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highway上很一番左右穿殺,在落日的餘輝下,導遊車終於帶着一干人,歪歪扭扭地爬上市區的幹道,挺進夏威夷著名的濱海旅遊區---waikiki!

看慣了灣區乾巴巴的方塊小房子,面對活色生香,艷麗鮮淳的街道和人群,你情不自禁要拍起巴掌:

吼吼,高樓!吼吼!海灘!吼吼!夏威夷!

還是冬天,可是奇花異草無視節氣,了無心思絢爛妖艷地開放着,給這個島嶼披上了柔和的色彩,連商業化都不顯得那麼逼仄.林立的名品店有着日本化的,潔淨,細緻的五官,淡淡的垂手立在街邊.

傍晚時分樹影婆娑,日頭悄無聲息的隱去,蠟燭搖曳的微光在你眼裡慢慢的盛開.空氣不可思議的溫暖和濕潤,以至心裡象是充滿了蒸騰的水汽,直逼到你的喉頂上,然後那些暗啞,秘而不宣的泡泡,輕輕的爆破,化作水墨畫裡的一朵朵綻開的墨漬----好像是因感官遲鈍而暫時無法描摹的印象.

但她們的新鮮,使你始終不感到被人斷然拒絕,使你始終模模糊糊地感到你跟種種溫柔的跌宕曖昧的連接.

海灘在對街上,帶着腥味的水波有着孩子氣似的興致,一次次頑皮地繞到你的腳下,纏綿的噬咬使你寬慰,哦,明天---也許明天你就找到了.

茂易島

茂易島是夏威夷三大島之一,居民不過幾千,跟美國大部分地方一樣,它的道路修得好,但是因為沒有大規模的旅館業大肆入侵,所以整個島嶼仍然維持了許多夏威夷土著人原始的風情.

帶我們的鄧導遊是島上為數不多的幾個中國人之一.他千錘百鍊的一個笑話里說,一般的地方打麻將三缺一,茂易島的人要聚牌搭子,那是一缺三.可是他居然在這個島上一過十幾年.他的生活,自然也引起了我們遊客的興趣.

去島的早上我們趕丟了飛機.倉倉惶惶出得機場,並不知道有沒有人在那裡招呼我們.是那樣一個中年男子一臉溫和地上來核對我們的姓名,絲毫沒有責備的神情,化解了我們的拘泥.

如果讓他戴上紅袖章,你準保以為他是一個人民廣場管自行車的老頭.他有一張風塵朴朴的臉,之所以不把他形容成飽經風霜是因為,如果你仔細看,他的皺紋是平淡的,沒有曲折和乖戾,好像是一幅遠古的地圖,經過日曬雨淋,那些秘密的梵文終於凸出了表面----它們並不指向驚人的寶藏,一句平凡的隱語而已,在下雨天關節痛的時候拿出來玩味,能引你淡淡的發笑.

他很寡言,初見面的時候我簡直為他擔心,好像怕他精力隨時有熄滅的危險,但是你一旦問他什麼,他就會穩穩健健地說上半天,一點都不拉.直到講完,又是關機的樣子.那些我們為之興奮雀躍的地方,他來過無數次了吧.卻還忙前忙後地替人拍照.偶爾的陣雨來臨,他給你遞上備好的雨傘.雨停了,你在這邊正着急不知把它們拉到了哪裡,他卻說全收好了,也看不到他逡巡在誰的身後.玩樂的人最後嚷嚷着要開午飯,他還略微遲疑了一下.客人一般不那麼早收他的工?他的胃......應該是非常靈活的了吧.

吃午飯的地方據說是那裡唯一的中國菜館.它在山地的低處,停車場是沒有鋪過的土路,到底有一蓬蓬的綠色跳出籬笆來,使你相信他們的確能種植很好的豆角.黑漆門楣古色古香,被一部劍竹斜斜的掩映.

我們力邀他跟我們入席,他推託了,不好意思地說店家已經勻出我們和菜的一部分來給他,實際上是一樣的.一陣風捲殘雲,七碗八盆掃蕩而空,我們,一群本來彼此陌生的旅人卻繾綣的圍着一壺淡茶久久不去.旅途突然被忘卻了,好像在這樣的旅程中我們孤寂了很久,我們應得這樣的團聚和休憩.來美二十七年的台灣男子頗為感慨的說起了他初到的事業艱難到如今的兒女成人和二度蜜月,做太太的是個家庭婦女,在必要的時候才插一句話,單純的臉上還會飛起少女時代的紅暈.一直沉默的一對越南中年華僑卻原來是一對新婚夫婦,輾轉泰國印尼,偷渡來美十幾年終於有了安定的身份和穩定的工作......

導遊就在角落裡默默地坐着,他聽過無數這樣的故事了吧.他並不催促,他用懂得的眼神等待人們從一段征途到另一段征途,自動啟程.

在我後來的記憶里茂易島是這樣一些零星的片段:

有時是在嫩綠清澈的山道上奔馳,閃爍的太陽象一群頑皮的小雀一樣被我們欄在車外,徒勞無益的追逐着我們,拍打着我們的車窗;有時是在懸崖的頂端小心的游弋,看遠處浪濤拍擊礁石,不出一聲.

所有的場景里越南夫婦都坐在最後,他們樂於享受世隔絕時建立起來的默默無語,因為只有在默默無語裡他們是彼此唯一的私密和歸屬,他們是那樣的和諧與匹配:偷偷躲在你們後面充滿童趣的吸狁一支冰激凌;在最顛簸的路程上睡去,睡夢中嘴微微張開,身體緊密相依......

我慢慢地理解了鄧導遊:在這樣一個孤寂的島上,對年輕時也曾浪蕩過很多地方的他,須得有一種長久的耐心平常心方才可以堅持下來吧.年輕的時候你常常想把自己化作一把火焰投擲出去,可是更長的日子裡,是一把木屑在角落裡提供着你微弱的持續的光亮吧.

他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我沒有浪費時間".他的強調裡帶着一絲奇怪的苦惱,好像那是一件多麼令人棘手的難事.

原來，時間,在這個近乎與世隔絕的地方,另有尺度,使他常常疑慮是否"世外已千年".他極度鄙夷貪閒適的人,他認為"在美國,只有你不停的忙,你才知道你的時間沒有被浪費."-----他說總有一天他會搬離這個島嶼,重新回到本土生活,為此,他必須catch up.

回到硅谷進入又一輪枯燥無味的routine時,不再敢鬆懈,因為每每想起有那樣一個人,在孤島上,對你緊追不捨.

Catch up,catch up!

夜市

有時天空會突然聚起烏雲,一陣尖頭細雨沒頭沒腦打在臉上.可是如果你瘋跑,雨幕會在你身後迅速退卻,帶露的山頭就在前面迎向你,璀璨微笑;遠處碧綠的海灘接到天際,幼稚的椰子樹孑孓孤立,土著男女從大毛氈子下探出腦袋互相凝視,讓你禁不住把他們當作了雕像.悶熱的午後,叮叮噹噹的觀光車渾身亂顫的搖過大街,背着救生圈,衝浪板的俊男靚女咯咯尖叫着穿過馬路;懶洋洋的遊客們坐在條凳上看擂鼓,台灣女學生導遊身着土著服裝,呼朋喚友的結好了伴,不緊不慢等着各自客人散場,她們的體態跟土著人一樣豐腴和閒適,在芭蕉樹下她們笑笑鬧鬧,手卻一點不停的,給孩子們編好了花冠!

可是這一點都算不得異國情調,明明它裡面有我非常熟悉的東西嘛.就像夜市,我嚷嚷着說,我們老家也是有的!

我們是故意空着肚子要到攤上去大吃的.飢餓如同沒有成功的愛情,激起你另一種快感.她使你兩眼發光,心裡嗖嗖冒着冷氣,像條狗一樣轉來轉去.

我們要一隻串串香!我們要一斤鹵雜碎!來一瓶冰啤!炒一盆螺螄!光膀子的小二,快來,快來---唱單子!

可是到夜市里我們被淹沒了,斜七樹八的塑料桌椅滿地橫陳,嘴巴們匆匆的來,匆匆的去,白色的泡沫碗碟堆得到處都是,吃剩的牛扒,灑了一半的可樂,拖在碗口的幾段米線;人頭跟着鋪頭的電燈白花花的這一堆那一堆的移動,但是那真正的熱氣,你捉不住!-----文明的小二躲在玻璃櫃檯後面,他不但不光膀子,而且打死他也不出來唱單子---偏不!

我象啃不到骨頭的小狗,懨懨地擎着我的盤子擠到唱戲文的地方去.

土著人小伙唱歌並不稀奇,土語歌曲調平穩跟誦念經文是一樣的.就連曲折處,也只象是抽完煙舒適的麻木.伴舞的姑娘有驚人的體量,可是她赤着腳,扎紮實實地站在地上,胖得泰然自若,使夜市的舞蹈添了一種說不出的莊重.她滿面含笑,像是無所希望.她從胸口掏出什麼獻給一個虛幻的對象-----她一遍又一遍重複着這個啞語,深情而順從,仿佛裡面有無限的感情和玄機.你忍不住要猜測她想說些什麼,可是那個對象仿佛隔海相望,最終都沒有接近的辦法,你只能看她徒勞地徒勞地傾訴......

突然感到自己是這樣孤獨的異鄉人,想到這點,我無法止住哭泣.

飯市一過,場子裡的人已經漸漸散去,只有鬢髮斑白的美國老人還坐在前排痴迷地沉浸在旋律里.韶華已逝,他們是這個國家的另一些異鄉人吧......

遊蕩在街上,排簫嗚嗚低唱,尖銳的揚琴挑得人心不知何去何從.

一對越南夫婦坐在大飯店邊門的台階上,他們坐得這樣安靜,不惹人注目.不仔細看,你還以為他們做清潔的員工,丈夫老得快沒了牙齒,妻子一副熱帶打扮,雖然人到中年,可也許是難得出來玩一次,她象個孩子似的拖着腮幫子,意猶未盡在那裡笑着.

“給我們留個念把.”男人開了口,交給我們相機.女人叨叨着問我們還留幾日，她忍不住羨慕的嘆氣：“我們是最後一晚了訥……”

異鄉人,我一眼就認出你的,我們一起來照張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