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感覺真是好極了。

我躺在摺疊床上，一夜睡得腰有點累，但並不妨礙這可愛的清晨帶給我愉快。

窗外的天空還不算太污濁，紅球上核聚變的能量依然透過塵土、煤煙、汽車和人排出的廢氣還有炸油餅油條的濃煙，照進我的小窗，找在我裸露的胳臂和腿上，他們分別都是大半截古銅色大半截白裡透紅。

我帶領全身的細胞們一起伸了個懶腰，檢閱之下發現個別完蛋，個別新生，大部分屬於狀態良好。夥計們，去洗澡吧，此刻腳已經踹飛毯子先行上路了，有時侯我真的感到快控制不了這些夥計了。

一開噴頭，照例被燙了一下。

當然是昨晚把手柄扳到了右邊，該死的我啊，燙紅了肚皮夥計。

我屬於洗澡時嗓音近乎完美的歌手，聲帶從物理特性上似乎與海參魷魚類似，一經熱水泡發就變得水靈靈透明。“啦啦啦啦，噢，常洗澡，身體好，噗羅羅羅羅”。

早晨洗澡就是好，可以清醒頭腦，也可以在擠車時不至於讓別人皺眉，當然別人總會讓你皺眉，我的意思是“總會”也就是說不管他們早上洗不洗澡。看一下表，五分鐘了，正好一寸光陰。抽出一個棉花棒，開始清潔耳朵，曾有個女孩喜歡用舌尖舔他。白色的棉花棒變成了深色，不知道福爾摩斯看了能不能分析出昨天我都去了哪裡，那個柯南道爾老騙子。

現在回臥室的話一定會感到空氣很臭。這證明人是可以預知未來的。俗人不說臭，起碼自己的屋子甚至大便，而是用“渾濁”或“不新鮮”這個詞，我總分不清委婉和虛偽一如分不清追求刺激和愚蠢。

這讓我沉思了百分之一秒，接着就遇到了煙。這是我認為新奇合理表達方式，因為我不喜歡她，她也對我沒感情。與其它女孩沒什麼不同，無非是用來對付“渾濁”罷了。上癮。

老實說是很上癮。

這樣，屋裡的空氣讓人愉快多了。

鬧鐘響了。

我總是比鬧鐘先醒，另外也總是在鬧鐘的日程備忘功能提醒之前想起要做的事，但是為什麼總在洗澡時被熱水燙呢？

我想搞清楚這個問題，只好又躺在了床上。

正在睡夢再次降臨的時候，手機嗚嗚地振開了，我知道自己是不會接的，因為我有電話恐懼症，因為它是壞消息之源。

第十幾二十次振動的時候，右手老夥計按下了接聽鍵。是那個菲妮。“狗狗，還沒起床吶。”

狗狗就是哥哥，上次給她講了我以前的香港老闆嫖妓的故事，就一直學我學那個小姐用粵語叫哥哥。

我立刻煩得不行，只好裝做睏倦的嗓音支吾支吾地敷衍。她卻立刻興奮了，可能知道我習慣裸睡，從而產生了某種幻想。

“今天有空嗎，我去找你玩。”

我立刻變得十二分的清醒，在接電話前就準備的十幾二十個推辭中做最後選擇。

“好啊，但是要晚一點，上午我得去一趟圖書館，借的書都過期了。”

“什麼時候完事呀，那。”

“然後去藥店給我媽買點藥就完事了。”

“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完了事我給你打電話。”

“說話算數啊。”

“一定。”

“那就趕緊起床吧。”

“哦。”

“拜拜！”

“拜拜。”

我說話什麼時候算過數啊，真他媽傻，總之會有意外情況發生然後推脫掉的。

於是就又睡着了。

夢裡又回到了學生時代的課堂。

一個耄耄老者問道：“大家的作業都做好了吧，從後往前傳。”

我心下大驚，臉上不動聲色又偷偷留什麼作業了，我怎麼沒印象，於是後面的人傳來一摞本子直接給了前面。一陣桌椅亂響之後安靜了。老者說：怎麼，好象不夠數啊，誰沒交說話。沒人說話。誰沒交說話！？還是沒人說話。誰沒交沒交沒交說話說話說話！一聲比一聲狠毒。我來數數吧，帶上老花鏡不再盯着我看。於是我及時地回到了可愛的床上，除了幾個白細胞兄弟死在了時空隧道。

淺薄的人當然會把這歸結於什麼教育制度之類的，這都是渾話，老弗洛伊德就不同，一定分析出我是被傳統的性觀念壓抑，從而發生了本我與自我之間的掙扎鬥爭，老頭代表社會的道貌岸然，作業是法律，所謂說話說話說話，是很久以前一個女友對我不耐煩的呵斥，當然這也是渾話。

睡回籠覺時腳容易出汗，這個發現沒有任何意義，就象正負電子對撞機一樣，不會讓人愉快，好在也不會讓人不愉快，後者是很重要的。生與死對我也是如此。

再躺下去會因出汗而虛脫的，虛脫的話一定要起床去接水喝，所以既然一定要起床，何不趁虛脫之前呢。我如此讚賞自己的智慧，正如女孩讚美鏡中的美人。

赤條條坐在電腦前皮轉椅上，人皮與豬皮的接觸令人不快，為什麼人皮與人皮的接觸就愉快得很呢，因為沒有試過人皮的椅子嗎，還是因為沒有過和豬抱在一起感覺？一定有什麼概念又被我混淆了。

穿上那背帶牛仔褲，空氣從褲管對流至胸前，無比愜意，於是手墊着報紙，做了五十個俯臥撐，當然，後十幾個一點都不標準，這樣是為了給自己積極的心理暗示，也就是老卡耐基羅嗦一大通想告訴大家的不二法門。

電腦一直就沒關，我按了開關發現屋裡安靜了三四個分貝，於是又按了三下，一下或三下或奇數下都可以，只要不壞掉，所以人生成功的方法不只一種。剛才一下都不按豈不更省事。

屏幕保持着黑色，看到自己不甚清晰的臉。想起以前什麼時候和一個女孩看影碟，播放之前和換碟之前的萬分安靜中，總在屏幕中看到兩個人的影子，讓人尷尬。

開電腦幹什麼呢，上網嗎？而我是痛恨上網的啊，不亞於痛恨午睡的惡習。第一次上互連網是通過贏海威的BBS，當NETSCAPE的主頁以16色方式一線線出現的時候我對着身邊的兩個哥們興奮地大呼“看哪！英特耐特！”倆人十二分不屑，“那又有什麼用啊。”現在呢，他們都成了網蟲，我卻認為那玩意確實沒什麼用。沒人會同意，尤其是電信部門，當然國家安全部門會同意，也依然和我說的不矛盾。

當然網絡可以用來泡妞。那個最早的絲塔茜，紐約客，給我發的照片都是低胸照，真夠個的，一直要來看我，直到我傻了吧幾給她寄了盤我的生活錄象就沒信兒了，人就是想看我，看了也就行了，然後是西雅圖的葛麗絲，說來還真來了，但是是路過去東北看新婆婆，我也就沒見她。當初越洋電話一通講如何一見面就要和我作愛，如何生兩個孩子，起什麼名字，我真討厭電話這個玩意，及其副產品，你能理解嗎。

沒有信，否則會讓我吃驚的，昨天就是，他來信問：“為什麼總不回信？”一般的人或早或晚發現我是個只寫信不回信的人也就由我去了，可他偏來問，我當下就把他當知己了。想了想，還是想不出什麼非說不可的事，就沒有回信。

他是我在法國時的同學，家裡有錢，供他上私立商校，一學期學費夠窮苦農民掙幾輩子了，這並不影響我們的友誼，因為我不是窮苦農民。我們是剝削農民的城裡人。城裡人生產質次價高的工業品，不平等地換來農產品。農民讓人可憐，但是並不給人好感尤其是擠公共汽車時。當我這樣想時，不會有罪惡感，而是一種掉入某些高人的圈套的感覺，好象和高手下棋，我不會恨棋子，也不會恨自己，更不會恨高手，而是討厭這種遊戲。

天下恐怕就是由高手控制着，一人對九人，一步看十步的高手。

他在法國還住在閣樓，遠沒有現在我的小屋寬敞，但是窗外可以眺望鐵塔，還有成群肥得快要飛不動的鴿子。我又在思念法國了嗎？還是又開始厭倦這裡的生活了？

當然我對法國沒有太多的好感，可以說天下鴿子一般黑。那段日子我也不大想提起。

喀噠一聲閉了電腦，一直是這麼不正確關機的，也沒什麼事發生。

喀噠一聲開了電視，當然我不會傻到真的去看那些真假人妖的娛樂節目或健美操，這會兒也沒有國家地理或發現頻道的可愛短片，無非是搞出點聲音而已，這樣吃早點就會有趣些，不至於光聽自己吧嗒嘴。我拿出個兩個雞蛋打在碗裡，又加了些水，放在微波爐里調了3分鐘。記得安娜說加生水雞蛋羹里有氣泡，加開水沒有，那個女孩有點意思，往往她們會說一些真理，讓你懶得去驗證的真理。

但願微波不會泄露，眼看雞蛋變成一碗凝固的東西，真怕眼睛也變成那樣。沒等三分鐘到就拉開了門，因為討厭聽那叮的一聲鈴響，早晚我要找到那個鈴鐺，滅了這????養的。

挺燙的還，我就不能象老爸那樣吃這麼灼熱的東西，看他吃東西會想起印度人吞火炭。印度人挺葛。印度當然列入了我的環遊世界計劃中，去的時候要穿一雙印第安那瓊斯那樣的鋼底皮靴，以備踩礦車軲轆剎車時用。

環遊世界計劃是我一生的志向，起初也和其它孩子一樣想當科學家，科學家對我來說一直由圖案代表，就是類似於中央電視台台標的原子模型圖。直到後來被代數折磨得失了人性也不覺悟，終於一道閃電喚醒了我。不是什麼我從來分不清也不打算分清的狗屎象徵手法或比喻，而是一道真的閃電。那天我騎着車，為自己期末考歷史上第一次不及格而苦惱，多麼陰險狡詐的女人，居然讓大半班人不及格，這也算了，只給我36分，分明是要讓我一生作惡夢。當時我差一點完全徹底地擺脫痛苦，因為一個人在用兇惡的語言咒罵我，以掩飾他的恐懼，大概是他的車幾乎撞翻我。這時向往常一樣，無聊的人們圍攏來，和其它的聚集沒什麼不同，不同的是我成了他們的圈裡人，所以千萬別說什麼永遠之類的話。一片晴朗，日頭也足，我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到幾近天邊的地方，只那麼方寸之間聚起一片怒雲，司機惡毒的言語中，我看到了那閃電，浩蕩直下，一點即止。我知道它在召喚我。

究竟它昭示我什麼，我是不會說的。

你聽過那個故事嗎，具體細節我是挨了撩陰腿，記不清了。說從前有個孩子生下來腰裡帶着一個鞘，裡面好象有把刀？會發出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懂，他媽問他是什麼意思，他說“不能說”，總之簡單講就是特委屈來着，但他無論怎麼也不告訴任何人，直到一天他成了國王，他對他媽說：“那個聲音說：‘你會做國王。’要是我早早說出來，國王早就殺掉我了。”

電話又在嗚嗚地振，你知道我有電話恐懼症，他們總有一萬零一種理由來打亂你的生活，而你只能想出一萬種接口來推脫。

依然記得那次小孬用我的電話打色情熱線，一傢伙幹了我五千四百元兒。電話是王八發明的，色情熱線是王八蛋，當然世界還是向好的方向發展（？），至少大家開始搞網上色情了，不必在模擬電話網絡揮霍買路錢。

等我吃完蛋羹電話又振了。一看是西爾薇。於是右手老夥計按下了接聽鍵。她約我晚上喝茶。也好，算是應付菲妮的藉口。她是法國人，在師範大學學漢語，當然也是在網上認識的。第一次約會前電話里她問我穿什麼衣服，我說你看一個挺高挺帥的就是，她要說她自己時我打斷她，說反正街上外國人也不多，沒想在見面的地方是個乾巴瘦華人女孩，她也笑說對不起我，我說這樣不扎眼便於行動。所以千萬不要拍腦袋瓜下結論，除非你會見風使舵。

現在呢，豈不是沒事做？訂約會就是這一點不好，約會之前的時間會變得無用。我坐在沙發上，拿起惠特曼的草葉集，一般來說草葉集比較適合在坐公共汽車時看，聽着周圍的人對擁擠不堪的抱怨和停車、啟動時不耐煩的嘖嘖聲，詩的意境就呈現出來，老惠特曼真是一個積極向上的人。我是從總站上的車總是有座的，並且從來不打算讓座給誰，絕對不是道德敗壞，而是糊塗難得，禪意難得。

湊和翻了幾頁，一句也沒看進去。

此時屋裡突然亮起來，該是一片雲飄開。雲也不是天，天是一生，雲是心情，飄來飄去飄來飄去飄來飄去。望着天，想起一些道理，比如看天上雲捲雲舒閒庭漫步，比如鍍金的天空中飄滿死者彎曲的倒影，還有微軟的視窗系統，但真正的多媒體卻聽不到鴿哨之類美妙的聲音。唯一能引起思鄉情緒的聲音就是它了，灰色的鴿子紅色的眼睛，和老鼠以及老鄉是同根。

望天是一種惡習，正如戒煙和午睡。

所以反穿左右腳的拖鞋，拿了煙灰缸又坐回沙發里。我的屋子裡無論坐在哪個能坐的地方，都是可以夠到煙和火機的，只要肯夠並小心保持重心，而煙灰缸往往不行，就象說塗了黃油的麵包墜落的話，總是有黃油的一面先落地，這就是我日趨迷戀的神秘主義，其主要涉及萬物皆有靈這一概念，所以不能把煙頭直接戳在煙灰缸上熄滅，如果你經常這樣折磨它，你就會很快生癌，女人容易老是因為太喜歡掐花和熱衷於鮮切花，特別是玫瑰。

屋子是清朝老宅，據說用是糯米湯砌的。老爸的爺爺或爺爺的老爸是清庭的鷹犬來着。

老宅院原來有個紅漆大門，後來被拆了改建為現在的公共廁所，我一直懷疑這是一個令我們家道頹敗的陰謀，連院裡的十二棵石榴樹也相繼撒手而去，那棵百年棗樹到底修為深些，只是結的棗一年少過一年。喪氣事越提越多好比韭菜越捋越爛，眉毛呢，越描越粗。

好像今天是有個什麼事要辦。

有時侯，腦袋裡真好像是進了水的感覺，嗚嚕嗚嚕好像祥子的肚子，想起來是同學聚會，沒想起來幾點。思考中乎擼乎擼頭髮，感到剛才打盹又把頭髮睡亂了，再洗一遍，這次要小心一點。

洗了頭找不到毛巾。塗黃油的麵包片為什麼總是塗黃油的一面先落地。象犬類一樣甩着皮毛，我頭暈目眩，砰一下撞在冰箱角上，我從不承認自己倒霉，每一次挫折總會讓我更堅強，幸運蛋幸運蛋。瘸腿張士伯講如果一個倒霉人真的認為自己很幸運那麼他就是很幸運的一個人。能不能繼續幸運下去，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聚會是11點半呢還是12點，如果不是我發起的我就一定會拿得准，這些二逼人總要篡改一下好心人意志，不僅地方要挑眼，時間也不放過，下次我絕對不會挑這個頭，連這次我也不想去了，如果不是想見一下小怡的話。

小怡長得有一點象狐狸，身上味道挺好的狐狸，挺好。

每個人對每種動物的定義及概念是不同的，就是說每個人都是一台電腦，但是操作系統有差異。

我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忘了我。”之前我吃了她的嘴唇，再之前我們沒有單獨聊過天，之後我們上了床，再之後沒了消息。她的腳在和我睡過的女孩中第二好看，奇怪的每次啃豬蹄先想到的並不是第一好看，所以我慢慢變得不太相信記憶，尤其是還要強迫自己進行比較排序，就更不可靠。

趁頭髮還濕順手擠了一把啫喱亂抓一通，直到抓出一個酷字才停了手。酷也就是大俗，大俗就是大雅，不見得老張藝謀懂的事你一定不懂。當然在北京這個地方是有風險的，就是變成粘蒼蠅紙或砂紙。

也難得你聽我羅里羅嗦了好半天，並且詞不達意。主要因為我成長在電視的年代，你懂我的意思，就是把頻道換來換去，換來換去，但沒有哪個好看，所以只能繼續換來換去。

不如我們交個朋友，這樣我可以告訴你個秘密。

我是孤兒，從小被收養的人打罵，被養父雞姦，沒吃過一頓飽飯。如果能有一個真誠相待的朋友並把心裡的秘密講出來將是很大我巨大的快樂。

我愛着一個人···就是你！

旦凡哪個單純的女孩聽你這麼說也會動容，再加一聽啤酒作道具，當然你不能是那種臉上掘地三尺挖不出一丁丁真誠的傢伙，然後拉她的手，吃她的嘴。

如果她先把這套話給你說了，說明你還算是個有錢人。

算是開個玩笑。

然後幹什麼呢。

十點多。

時間過得快，可有些傷總是不癒合，如果癢，就是神經在穿透結締組織，撓撓然後忘掉。

某種純粹的意義上，做愛比時間有效。

這無法掩飾我對你的忠貞，我在對茉莉說。

她是我最愛的女孩了，我在不斷地重複這個謊言，唯一美中不足，我只有三位數的計數器。除非能成為這個謊言的一部分否則儘管重複磕遍大江南北的佛也是不信則不靈。

你不能找到一個詞代替臭豆腐的味道，愛也就不能代替三秒種的快感。你說什麼？有沒有愛的性，沒有沒有性的愛？

大乖來電話說今天不能來了。

大乖也是那種不論聽沒聽清你的話都要讓你重複一遍的人，除了在問路的時候不這樣。

你根我說什麼呢，我又跟誰說。

穿衣，出門。

今天皇曆上寫着不宜出行。

我沒有皇曆，猜的。因為我有預感，儘管不是每次都很準，准起來可真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