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伊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只知道嚴
重得不得了，要埋起來藏起來任何人都不可以知道。與以往藏在心裡的秘密不同，
這個秘密巨大，且帶刺，一點點扎深在心裏面。
鴻說我是愛你的，現在你是我的了
鴻說我會對你好
鴻說你只能考本市大學，我不希望失去你
鴻說你要幫我補習功課，我們上同一所大學
鴻說你若不聽我的，我會告訴所有的人......
鴻和伊萊在別人眼裡突然"好"起來，伊萊沉默着面對滿城風雨，沉默着
面對老師們，沉默着父親母親，儘管父親說怎麼家裡出了這樣一個敗類。伊萊想起
某本舊小說里的女子是自盡以示清白的，於是在書包里裝了滿滿一瓶安定，等待時
機和勇氣。
伊萊一直是年級詩社的成員，書桌里有很多自己和別人的年少強愁。伊
萊沉默的日子裡寫了許多雜亂的句子，伊萊夢想中的愛情是有一個人走到自己身
邊，拉住自己的手，輕輕說"跟我走"，自己便隨他去，無論海角天涯。
某日伊萊午休後回教室，靜在門口攔住她，欲言又止，滿眼的憂慮。伊
萊來到自己七扭八歪的書桌面前，拾起折斷的鎖，看着滿桌滿地的碎片，破碎的年
少思緒，破碎的夢想，就那麼站了很久。驀地有人衝進教室說伊萊你父親腦血栓住
院了，說你父親發病時在說，
"我不能死啊，伊萊還沒有上大學... ..."
伊萊掃起滿地的紙片，靜在邊上幫着。伊萊走到洋洋得意的鴻面前，一
字一句說從此我不聽你的了，然後轉身離去。鴻在伊萊身後大喊着，
"我用我的一生詛咒你的不快樂！！！"
伊萊守在父親病床邊數着各種各樣一大把的藥片，看着點滴一點一滴。
那瓶安定已經在手裡轉得光滑，伊萊覺得至少考上個大學吧，也算對得起父母。
伊萊回到學校時已經是高考前自由複習階段，一位對伊萊一直惜才的老
師勸伊萊這一年考壞了不要緊，還有明年。
伊萊再沒有見過鴻。
伊萊考取第一志願，總分比同校被清華錄取的一個男生高三十分。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伊萊躲起來哭了一場，想着就這樣吧，卻又想起小
時候那個晚上偷着哭的自己，想着患腦炎時哭着走好遠的路去找父親，想着自己才
十七歲，便十二分的不甘心，即使不快樂，日子總可以過個樣子出來的吧！
到大學報到時宿舍里八個女生，伊萊是唯一的孤身一人，而且是個子最
高年紀最小的。聽別的女孩子家長說看伊萊人家多懂事，伊萊拖着行李去鋪床，順
便抹了把滿臉的淚水。
伊萊喜愛大學校園裡彎彎曲曲的小徑，穿高跟鞋長發飄飄的女孩和無傷
大雅的男女聊天。伊萊仍然沉默着，走路茫然望着遠方，見人只是淺淺的笑，穿白
或黑的衣服，把自己隔在這些青春的好奇的人群之外。偶而幫老大縫她拆了就縫不
上的被子；還要監督從來沒洗過衣服老三洗衣服並控制洗衣粉用量。伊萊暗暗感慨
着別人所受的嬌寵，自己回頭望望，走過來的路彎彎曲曲，頭就垂得更低。班上聚
餐包餃子，大家對着麵粉發愣，本來不習慣在人前講話的伊萊終於忍不住，走上前
來和起面來。後來有很多人說伊萊看來是家境很好的那種女孩，嬌生慣養的那種，
伊萊笑笑不語。揉着漸漸舒展的面，背後有一束目光徘徊在伊萊身上。
到校不到一個月便是"十一"，大家都張羅回家，伊萊並不很想回去，又
怕一個人留下來讓人覺得怪怪的，都是同省的同學上的基本上是同一列車，走着走
着大家就散了，伊萊看看左右，只看到那個有專注目光的男孩，文。伊萊至今清晰
記得文那天的樣子，文穿了件有很多星星的白襯衫，藍色夾克，背後有一輪紅日，
文有陽光一樣的笑容，伊萊在文面前感到自己的蒼白。車上人很多，連站的地方也
不充裕，文的手臂不時暗暗抵擋着伊萊周圍的擁擠，面對伊萊的沉默，也不勉強。
快到的時候，文說我幫你買回來的車票吧，回來還得這麼擠。
夜幕里伊萊站着等待文的出現，火車站人來人往中間伊萊的白毛衣有些
容易受驚嚇的膽怯，當文的笑容出現時伊萊下意識的出了口氣，夜車上和文淡淡地
聊着，竟然發現兩個人還是談得來的。快天明時火車終於到站，突然文說其實我是
有女朋友的。伊萊望定了他的眼睛平靜的說，你是告訴我還是你自己呢？
伊萊其實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是個有傷痕的人，所以自覺與感情劃開了
界線，當文突兀的提起自己的女友時伊萊是實實在在的感到好笑。下了火車又上了
汽車，伊萊暈車難過得一塌糊塗，文在身後忙着遞水又輕輕捶着背，伊萊垂下頭，
長發遮着臉，不留痕跡的流着淚，幾時被這樣呵護過呢？
********************************
文的目光依然追隨着蒼白消瘦出眾而孤僻的伊萊，他開始出現在伊萊自
習的教室，總是坐在伊萊身後兩排的地方。伊萊依然坐得筆直，功課不緊的時候不
肯停歇的讀英文原版小說。漸漸伊萊知道周三文會晚一些來上自習，和班上邵一
樣，周三是家鄉女友來信的日子。若信來晚了，兩個人便有狼一樣的蕭瑟。伊萊只
是給遠方的靜寫着厚厚的文字，靜在南方軍訓，常來信講述站崗時凌晨清冷的月
光。
伊萊所在的大學是嚴肅的理工院校，男女比例六比一。這樣女生占絕對
優勢的地方有名目繁多的故事序幕，比如同鄉會，友好寢室，自習室里夾在書頁的
紙條，伊萊曾收到一封裝有電影票的信，可惜信到時電影已經散場。伊萊沉默迴避
着青春的熱情，獨來獨往。
周末的傍晚空氣中傳來舞會的音樂，伊萊在空曠的自習室里讀着荊棘
鳥，讀着傷痛的絕望和絕望的傷痛，突然耳邊有人說"我能坐你旁邊嗎？" 伊萊抬
起慌亂的眼，看到文正在自己面前，只是點點頭沒有說話，然後再跌入那書中的絕
望去，合上最後一頁時終於衝出門去。
伊萊回來時自習室正要關門，看到文才意識到他是一直坐在自己身邊，
而自己長發紛亂，淚痕狼藉，於是有些不好意思。文說我正要報警呢？收拾了東西
送默不作聲的伊萊到宿舍門口。
伊萊想這不算什麼吧，文有份家鄉的牽掛，自己個兒不想卷到任何人生
活裡面去，想開了後，心情也豁然。文從此坐在伊萊身邊，有時帶兩根雪糕進來，
伊萊接得坦然，還正兒八經地端詳文女友的照片，說不錯不錯嘛。文總是不放棄任
何爭論的機會，漸漸伊萊也羅嗦起來，有一日爭一個單詞爭得熱鬧，文說打賭，伊
萊接道打什麼都行，結果伊萊輸了，愁眉苦臉問我們賭什麼了，文笑着說你怎麼沒
事先問問，伊萊說以為自己穩贏了嘛。結果文說看電影吧，伊萊說我怎麼那麼倒霉
啊？文在陽光里大笑。
伊萊規規矩矩的看了場電影，出來兩個人也保持至少一尺距離，散場正
撞到外教約翰，第二天口語課上約翰問文昨晚上你幹啥去了，文想着你這不是明知
故問嗎，就說我學習來着，約翰笑不可支的問那伊萊和誰看電影去了？大家笑翻了
天，伊萊想解釋，想想算了，有道腳正不怕鞋歪，不理會便是。
日子如流水般過去，伊萊想着原來大學裡的生活蠻有趣的嘛！每天早上
晨跑文是班級體委，伊萊是女生體委，經常男生跑得太快時伊萊就帶着女生落在後
面慢條斯理，等文調整隊伍再跟上去。上自習時文和伊萊仍然不斷的爭論，下着雪
糕，酸奶或者電影的賭注，每每周三伊萊還要開文的玩笑，完完全全心無芥蒂。
一個周末濱城下起鵝毛大雪，伊萊歪在床上，一本小說一袋葵花籽逍遙
着，文打電話說出來，伊萊嚷着不去，外面多冷了，後來駕不住文好說歹說出了
門。好大的雪啊！從生活區到教學區的坡路上人們排隊打滑梯，文和伊萊滑了幾
趟，然後跑到校園裡堆雪人，伊萊笑着叫着，文望着她卻呆住，慢慢說我從來沒見
你這樣快樂過。伊萊心猛的抖了一下，然後投個雪團給那個高高瘦瘦的人。文說新
年我們一同去看通宵吧，這樣我們就可以一塊兒迎接新年鐘聲了。
在影院裡伊萊被恐怖片嚇得尖叫，又模糊睡了陣子，始終縮在自己的角
落里，黎明出來外面冷得刺骨，公車上只有他們兩個坐在最後，伊萊打着戰，不停
的抖着，文打開軍大衣把伊萊裹進去，並抱緊，伊萊抖着，因為冷也因為驚恐，文
微合著雙目，埋頭子伊萊的長髮裡面，這樣子過了好久，文輕輕轉過伊萊的臉，伊
萊想着文有非常修長的手指呢，便看文顫抖的睫毛向自己壓過來，被文輕輕細緻的
吻着，好象自己是吹彈即破的瓷器。。。
到站時兩個人不知所措的分開，伊萊走在風裡，迷惑而且步履紛亂，文
沉默了好久後說"恨我嗎？" 伊萊搖搖頭淚水卻滴滴搭搭流個不住，為什麼這個不
相關的男孩賺了自己這麼多眼淚呢？
***************************************************
自從新年清晨那莫名其妙的一吻後伊萊就躲着文，感覺太奇怪也覺得沒
有意思。伊萊面對難題第一個反應就是逃避，這次也不例外。伊萊忙着考試也忙着
健美操隊的訓練，偶而路過和文一塊兒自習的教室，總看到文一個人在那裡坐着。
一個教室上課低頭不見抬頭見，伊萊就一再低頭。
那個冬天好象再沒下過雪。
女生宿舍常被列為重點保護對象，看門的老太太有鷹一樣的眼睛，周末
守衛室門廳里經常是熙熙攘攘。寒假後伊萊剛從家裡回來，有老鄉傳呼她出來。這
老鄉大冷天的西服革履，正兒八經約伊萊出去逛街，那情景實在好笑，伊萊一沒忍
住就笑出聲來，好不容易跟那臉漲得通紅的老鄉說不去了吧，回到房間裡又大笑不
止。傳呼器又叫伊萊的名字，還能聽見老太太嘟嘟囔囔說當今這新生真是了不得。
伊萊出來時還在擦着笑出的淚，這次卻看到文在那裡。
兩個人在校園裡慢慢走着，文問着假期過得怎麼樣之類的話，他問一
句，伊萊答一句。文說和家鄉的女友分手了。伊萊想着這和自己有關係嗎，想不清
楚，就說好冷，回去吧！然後還是躲着文。
大學一年級的課程主要是高等數學和四門英語強化課程(聽說讀寫)，都
是伊萊喜歡的課程。高數老師常略帶嘲諷的笑容講解習題，而且常在講解之前
問"大家會嗎？" 然後慢悠悠說"不會吧"。同宿舍的梅對那笑容深惡痛決，一邊參
考伊萊的高數作業，一邊在屋子裡講恨不得一拳把那笑容打得一乾二淨。梅當時非
常辛苦地追着班上的彤，彤是非常有天份的男孩子，彈美麗的吉他，唱美麗的歌。
梅每次和彤一同出去回來後總要幸福的告訴大家所有的細節，包括吃的所有零食。
梅的努力在彤生病住院時終於有了進展，那個酷暑的夏天梅一次次提着沉重的各種
美食包到醫院探望，等彤出院時兩個人開始出雙入對。畢業時梅在彤家人幫助下留
在本市，後來梅覺得彤除了足球外毫無上進心，終於分手，嫁給所工作銀行的一個
頭髮據說已經地方支援中央的美國人。出國前曾見到伊萊，說自己是賭一下子吧，
又說自己是彤立事成熟路上的一個台階。
幾年後彤決心上進雖然對足球沉迷不改，現在清華讀MBA，梅已經有了
一歲的兒子，非常可愛，並在修計算機課程。很多事情人算不如天算吧。其實文和
伊萊又何嘗不是如此。
話說回來大一，高數是大課，晚上下課後自習位子特別緊張。伊萊和許
多女生上課坐在前排，下課跑出來也迅速些。一天好不容易找到位子，剛喘了口
氣，文就在面前說 "我能坐你旁邊嗎？" 沒等伊萊回答又可伶兮兮加一句 "實在沒
有地方了"。
伊萊仍然埋頭做高數作業，文也安靜的看書，過一會兒卻輕輕捻着伊萊
垂在桌面的發梢，伊萊一下子就定在那裡，文說"你想我嗎？"
伊萊和文又重新一起自習，一起打賭，爭論，買雪糕，酸奶和看周末的
電影。那是一段實實在在風花雪月的日子，他們常牽着手在校園一圈一圈的散步，
可以沉默很久，僅僅滿足於彼此的存在。文總是在伊萊宿舍關門前半分鐘放伊萊回
去，然後飛快的跑向自己的宿舍。這樣僅僅手牽手的日子持續了大概一年，以後兩
個人看到校園裡樹影下的雙雙對對相擁總是慶幸自己那樣慢慢美麗的攜手走過那段
日子。
伊萊宿舍周圍種滿了丁香，在春天的雨里滿溢着溫暖濕潤芳香的感覺。
聽人說能找到五瓣丁香就可以找到幸福，伊萊一個人悄悄找了很久，居然真的找到
一朵，小心翼翼壓平在日記里，日記里深深淺淺寫着有關同一個人的字： 文。
*************************************************************
伊萊和文象所有相愛的人一樣愛着，多年後伊萊回國見到大學不同班的
一個朋友，朋友的寶貝剛剛幾個月，兩個人在月光如水的夜裡談着女孩子那樣的悄
悄話，朋友突然說
"當年嫉你妒你的人太多了，每天回到宿舍大家的話題總是你們，看到
你們在哪裡，做什麼。一天老四說見到你們下自習回來，你說'我要烤地瓜', 你
說'我就是要烤地瓜'。文那樣溫柔的看你說好的好的，細心的挑一個出來，細心的
剝皮，就在冬天的夜裡下自習的人潮中送到你嘴邊看你一口一口的吃。老四當時倒
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說，要是有一個人這樣待我，這輩子也就夠了。"
朋友的寶寶甜美的睡着，可以聽到她溫柔的呼吸聲音，伊萊在如水的月
光里沉默着，淚水濕了滿臉。
當年生活里有了文的伊萊終於活潑快樂起來，只穿白或黑，但發上多了
條紫色的飄帶，從來沒敢輕易忘記自己是個有傷痕的人，暗地裡決定陪着文度過一
段美麗的青春。伊萊和文總是一塊兒複習，文寫很好的字，也記很條理的筆記，可
每次考試伊萊總是輕易超過文一個分數段，伊萊拿着一等獎學金，頻繁參加各種演
出，在校園裡被稱作"紫飄帶"。文在以往的環境裡一直是罩着光環，面對伊萊的出
色竟憂鬱起來。這樣的情況在伊萊參加一次外商談判回來後愈發不可收拾，隨後接
到的外事機會在班上選三個人，伊萊是第一個，文是第四個，伊萊找到負責的老師
請求自己下來，讓文上去，而且請老師保密。系裡學生會伊萊和文都有機會，竟有
人提出由於兩個人的關係不能同時擔任學生會職務，伊萊悄悄退下來，跟文笑說自
己閒雲野鶴，輕鬆慣了，而且實際能力差呢，考試蟲子一個。這樣小心翼翼的維護
着自己喜歡的男孩的敏感自尊，還是在一次演出後專門下妝換回平常衣服來見文時
見到文的憂鬱，聽到文說：
"你這樣優秀，有時會不明白你為什麼喜歡我......"
伊萊面對這個長自己兩歲年青而苦惱的臉，想起初相識他在陽光下燦爛
的笑容和有些跋扈的驕傲，心痛的有些痛心，竟深吸了口氣，一下子說出來：
"其實是我不值得你這樣喜歡這樣苦惱的，我遠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完
美，十七歲那年......"
說完轉身跑開，身後沒有腳步聲音。
第二天聽力課上文沒有出現，伊萊眼睛紅腫着，文的朋友邵遞給伊萊一
張字條，告訴伊萊文一夜沒有回來，說無論你們之間發生什麼，記得生活總會繼續
下去。
文在24小時後出現在伊萊面前，兩個人沉默的走在每天都嘻笑的路上，
文停步，面對不肯抬頭的伊萊，伸手把她攬入懷中，伊萊一下子眼睛就濕了，卻聽
到文說：
"從此我們要份外努力，比任何人做得都要強......"
伊萊正在掙扎着上岸的心，重新滑入水面，緩慢沉重的墜下去，墜下
去......
**********************************************
伊萊一直知道文十分愛戴他的母親，文講過很多他母親的事情，說伊萊
和他母親很有幾分相象的。文準備英語六級考試時家裡幫忙弄到一本很好的參考
書，文的父親坐夜車送來，伊萊對文和睦的家庭□慕不已，自己在放假時仍面對父
母無計可施。除了拼命幹家務外，伊萊難以面對父母的相互牴觸，尤其是母親。一
天伊萊第n次聽母親以不同的情節講述同一個故事，伊萊說要不你們離婚吧！母親
愕然，隨後垂淚說就你一個說話的人居然這樣態度，伊萊意識到母親需要的只是傾
訴而已，心裡充滿了悲哀。父母統一口徑的是常常講起伊萊哥哥姐姐每學期只從家
里拿150塊作生活費，雖然當時兩個人都有助學金，而且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伊萊
仍對從家裡拿1000塊作一學期的生活費而慚愧不已，父母從不知道伊萊很早開始作
家教來維持正常支出，常常在食堂吃最差的菜，買的也是很便宜的棉布衣裳，儘管
很多同學認為伊萊穿着高貴，懷疑都是伊萊在法國的姐姐的支援，母親一次從同事
那裡得知自己女兒一學期的花費還不夠同事女兒兩個月的，曾大吃一驚。文總是奇
怪放假回來旁人都是白白胖胖，伊萊卻形消骨立，伊萊很少和文提家裡的事，不想
提，不願提，也不能提。
伊萊和文母親第一個回合就敗得惶恐。大三時文的母親到濱城出差，文
幸福的介紹生命里的兩個女人認識，一次兩個女人單獨在一起時年長的那個說你們
現在這麼年輕，是好朋友，以後很多事情是難說的。年幼的那個趕緊接過來說是啊
是啊，現在合得來以後兩個人再年長几歲性格也許變化呢，不過我們會努力好好相
處的。突然年長的那個勃然大怒，說我兒子永遠是最優秀的......文突然進來，年
長的女人立刻溫柔慈祥，把兒子拉到身邊，攬在懷裡問外面是不是很冷，看我們娘
兩個正聊家常呢。屋子裡年幼的那個女子目瞪口呆，覺得自己象個蹩腳透頂的戲子
一樣跟不上情節變化。
文母親走那天文拉着伊萊要去送，文母拉着兒子走開，說不麻煩了，伊
萊看着文被母親拉走，頭腦很不清楚，就一個人到校園裡文肯定找不到的地方。傍
晚會宿舍室友們說文找你快找瘋了，見到文時文看起來疲倦不堪，緊緊拉着伊萊說
你回來就好。
文一直孜孜不倦的試圖讓這兩個女人相互喜歡，伊萊為了文是可以去做
一切的，假期里偶而再和文母來個回合，年長的女人在兒子前對伊萊表現慈祥，只
是在文在伊萊兩尺以內距離時總要把文叫開，伊萊看文母拉着文的手，有時親文的
面頰，心中莫名。文母有機會會甩兩句話過來，漸漸伊萊不再和文解釋，心疼文夾
在中間為難，也因為文困惑，困惑於兩個女人永遠不同的故事。
************************************************************************
大四深秋晴朗的一天伊萊和班上女生一起為男生足球賽觀戰，對手研究
生隊，形勢好象不太妙的時候，突然一個人高馬大的研究生和正在奔跑的文撞在一
起，伊萊看到文在空中定了一格後重重摔在地上，有人喊了句"文出鼻血了"，伊萊
抓起衛生棉和紗布往場上沖，到文面前看血流不止的竟是他的下巴，輕輕用棉花按
上去，再抬起時看到深深一道傷口，伊萊眼淚大顆的湧出來，回頭看到幾個目瞪口
呆望着自己的男生說叫車，去醫院。
文的下巴縫了七針，伊萊陪他從醫院回來，才知道男生在文離開後一鼓
作氣扭敗為勝，那個人高馬大的研究生提了東西來道歉，伊萊連人帶東西關在門
外。打來熱水，一點點把文身上的灰塵和血跡搽洗乾淨。十個日子，文不能咀嚼，
伊萊把能找到的所有合適的食物一點點切碎給他吃，並用宿舍用電勉強可以的300
瓦電爐挖空心思的做些湯湯水水。那個學期伊萊有十二門課，晚上安排文睡下回來
自己倒下，白天上課往往瞌睡過去。那時兩個人住在同棟樓里，文的室友們常常不
在，伊萊就來來去去的跑着，一天晚上文拉住伊萊不讓她走，伊萊一貫不忍拂逆
文，覺得兩個人經歷了這麼多後自己是打定主意要嫁文的，面對文的堅持也就沒有
拒絕，在凌晨悄悄回到自己房間。
文的下巴癒合後留下傷疤，文說那是伊萊的印記，一輩子都不變的，伊
萊聽這話心裡就一驚，只是常常用手指划過那個印記，笑須髯很重的文有了塊不毛
之地。後來全體男生請伊萊喝酒，左一杯右一杯敬得伊萊神情恍惚。幾個男生半醉
的講真是羨慕文躺在那裡有伊萊不離左右，說巴不得是自己倒在那裡呢。伊萊恍惚
記得邵坐在桌對面沉默的喝酒，離開飯店時邵在伊萊身邊低語了句
"You look so beautiful tonight"。
伊萊和文同時提交了入黨申請，是文家裡的意思，想以後分配工作會有
用。伊萊本來熱情不高，文一句"為了我們"就決定了一切。伊萊的群眾評議時班上
一個叫靈的女生主動提出幫助統計，後來黨支書找到伊萊，很迷惑的說我怎麼不明
白怎麼你沒有通過呢？伊萊當時沒往心裡去，兩天后黨支書非常氣憤的找到伊萊說
那靈編造了整個統計包括投票結果，伊萊本來是大多數通過的。靈的父親是副市級
幹部，經常有一輛奧迪載着各種飲料食品停在宿舍門口，下車搬東西的總是兩個穿
黑色西裝的男人，同學們總開玩笑說是狗腿子呢！伊萊自問和靈從無過節，但也知
道靈常常大包的送輔導員東西，那次靈做了手腳的統計就那麼不了了之，輔導員微
笑着對伊萊說以後還有機會。伊萊無法容忍那樣一頁充滿惡意的紙在自己檔案里，
索性撤回申請，拿到所有材料，包括靈寫的那張紙，付之一炬。
(幾年後伊萊接到同在美國的靈的電話，靈熱情的敘舊，說記得伊萊當
年如何出色，那樣引人注目，伊萊寒暄着，笑這人生真是荒謬無稽。)
文對伊萊撤回申請氣得很，責怪伊萊過於任性了。對文的群眾評議有人
說文只顧個人感情，脫離群眾。文就對伊萊說我們最近要少見面。伊萊受了委屈卻
沒從文那裡得到一句安慰的話，大哭了一場，次日眼睛周圍都是紅點，好些日子才
下去。文在伊萊哭時說了句伊萊永遠忘不了的話：
"我為了達到目的甘願不擇手段......"
文當時正意氣風發，家裡靠關係幫他聯繫畢業後到香港工作，文說伊萊
你到我父親那裡工作好了，住我家裡。伊萊想起文母親陰晴不定的臉趕緊說我不
去。剛好有保送讀研的機會，伊萊跟文商量自己去讀研。那個寒假伊萊父母去美國
姐姐那裡探親，伊萊在哥哥家裡，文每次打電話來文母親總在問"伊萊什麼時候回
家過年啊？" 問了幾次之後伊萊覺得好象自己過意不去似的。文來接時就跟過去
了，當天文母親要拉伊萊去金店買首飾，伊萊嚇了一跳，趕緊說自己是不戴那些東
西的。文母親說以後你們成家我幫你們做家務，帶孩子，你不要嫌棄我。伊萊心裡
十分甜蜜，望了身邊的文想大概文母親終於被他們兩個感動了吧。第二天文母說起
畢業分配的事情，說你們不同城市來的，也許分配到不同地方，這幾年就算是好朋
友吧！伊萊看着文瞠目接舌，心中企盼着文說點兒什麼，文始終沉默着，伊萊當天
找個理由回到自己家裡。
文去香港的事情到底因為後台不夠堅固而不成，畢業分配時按積分制，
3分可以留在濱城，5分可以進北京，伊萊的積分最高，整整25分，憑藉伊萊的實力
在文的城市找份好工作不成問題，過了春節後，伊萊賭氣把齊腰的長髮剪成手指
發，而且打定主意去讀研，考了托福和GRE，準備聯繫出國。
畢業前那幾個月校園裡到處上演悲傷的愛情故事，畢業分配使很多情侶
天各一方，文和伊萊也面臨分離，他們依然相信超越時空，地老天荒的愛情。那個
元旦兩個人沒有象以前那樣跑去看通宵，而是和同學們一起在男生宿舍喝酒唱歌，
凌晨的時候大多數人都七倒八歪，伊萊躺在文床上，文在緊挨的床上，頭對頭，隔
着床欄握着伊萊的手，伊萊掙扎着想保持清醒，對文說"若我睡着了，醒來你還在
我身邊好嗎？" 文凝視着伊萊卻無聲的哭了，淚水打濕了兩個人緊握的手，昏沉沉
睡了又醒，伊萊總是見到文淚痕狼藉的臉。
伊萊在新年模糊的想着這一切充滿着不祥的兆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