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永遠成為不了自己喜愛的那類女子，她愛那些溫柔纖巧的女孩子，
小家碧玉型的清新可人，惹人愛憐。伊萊個子高高，而且不纖細，二十歲那年被人
說是性感，當時伊萊覺得那是天底下最難聽的一個詞。
伊萊的出生要歸功於文化大革命。下鄉改造的父母覺得沒有指望回城
了，再養個孩子也罷！據伊萊母親說有幾次想把她做掉，最後一次要出門時突然電
閃雷鳴，大概天不該絕伊萊。
伊萊的父親出生世家，寫一手好書法。伊萊小時候被父親強迫着練過，
終不成器。很多年後伊萊的一個追求者看了她的字後大失所望，說你這樣一個人這
麼寫這樣一手字？伊萊方後悔五歲時沒聽父親的話。伊萊父親是建國初期畢業的名
校大學生，本來就是臭老九，後來立場也沒有站對，全家下鄉。伊萊母親出生在鄉
下，小時候家裡是望族，幾十年後回去還有老人叫她二小姐，土改時家產充公，落
為貧民。伊萊外祖母后來講把金子裹在包裹里扔出去，怕再遭人整，說着又覺得當
年真傻的很，怎麼沒有藏起些來。伊萊母親出生便被定下娃娃親，十六歲那年抗
婚，伊萊外祖父挖了個坑要將女兒活埋，伊萊母親投奔城裡的舅舅，幾經輾轉後，
念了類似中專的什麼，成為一名醫生。
伊萊母親年輕時非常美麗，經人介紹嫁給了父親，結婚後與父親一家同
住，因為文化低出身低倍受公婆小叔刁難。伊萊記憶里祖母住的地方永遠有可望不
可及的上海精緻點心，去的時候總是母親留在家裡。後來祖父母都死在伊萊家裡，
婆婆臨死前對伊萊母親說我對不起你，顫悠悠摘下經兒孫搜刮後唯一剩下的一對金
耳環，請伊萊母親收下，伊萊母親轉身交給了小姑子，堅持不要。因為伊萊母親家
里與很多農家一樣重男輕女，伊萊母親經常寄錢回家去攻幾個弟弟上學，婆家自然
不待見。與婆家最經典的衝突結果是全家開家庭批判會，公公一個耳光打聾了伊萊
母親的一個耳朵。伊萊母親始終無法原諒丈夫在家庭批判會上的沉默，一輩子都無
法原諒。
後來好不容易搬出來住，有了對人見人愛的兒女，文化大革命開始了，
伊萊父親被關起來，吊在麻袋裡面打，若干年後打他的人來到他的醫院，伊萊父親
治好了他的半身不遂，這當然是後話了。丈夫被關起來後，孤兒寡母叫天不應，伊
萊母親翻着花樣為獄中的丈夫送飯，連看管都感動了的一道菜是一個一個磕出的西
瓜子和稀為貴的肉絲精緻的炒在一起，整整一飯盒。伊萊母親為了多掙幾個加班費
連着加夜班，後來站着也睡着，便開始抽煙，一抽便是很多年，再放不下。到今天
肺里到處是麻煩，伊萊父親說妻子戒煙不成，是個意志力不頑強的女人。
顛沛的生活，無數的驚嚇和極度的勞累導致伊萊母親的神經衰弱，發作
厲害了誰也不認得，輕的時候便是無盡頭的憂慮。疲於奔命的日子裡伊萊母親在為
孩子做鞋剪樣子時用的是舊報紙，不小心剪了偉大領袖半個頭下來，不久便有大字
報出來，直點她的名字。加上伊萊父親的問題，全家下鄉，一走便是十年。
下鄉的地方有山有水，只是非常的窮。既然改造就要徹底，伊萊母親卻
在水田間一次又一次暈厥過去，因為她怕蛇。伊萊最早期的記憶就是房梁上盤的一
條大蛇，和地上人事不知的母親，兩歲的伊萊聲嘶力竭的哭着，直到鄰家把父親找
回來。從此伊萊怕蛇，一如其母。
伊萊很小的時候長得倒比現在精緻很多，當地的百姓說她是"柳葉眉，
杏核眼，櫻桃小嘴一點點"。六歲時隨父母回城，無房，住在居委會辦公室里。記
得一塊兒玩兒的小女孩有粉色帶花邊的衣服，和上海的胖胖的海綿文具盒，讓伊萊
羨慕不已。伊萊從小到大一直用的是裝藥的文具盒，一直到大學裡不再用文具盒為
止。至於粉色衣裳，始終沒有緣份。一直到現在伊萊只肯把自己裝在中性色調里，
線條簡單，沒有任何多餘。偶而試一件有顏色的衣服，心裡喧鬧不已，覺得很不自
我。唯一例外的是七歲時伊萊姨媽做了件紅色的裙子，非常美麗，一直穿到裝不下
伊萊為止，伊萊非常愛純樸的姨媽。姨媽是伊萊母親養大的，姨媽出生時便有人說
活不長，且克父母，祖母就要扔掉，還是孩子的伊萊母親搶過來，當娃娃來玩兒着
養，祖母把歸姨媽的乳汁給了六歲的兒子，姨媽是伊萊母親用麵糊糊養大的，長得
倒也結實。伊萊小時候經常到鄉下的姨媽家裡去，摘院子裡的黃瓜和西紅柿，姨媽
家的白玉米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總是剛摘了便送到伊萊家裡來，伊萊和姨媽在一起
時非常踏實，和自己父母在一起則是心驚膽戰。
伊萊的哥哥姐姐上大學後伊萊成為家裡唯一的孩子，很多小朋友以為伊
萊是獨生女。伊萊只記得很小的時候父親曾在燈下教自己小九九，給自己扎水辮，
這些便是所有的寵愛了。伊萊最後一次撒嬌是一次冬天放學回家，把凍得發紅的手
給父親，父親沒接，說暖氣上更熱，從此伊萊與父親保持至少兩尺距離。伊萊出生
父母已很不年輕，很快便不明白為什麼母親如此暴躁，現在知道是神經衰弱外加更
年期，晴朗朗的天會突然電閃雷鳴。當時家裡終於有了一室一廳的房子，母親在城
的另一端工作，每天有兩個小時倒着公共汽車。父親永遠只在爐子上作一壺水，母
親回來後要做飯做菜，同時指摘八歲伊萊的不是。多年後父親退休迷上了烹調，母
親吃不順便摔筷子，伊萊替父親抱不平，母親說給父親做了四十年的飯，父親才幹
了幾天？父親回到四十年裡我可沒象你這樣挑三揀四的。在父母的官司里，伊萊從
來是糊裡糊塗。
從八歲起伊萊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察言觀色，除了洗碗掃地外，伊萊掐算
着時間拖地，讓母親進門看到的是將干未乾的清爽。母親抱怨侍候他們爺兩個煩，
伊萊就自己洗衣服，第一次洗衣粉沒清乾淨，衣服上白花花的一道道，被母親罵了
一頓。
伊萊從記事起家裡白天除了母親的獨白外便是難堪的沉默，父親沉默着
進行自己有秩序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有時接待慕名而來的病人，好象對
外人倒是比家裡人話語多些。伊萊從來沒有見到父親一生里有什麼朋友，偶而伊萊
和朋友聊天，父親會說伊萊在“瞎扯蛋”，伊萊看閒書是“不務正業”，伊萊永遠
不明白父親怎麼會滿足於白日裡這樣的生活，更無法了解夜幕下的抱怨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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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萊的家庭是人人羨慕的，兩個上大學，最小的學習也好得很，一堆知
知分子，這在當時十分少見。對伊萊來講，學習好是生活里的必需，是不容商量
的，伊萊一直拼命努力着出人頭地，父母只有在外人面前才表示對子女的自豪，伊
萊也識趣的配合這表面的輝煌。伊萊這輩子最大的野心是父母能說句對她滿意的
話，十幾歲時有次和父親吵起來，父親說我供你吃供你穿你還要什麼！當她拿到獎
學金拿到美國簽證的那一刻，激動的打電話回家，父親問了一句“簽證花了多少
錢？”
伊萊一直認為自己對生活要求簡單，實現起來卻艱難無比。
八歲的伊萊與父母同室而居，在夜裡常聽到父母咬牙切齒的彼此攻擊，
剛開始的時候不是很懂他們壓低的聲音爭論的是什麼，只是被那種壓抑的氣氛窒息
掉了，不敢出聲音，也不敢動，無邊的黑暗裡偷偷流眼淚，再昏昏睡去，迎接提心
吊膽的明天。沒有爭論的夜裡伊萊偶而會被父母的呻吟驚醒，伊萊同樣無法理解，
同樣恐懼，同樣無聲無息，同樣裝作一無所知。到現在伊萊沒有想通的是為什麼當
年從來沒有求救於哥哥姐姐，只是獨自勉強吞咽着無法消化的孤獨與恐懼。
伊萊從來不是個合群的孩子，伊萊個子高高，手腳卻不成比例的小，腳
可以藏在鞋子裡，手便偷偷藏在袖子裡。伊萊的手指有幾根只能伸九分直，上小學
時課間跳集體舞，伊萊總是擔心自己的手被注意到而愈發鬼鬼祟祟臉紅心跳。而且
自動和一些女孩子的遊戲劃清了界限。不過伊萊作文寫得很好，當時的理想是長大
成為一名作家，到現在一點兒邊也沒沾上。九歲那年被學校選定寒假去參加市作文
比賽，比賽當天早上起來到小朋友那玩，看到小朋友在拖地，過去幫忙，出了頭
汗，一塊兒出來時覺得樓梯飄啊飄的，到自家門口鑰匙對不上鎖眼兒，幾分鐘後伊
萊做出一個性命攸關的決定，去到父親單位找父親。
伊萊父親的醫院離家裡有二十分鐘的路要走，伊萊一路走走停停，一路
哭着，偶而有人圍觀，卻沒有人問，伊萊看到父親時冷靜的說頭痛，父親說吃止痛
片吧！伊萊委屈，覺得父親不懂事情有多嚴重，哇的哭出來，然後不醒人事。
有句話說“醫不醫自”，父母在市里最好的醫院調動了所有人事關係動
用特殊藥物，卻在昏迷的伊萊面前方寸大亂。伊萊盪悠悠醒來看到父母通紅的雙
眼，為父母史無前例的一致對外感到深深欣慰，釋然睡去。後來的日子裡因為父母
難過時就特想大病一場，生病也成了伊萊擺脫心裡壓力的靈丹妙藥，屢試不爽。伊
萊第二次醒來時看到自己的棉褲翻了個扣在暖氣上，腰上有一大塊紗布，後來伊萊
知道自己昏迷整整十四個小時，而且乾乾淨淨的想撒手而去，腰上的紗布是腰椎穿
刺的緣故。主治醫生勸伊萊父母準備後事，說孩子即使醒過來也是白痴了。伊萊患
的是腦膜炎，當年四例，伊萊是唯一生還。若干年後伊萊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
日，母親放聲大哭，說當年以為你能活着便是幸運，後來一直擔心有後遺症，哪想
你還能上大學。伊萊母親一直囑咐伊萊保守秘密，伊萊小小的心裡秘密又多了一
個，後來讀研時一不小心說出來，二導說沒那場病你還不得諾貝爾獎了，伊萊搖頭
說沒那場病說不定大學都考不上。
寒假結束後伊萊回到學校被校長接見，劈頭一句“作風散漫”，伊萊沒
有參加作文比賽影響了學校成績。伊萊嚇壞了，沒辯解，自己個兒吞下這句話也沒
跟父母說。只是覺得這句“作風散漫”肯定在檔案里寫着，甩都甩不掉，從此再不
想當作家了，並且對所有老師敬而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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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萊第一次體會到人言可畏是初中一年級，同桌男生鵬長得高大憨厚，
後來在電視裡看“凱旋在子夜”，覺得鵬長得特象裡面的佟川。兩個人學習差不
多，常切磋一下。伊萊前面坐的是霞，某天起從霞那兒傳出伊萊和鵬好的話，老師
立刻把他們調開了。伊萊的新同桌告訴伊萊她長的挺漂亮，約她出去跳舞，常常聲
音大得半個班都聽得見，鵬那裡投過來關切的目光。伊萊如對待生活中其他難題那
樣一言不發，也不看鵬。
有天伊萊被體育老師叫到辦公室里問有沒有對參加體育隊有興趣，認為
伊萊是個好苗子。其實事實證明那位老師眼力不怎麼樣，伊萊後來很多年裡一直是
體育勉強合格，因為學習好而作班級幹部，因為作班級幹部而必須參加運動會，總
是報個標槍鐵餅之類，取前六名只能得第七名，白費力氣，有時還勉為其難的跑
4X4，十分無奈。伊萊母親對參加體育隊的建議只有一句回答“沒門兒，我家孩子
還要考重點大學呢！”後來擔心體育老師不死心，反正要搬家，乾脆把伊萊轉到別
的學校。
伊萊上大學後偶然的機會與鵬聯繫上，第一次見面兩人都有些尷尬，卻
從此沒斷過來往。一次伊萊在鵬家裡撞到鵬的母親，鵬母帶着別樣的熱情留伊萊吃
飯，席間問各在外地讀書的鵬和伊萊是不是一塊兒畢業，一塊兒回來。鵬搶過來說
一塊兒畢業，不一塊兒回來。
伊萊和鵬的關係一直維持在友誼與愛情之間，兩人一年平均見兩次面，
想起來寫封信，想不起來幾個月毫無音訊，沒覺得特別的親密，也從不生疏。鵬畢
業後回到故鄉，本本分分的生活着。伊萊在外面飄着，偶而望望鵬，才意識到自己
飄得有多遠。鵬只有一次似乎不經意的說沒見到伊萊的日子裡，記得伊萊有一對美
眉，多年後發現沒有變。一次兩人見面時鵬正病着，伊萊去觸他的額頭試熱度，鵬
攬過她的手握了很久，額上一層層汗浸出來。過後兩人都避而不談，伊萊在流感流
行季節寫信告訴鵬保重，末了說病了言語一聲。
伊萊愛情慘敗時把自己關在家裡，鵬隔一陣子拉伊萊出來曬太陽。鵬平
靜的說不要孩子氣，那麼多年感情不要負氣放棄了。受傷的伊萊對他嚷你怎麼從來
不問我這麼多年怎麼過的，怎麼從來不問，伊萊知道這樣的話對鵬十分不公平，受
重創後見到鵬便見到了多年前不諳世事的自己，看到自己走過來的路，心裡痛得發
緊。鵬牽過伊萊冰冷的發抖的手不說話，酷暑的天裡卻暖不過來伊萊一點點。有時
伊萊想為什麼兩人之間從來沒有什麼，鵬擁有作為一個好丈夫的所有條件，想不
通，又覺得這樣不遠不近的牽掛最是人生不可割捨的。無論怎樣變化過的伊萊在鵬
面前還是一樣的親切，生活如何飄搖，回頭看看鵬，心裡會踏實一點兒，鵬是伊萊
不變的坐標。
伊萊臨出國鵬過來告別，兩人不着邊際閒聊着，鵬臨上車遞給伊萊一包
重重的東西，伊萊拍他的臂說你要保重啊！後來鵬寫信說本來設想告別會濃烈些，
結果還是淡淡。重重的東西是鵬在泰山求的一對玉印，鵬在錦盒上寫：
“望美人兮，在水一方”。
後來鵬終於戀愛成家，拒絕寄婚照過來。伊萊回國探親，兩人見面一樣
不着邊際的聊着，好象沒有那一千個相隔半個地球的日子，告別時依然淡淡，好象
明天還可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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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萊十二歲時終於有了自己的房間，說是個房間實在勉強，實際上是儲
藏室，拉門一開就要上床，床頭支了個柜子，裝了伊萊的全部家當。床上架個小
桌，一盞小小的檯燈是全部照明設施。有個小小的窗，夏日酷熱無比，冬天出口氣
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門外就是兩家共用的廚房，伊萊記不清有幾次是哪家水開了撲
滅了煤氣，半夜三更把伊萊驚醒，悄悄起來關好煤氣，把門窗都打開，支着睏倦的
頭等煤氣散盡，關了門窗再睡去。
伊萊哥哥結婚時伊萊母親對兒媳不太滿意的是媳婦的輕度近視，後來收
了個女婿是深度近視，再後來伊萊由遠視變成近視。伊萊說是母親咒的，其實是那
小屋子的作用。憑伊萊父親的資歷完全可以弄個三室一廳，老頭子發揚黨員風格，
篤定人家還有沒房子的，伊萊母親氣不過說別人把孫子的房子都準備好了，說共產
黨把父親害成這樣還入黨，傻得可以。伊萊只是欣慰總算擺脫了和父母同居一室的
尷尬，可惜好景不長。
伊萊開始面對父母之間對各自的攻擊，只要單獨和父親或者母親在一
起，聽到的必定是對對方的詆毀，即使是同樣的故事必有兩樣的說法，伊萊惶惑而
且完全喪失判斷力，不敢提問，不敢打斷，被動地面對父母赤裸裸的彼此仇視而無
處可逃。父母對婚後生活的波折統統歸罪於對方，講的事情往往發生在伊萊記事之
前，尤其伊萊母親對同一事件眾多不同的反覆描述緩慢而又執著的咀嚼着伊萊的神
經，伊萊試圖去理解，試圖去改善，種種徒勞後覺得婚姻里的兩個人能過到如此咬
牙切齒的份兒上實在是可怕的一件事情，從此婚姻在伊萊心目中成了個仇視的城
堡，灰色的，毫無生氣。
伊萊向自己發誓，若有個女兒，決不讓女兒承受自己所經歷的一切。
伊萊對男士身高有偏見，大概自己個子高，其實骨子裡又是個小女人，
想在愛情里有種仰視的感覺，這樣一來選擇範圍至少窄了四分之三。伊萊也想找個
在能力上能讓自己仰慕的人兒，曾心灰意冷想着嫁了算了時有位博士師兄努力想安
頓伊萊成溫室里的花朵，終歸因為師兄不細不長而沒有結果。
初二時伊萊的同桌曉是五項全能冠軍，高大挺拔，好幾個班上的女生對
他有好感，伊萊曾借用他的書時裡面掉出張紙條，上面寫着希望你我能重溫舊夢雲
雲，字跡屬於鄰座的女生，當時三個人都窘迫不安。伊萊裝着不知道，想着不干自
己的事情。有一段低年級的一個愣小子經常尾隨伊萊回家，伊萊和女友說時曉聽到
了，問了幾個細節問題後，愣小子當日起消失無蹤。當時女孩子流行踢毽子，每每
上課時伊萊提着東倒西歪的毽子回來，曉會一根根把羽毛理順，還輕輕的吹氣讓羽
毛的絨毛恢復俏麗，於是伊萊日復一日的破壞着這俏麗，曉日復一日的修復着。伊
萊因為曉較差的學習成績無法升重點高中而輕視着這份細緻的關懷，同時也漠視着
幾個女生的嫉妒。後來曉自費上了伊萊所在的高中，有次為紀念一二九運動長跑，
伊萊作為班級幹部不得不上，幾乎堅持不下來，曉從半路上作暖身運動狀陪着她跑
着，伊萊在雪地里跑着漸漸淚水模糊了視線，到終點時癱倒在地，也是曉一把扶
住，叫過來伊萊的同學。畢業前那個聖誕曉給伊萊一張寫了很多“也許”的卡片，
傳遍了全班才到了伊萊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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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萊上高中時有兩年是非常快樂的。分座位時照樣坐最後一排，同桌是
瑩。瑩是當時比較少見的獨生女，人也有些嬌滴滴的。伊萊從來害怕面對習慣受寵
的女孩子，因為對比之下心裡便有些蕭瑟。瑩不美麗，但寫一手好字，極愛徐志
摩。
伊萊和瑩前面坐着峰，三個人總是說着笑着鬧着，瑩有一次告訴伊萊她
覺得峰生氣的樣子最好玩兒，抽煙的時候最瀟灑。伊萊心裡嘀咕着他生氣的時候臉
拉得比馬臉都長，這麼小年紀玩兒煙，更沒什麼意思，嘴上沒說什麼。有一天下了
好大的雪，伊萊在校園裡看到峰，峰說打雪仗去啊！伊萊跑回教室抓了瑩出來，三
個人瘋玩了一場。回來的路上發現瑩刻意走在峰和自己之間，有些奇怪，不過很快
明白了怎麼回事。
那是作文課上第一次寫小說，老師表揚瑩，並在課上引用其中一句：
" ......好好一句話，硬是在舌邊咬成了半截......"
作文發下來時伊萊正好從外面回來，急着看瑩的，瑩不在，作文在峰手裡，伊萊接
過來讀着讀着就變了顏色，作文里的角色極容易對號入座。瑩執著的喜歡着峰，峰
欣賞伊萊，瑩覺得自己和伊萊差得那麼遠...... 伊萊傻住的時候瑩回來撞了個正
着，伊萊輕輕放下瑩的所有心事，回身和峰說："你和我出來一下。"
伊萊告訴峰自己根本無意卷到瑩的事情裡面，伊萊說得真誠輕鬆，說你
若喜歡瑩便好好待她，若不喜歡就講清楚，不要拿我作擋箭牌嘛。峰的臉不覺變張
馬臉出來。剛好伊萊正因為日益模糊的眼睛想調換座位，便逃了。
從此伊萊和瑩和峰來往都稀落下來，伊萊知道瑩對峰依舊執著，峰生日
時瑩赫然在全班面前送支血紅玫瑰給他，還有包裝精美的禮物，後來據說是瑩手抄
的一徐志摩的詩集，這在當時絕對是罕見之舉。峰一直放蕩不羈，調換了座位而遠
離瑩，不久與文科班的一個嬌小女生來來往往。瑩對伊萊不肯釋懷，上大學後寒假
里大家走來走去的時候一直避免見面，偏偏兩個人有好幾個共同的朋友，就總那麼
不尷不尬的。伊萊幾次試圖解釋，又實在沒有什麼好解釋的，想接近瑩又總被瑩的
距離感隔得遠遠的，伊萊從頭到尾覺得自己不明不白的冤枉。
大學畢業後伊萊聽說瑩和峰終成眷屬，倒是有點兒驚訝。有些佩服瑩有
志者終竟成的毅力，同時也甩不掉"瑩終於得手了"的荒唐念頭。出國前幾天伊萊意
外的接到峰的電話，說聽說伊萊要走了想大家見見，伊萊說"好啊好啊"心裡想着總
算能見到瑩以釋前嫌也算是少了門子心事，到峰和瑩的家裡才發現瑩值夜班，便一
下子多了很多的不自在。小家裡還有新婚的氣氛，很明顯兩個人是常在父母家蹭飯
的，沒有熱鬧廚房氣氛的家便有點兒冷清。瑩在影樓婚紗照上矜持的微笑着，感覺
很遙遠。伊萊胡亂聊了會子就告別出來，峰送出來到樓下才發現外面下着好大的
雨。伊萊拒絕拿峰的傘說懶得回來還。兩個人沉默地望着雨幕等着雨歇下來，靜了
好久突然峰一把扯伊萊到懷裡說你陪我，你陪我一會兒吧！伊萊掙脫出來倒退兩步
腦子裡亂糟糟的，瞪着峰說不出話來。一直聽說峰不同的愛情故事，覺得峰是那種
逢場作戲的男子，從來沒有喜歡過峰，而且多年來一直相信當年瑩筆下所寫只是因
為對峰渴望不得而遷怒於自己。突然明白過來自己也許真的不象自己所想象的那樣
無辜，一下子衝到雨里跑開去再也沒有回頭。
想想瑩對峰多年的愛多年的堅持伊萊心裡便有很多的不忍，也替瑩不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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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萊在高中繼瑩之後的同桌是靜。靜其實一點兒不安靜的，靜的雄心壯
志是身高超過一米六零，體重達到九十斤，為此靜努力地鍛煉，並且努力地吃着。
靜吃東西非常的緩慢，吃飯吃到一半還要歇歇再吃，伊萊每次都要因此而大笑不
止。靜跑起來非常的有耐力，運動會上總是跑八百，又跑一千五，總是先跑在最
後，然後一個一個地超過去。
靜和伊萊相信身材俏麗的秘訣在於作仰臥起坐和笑到肚子痛。兩個人仰
臥起坐都可以做到滿分，每天都要大笑不止好幾次，動作都是一樣的，一手捂着
嘴，一手捂着肚子。往往莫名其妙的笑開了，怎麼也停不下。一陣子兩個人迷上打
羽毛球，總是越打越高，靜上竄下跳，咬牙跺腳，伊萊這樣的努力幫忙靜的身高仍
然固執的停留在一米五九。靜和伊萊喜歡在校園裡沒完沒了的散步，喜歡一起唱費
翔的"只有分離"。靜喜歡握伊萊冬暖夏涼的手。
那陣子流行"八月桂花香"，班上有幾個男生競賽着唱，宋是其中一個。
宋常到伊萊和靜的座位聊天，宋的口頭語是"我真傻，真的"，和祥林嫂一樣的。宋
唱"八月桂花香"時表情真摯，以至於伊萊今天還能想起來，
"塵緣如夢，幾番起伏總不平，到如今都成煙雲......"
其實宋是不傻的，高考報志願時宋問伊萊希望他去西安還是去伊萊所報
的學校，伊萊說你不是總想去看古城牆嗎？後來宋從古城寫信說後悔不如與伊萊同
去。兩年後晶寫給伊萊，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哪個男子值得我去死，那就是宋......"
靜與宋之間的愛情只是一場電影而已，算來那之後宋還詢問伊萊第一志
願的去向。宋其實不傻的。靜是傻的那個，因為僅一場電影，幾封意義模糊的信成
了靜心中不減的遺憾。靜在遠方的大學裡頻繁的換着男友，以至於伊萊永遠搞不清
上封信和這封信中的他是不是有所關聯。終於有一天靜帶男友回家來，伊萊見了，
心裡有些怪怪的，直覺上不喜歡皮膚粉白或是有水汪汪大眼睛的男生，又高興着靜
終於心有所屬。靜沉浸在如雲如水的愛情里，在南方冬天的雨中和他一起打把小傘
去選小屋的窗簾。伊萊也希望靜就這樣愛着幸福着直到永遠，永遠卻是很模糊的概
念，可近可遠。靜幸福的婚姻登記後老公公確診為肝癌，夢想中的美麗婚禮變作精
疲力竭的工作，家和醫院之間的奔波和面對死亡臨近的傷痛無奈，當老人受盡了病
痛終於撒手而去，靜發現一個小生命已經悄悄而又倔強的成長。沒有來得及作美麗
新娘的靜匆匆忙忙地作起了母親。寶寶一歲的時候，靜告訴伊萊有一個女人打電話
到家裡來要求和她討論一下她的丈夫。
伊萊想着也許女人的愛情往往是自己編織的一個美麗童話，也許原本平
庸的一個男人，被安置在這個背景里，加上想象的光環，一下子就令你柔腸寸斷。
於是女人成了自己最大的敵人。感情挫敗時最有殺傷力的不是那個你從頭愛到腳的
男人，而是你那飄忽美麗的愛情被擊得粉碎，然後被狂風席捲而去，連弔唁的機會
都不給你。
伊萊一直認為與靜相識相知是今生一大幸運，很多時候覺得生活難過得
過不下去的時候，總會感到另一方在遠方凝視的目光。靜在海的那一邊掙扎着，告
訴伊萊夜是越來越黑了，天也越來越冷，靜說懷念伊萊冬暖夏涼的手。伊萊面對靜
的悲傷心碎是這樣的無能為力，只能在海的這一邊向靜遙遙望着，想着這縷吹亂伊
萊長發的風也搖搖蕩蕩到海那邊後還可以拂干靜的淚水。靜在婚姻離合之間來回很
多遍，最近已好久沒有消息。
當年年輕的伊萊和靜是不會預料今日的困擾的，當年的無憂，當年的無
邪，當年一塊兒數落葉的伊萊和靜篤信長大後會擁有美麗堅固的愛情，當年的伊萊
和靜只知道黑與白，不了解中間那寬闊的灰。其實伊萊的幸福高中的最後半年就已
經破綻百出，連靜恐怕也不了解根細。伊萊其實很感激靜從來沒有問過，如果靜問
了伊萊不能不答，只是一直不敢正視十七歲那個冬天。
那個冬天伊萊是寒假學習小組的組長，小組包括鴻，鴻自幼喪母，有着
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和憂鬱。那個冬天輪到在鴻家學習那日，伊萊到了卻只見到鴻
一個人，伊萊等着等着鴻突然說你知道我是多麼喜歡你嗎，鴻說着抱住不知什麼是
愛不曾愛過連男生手都沒有拉過不諳世事的伊萊說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伊萊掙扎着說不要
伊萊掙扎着喊不要
伊萊掙扎着哭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