心地忙活着準備春節的物品，我的心情也特別地好。

　　進入高三，學習更緊張了，因為離家太遠，父母將居住的房子每個月400元出租了出去，在九中附近又租了間小小的民房，親情的溫暖永遠是最大的動力，我依然忙碌在學習和打工之間，但卻是快樂和幸福的。

　　2002年7月，當我以高考作文滿分，總分600分的成績被哈爾濱工程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錄取的消息傳出後，黑龍江電視台以“給夢想插上翅膀”為題，對我的事跡和我家的境況進行了報道，電視台新聞夜航節目組還捐款5000元。很多人紛紛來找我為他們的孩子進行家教輔導。有的熱心人用每小時100元家教費的方式資助着我……開學的時候，我終於依靠做家教賺足了學費。

　　進入大學後，我依然沒有放鬆自己自食其力的腳步，每個周末堅持做兩份家教，還參加了學校有線電視台做新聞專題片的採訪和攝製工作，雖然每個專題片只有200元的補助，但更多地接觸社會讓我對自己的將來充滿了信心……

　　毛毛蟲變成蝴蝶，只需要一雙翅膀。但這雙翅膀卻註定要凝聚風雨艱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