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28)

好一會兒，瑩雪才緩過神來，蕭瑟淒涼的寒風在身周不停地深呼淺嘯, 汽車發動機的轟鳴在耳畔反覆迴旋。

"雲青, 我該回家了 . " 她把頭一低, 身子一側, 輕輕地推開了他.

"不, 不要回你的家, 讓我給你一個家. " 他重新把她緊緊地摟入了懷裡, "你信任我嗎? "

她低頭無語, 兩種思想在內心強烈地掙扎和搏鬥, 過了好一會兒, 她才抬起頭來, 咬着嘴唇: " 這樣吧, 讓我回去認真考慮一下. 這畢竟不是小孩子辦家家, 做遊戲. "

"謝天謝地, 你終於有了商量的餘地. " 宋雲青 喜出望外, 興高采烈在她的額頭使勁一吻, 他欣喜而認真地說: "瑩雪, 你放心吧, 我會成為一個好老公的. 雖然我過去有不光彩的歷史, 但是我對婚姻卻是相當看重的, 我這一生只能有一次婚姻. 還有一點我要告訴你, 我從來不在乎這兒的中國人怎樣議論我, 也不在乎美國之音怎樣造我的謠. 我之所以小心, 是因為我在乎你的名聲和你的處境. 如果有一天我們的事情不小心公開了, 我會時刻站在你的身邊保護你, 你千萬不要害怕. "

一股暖流在她的渾身上下奔涌, 原來被人愛護的滋味是這樣令人幸福. 瑩雪臉色紅潤, 睫毛半垂, 她囁嚅地看着他說: " 說真話, 雲青, 我從來都沒有這麼感動過. 但是現在夜已經很深了, 我們都必須回家, 等我考慮清楚了, 我會把我的想法徹底告訴你. "

"什麼時候? "他迫切地問, 沒有放開懷中的她.

"我儘快. " 她說, 心中的另一個聲音卻惶惶地在催促自己: 趕快回家! 趕快回家! 她知道, 如果不快刀斬亂麻, 繼續倚靠在他的懷裡, 所有的理智都會飛走. "我必須回家了. " 她說.

"那好吧, 瑩雪, 開車小心. " 他溫柔地再次吻了一下她的發端, 終於戀戀不捨地鬆開了擁抱她的手臂, 看她轉身打開了車門, "我明天一早就去戲劇系找你, 聽你的判決. " 他突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對她說, 語氣裡面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

瑩雪點了點頭, 不敢再看他一眼, 飛快地把車開走了. 儘管是寒冷的冬天, 她依然渾身發熱, 她感到她的血管正奔涌着煥然一新的血液, 潛意識裡一種蠢蠢欲動的熱望逐漸在心中掙扎和呼嘯, 一片落葉悠然地飄過她的車窗, 仿佛一隻破繭而出的蝴蝶正在她的眼前飛舞.

回到家的時候, 她沒有看見紀林的影子. "他會去哪兒呢? 既然人也不在辦公室, 又沒有車. " 瑩雪納悶地尋思. 面對紀林的"失蹤", 她的心中第一次沒有牽腸掛肚的擔憂, 反而起了一種順其自然的快意. "我要和他離婚! 他從來都沒有真正的關心過我, 愛護過我. 我在餐館打工掙錢, 他卻在外面遊蕩夜不歸家, 他算是個丈夫嗎? " 她想着, 在心底給自己遍尋理由, 似乎有千百條的理由為自己堅定離婚的信念, 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愁緒在心中瀰漫, 宛如置身於茫茫迷霧, 根本就看不到一個清晰明朗的世界.

正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 紀林回來了. 聽到開門的聲音瑩雪並沒有應聲起床, 她的思緒依然還浸泡在無聲靜謐的黑暗中. 紀林走進臥室的時候順手打開了燈, 眼前霍然一片刺亮, 瑩雪的思緒休克了, 她猛然睜大了雙眼.

"你今晚去哪兒了? " 她必須問.

"跟魯明陽出去幫朋友搬家, 搬完後人家感謝我們, 非留我們吃飯喝酒不可. " 紀林平靜地說, 他知道他滿身的酒氣瞞不了瑩雪的鼻子.

"既然是做好事, 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呢? " 瑩雪坐在床上, 抱着膝蓋, 笑着看他, 她想起了羅霞帶哭含恨的咒罵聲, 她很清楚這是紀林和魯明陽共同編制的謊言. 她又猜想恐怕在同一個時間, 魯明陽正在羅霞面前表演同一個節目, 突然感到很好笑, 不禁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 瑩雪. " 紀林奇怪地問.

"COMPUTER系有選修課啊, 我建議下學期你和魯明樣一同結伴去戲劇系選一門表演課, 讓DAVIS這個NICE老頭跟你們簽字應該沒有問題. "

"你發什麼神經, 瑩雪. " 紀林說: "COMPUTER系裡的人怎麼可能去戲劇系選課, 我看你天天在戲劇系上班也上糊塗了.

"天天在戲劇系上班? " 瑩雪冷笑道: "你怎麼知道我天天都在那兒上班, 你關心過我的SCHEDULE嗎? 我在戲劇繫上了這麼久的班, 你連我的辦公室在哪兒你都不知道. "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天都忙得要死, 再說我又能幫你什麼呢? 你那樣聰明, 什麼樣的事情都能搞定."

"你從來就對我不聞不問, 你的心裡從來就沒有過我, 我記得我們在國內剛結婚的時候...... "

"瑩雪,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跟我扯這些陳年舊事幹什麼? " 紀林橫眉怒眼,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 "好了, 好了, 時間不早了, 你快睡吧, 我也得去洗澡了. "

從衛生間裡傳來嘩嘩啦啦的淋浴聲, 響在她的耳畔, 也淋在她的心上, 她心煩意亂, 千百種思想在大腦攪盪成漿, 更沒有了睡意.

十分鐘後, 紀林滿身濕哄哄地出來了, 看見瑩雪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床沿上, 他奇怪地問: "你今晚吃了興奮劑啊, 怎麼還沒有睡? "

"我今晚想跟你好好談談. " 瑩雪一本正經地說.

"算了嘛, 都老夫老妻了, 又不是談情說愛的小年青, 哪來這麼多的話? " 紀林伸了個懶腰, 疲憊地說: "明天是星期六, 總算又可以睡個懶覺. "

"睡, 睡, 睡, 你哪來這麼多睡不完的覺, 好像是瞌睡蟲投的胎. " 瑩雪忍不住在心裡埋怨道. 紀林由於晚上睡得晚, 每天起床的時間都是臨近中午, 而瑩雪無論睡得早還是睡得晚, 最遲七點鐘也得起床, 她就象一隻百靈鳥, 只要天亮了,太陽出來了, 她就再也無法酣睡. 但是這兒大多數中國學生都跟紀林一樣屬於夜貓子, 一到晚上精力特充沛.

"紀林, 你從來就沒好好待過我. 你說是不是啊?" 瑩雪悶悶地問, 突然間, 她心裡有股憤懣的情緒在奔涌: "我們的新婚之夜, 你對我不理不睬, 一個人坐在燈前看了一夜的書. 幾天后, 你漫不經心地來理我了, 可你又把我弄得那樣疼, 過後你連一句體貼的話都沒有, 你說你象不象一個當丈夫的人! "

"瑩雪! " 仿佛青天有雷, 紀林震醒了, 他一下坐在她的面前, 呆呆地盯視着她: "你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現在想對我秋後算帳嗎? "

"你曾經對我造成的傷害, 難道我還要埋在心裡, 忍辱負重一輩子? " 瑩雪眼帘半垂, 咬着嘴唇說.

"你真是莫名其妙, 好好的安靜日子不過, 吵吵鬧鬧才好玩嗎? " 紀林氣呼呼地嚷道, 心想, 難怪魯明陽要說, 就是不應該讓女人讀書, 她們一旦獨立了, 就認為你配不上她了, 開始耀武揚威, 自以為是, 想方設法找些岔子出來鬧, 從此沒有太平日子過!

"誰稀罕跟你吵, 你不願意好好談也就罷了. " 瑩雪冷冷地說, 站起身來關了燈, 回到床上躺下來, 側着身子, 把整個後背留給了紀林.

"瑩雪, " 良久, 紀林從後面溫柔地抱住了她, 貼在她的耳畔輕聲地說: "我愛你, 老婆, 我們不要再爭了, 好好地生活, 行不行? 我承認我先前傷過你的心, 對不起你, 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嗎? "

瑩雪象一塊木頭, 對紀林的柔情沒有絲毫的反應, 她睡在原地, 一動不動, 弛緩地說: "你剛才說得對, 我好好的安靜日子不過, 喜歡吵吵鬧鬧, 我每次一鬧, 你就開始哄我愛我了, 但是過不了幾天你又對我漠不關心了. 我感覺我太可憐, 就象一個感情的乞丐在向你乞討愛和關心, 你心地善良同情我, 每次施捨一點給我, 過後又忘得干乾淨淨. 我卑微低小, 哪敢奢求你發自內心真摯的激情和愛心. 我知道你做不到, 你的真情在多年前就被榨乾取盡. 你......紀林, 你就乾脆放我走吧! "

"我絕不可能放你走! 瑩雪! " 仿佛上百顆炸彈突然在頭頂一起爆炸, 紀林被強烈地震撼了, 他心如刀割, 腸如劍刺, 死命地抱住妻子, 惶恐她馬上就要離他而去. "瑩雪, 瑩雪, 你不要......" 他語無倫次, 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只能翻來覆去呼喊她的名字, 乞求她的原諒, 而後, 他炙熱的淚水滴落在她的臉上, 融化了她本來已經逐漸堅硬的心. 一夜夫妻百日恩, 縱然兩人之間有再多的怨艾, 他們畢竟也共同擁有過甜蜜和歡樂. 他款款的柔情如溫泉, 沖走了凝在她心底的寒冰. 終於, 她鬆開了抱在胸前的雙手, 閉上了眼睛, 半是矛盾半是無奈地順從了他......

憂慮和秘密在她的心中, 一會兒隱約模糊, 一會兒又喧囂入雲, 她一個夜晚都沒有徹底入睡, 天快亮的時候她朦朧地睡了一小會兒, 又很快地醒來了. 她看見窗簾已經透出白日的青光, 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成眠. 便輕手輕腳地起了床.

"瑩雪, 你這麼早就起來了? " 紀林喚住了她, 昨夜他也明明倦極卻難以放心入眠, 稍微一有響動, 便立刻驚醒了.

"我今天要去戲劇系上班, 這一周有新任務. " 她靜靜地說: "我馬上就得走了,你放心睡去吧. " 她知道他一慣晚睡晚起, 更何況是周末.

"我不放心你, 瑩雪. " 他猛地掀開了被子從床上跳了下來, 緊緊地抱住了她, 昨夜的一幕又晃過眼前, 他咬着牙, 緊張而堅定地說: "讓我今天陪你去戲劇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