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晨，我被陽光喚醒，身上卻還是懶洋洋的，頭仍然暈乎乎的。雖然採暖很充足，
溫度計指在22攝氏度，我還是覺得冷。起來到廚房準備早餐，只覺得兩腿無力。喝
了兩杯涼開水，仍然壓不住乾渴。

隨便吃了一點麵包喝了一點牛奶之後，我就捂著被子看電視的新聞，忽然電話響了。
我懶得接，就讓留言機自己起動好了。然後我就聽到她的聲音：“東方，是我。對
不起我把手套落在你那裡……”

不等她繼續說下去，我跑到電話旁，拿起聽筒：“喂，尚琪……”我聽到自己說話
聲音沙啞，說不下去了。

“東方，你說話怎麼這樣？是不是昨天晚上凍著了？”

“……不要緊。”我勉強回答。

“我去看看你，馬上到。”不等我回答，她已經掛上電話。

我暗自高興她能來，可是這病病歪歪的樣子我實在不願意被她看見。趕緊到衛生間
洗漱一番，刮了臉。然後就聽到門鈴鄉，我通過麥克風問明是她，就為她開了大門。

她一進門，就說：“昨天我走時忘了戴手套，剛才給你打電話就聽到你說話聲音不
對。昨天你出去送我時穿的太少，不感冒才怪。看你體壯如牛，原來也這樣容易生
病。”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吃片藥就好了。”

她到我跟前伸手摸摸我的前額，說：“你在發燒。有沒有退燒藥？”

“只有幾包感冒沖劑，在廚房裡爐子右邊第二個抽屜里。”

“唉，早知道這樣我把我的阿斯匹林帶來就好了。”她邊說邊走進廚房，我聽到她
在燒水。

“你早餐就這樣對付？”她一定是看到我留在檯面上的麵包了。然後我就聽到她開
冰箱，拿炊具。

稍過一會，她拿來冒著熱氣的一杯黑色液體。“還燙，稍微過一會喝。然後再喝一
點點熱粥。我十點半上課，還可以陪你半個多小時。嗓子痛不痛？”

我點點頭。我嗓子痛得已經懶得說話了。

“那我下課後帶你到診所看醫生。”說完她站起來又進了廚房。

我開始慢慢喝感冒沖劑。等完全喝完了，身上出了一些汗，感覺不那麼冷了。這時
她從廚房裡出來，端著一碗熱粥和一碟小菜。“過來趁熱吃吧。你的冰箱裡也只有
這些東西。”

我站起來走到飯桌旁坐下，“你也喝一點吧。”

她坐到我旁邊，笑笑說：“我吃過早飯了，你不希望我變成肥婆吧？”

喝完粥，覺得暖和了。她說：“好好躺下休息，我下課就來接你去看醫生。”

我指著沙發，說：“再坐一會，時間還早。”然後我先坐到沙發上。她也過來坐到
我身邊，剛要說什麼，我忽然伸手把她摟在懷裡。她順勢倒向我，我輕輕撫摸著她
的黑髮，嗅著她頭髮中女性的氣息。忽然，她說：“東方，不要。”她想掙脫，我
使盡力氣想要抱住她。可是我畢竟還是在病著，沒有多少力氣，終於被她掙脫了。
我在沙發上喘息著。

“對不起，我要去上課了。你反正也不上班，就好好休息吧，等我回來。”她抽了
一下鼻子，站起來準備走。

我看到她的眼圈有一點紅，就提醒她：“補一下妝再走，還有別忘了手套。”

“好。”她拿起手袋進了衛生間，重新補過妝又出來，拿起茶几上的手套，走到門
口時回頭對我一笑，說：“我下午兩點半以前一定回來。”

她走了，我開始想該做什麼來打發時間。應該給渥太華和多倫多的朋友們打電話，
告訴他們我失業了，可是我的嗓子實在不爭氣。

還是發電子郵件省事，免得一個個打電話。於是打開電腦，給狐朋狗友們發個郵件，
告訴他們說：兄弟我不幸被資本家榨乾了血汗，一腳踢出門外，請各位兄弟姐妹看
在樸素的階級感情和民族感情上，幫忙儘快找個飯碗，以免他日我流落街頭，則我
個人的不幸將成為所有打工階級的不幸，成為全體加拿大華人乃至所有海外華人的
不幸。

發完郵件，就開始在網上下國際象棋。以往我都找跟我積分接近的對手下，今天我
只想贏幾個笨蛋出氣。於是連贏五盤，連我自己都覺得肩膀酸痛。看手錶已過中午，
可我毫無食慾，又不知道該做什麼。

又想起多年沒有動的毛筆，可是病病歪歪時寫出的字能好看？拉小提琴嗎？四肢無
力拉出來的音樂能好聽才怪！

兩個想法可以部分實現，不能寫，看看字帖總可以。不能拉琴，聽聽音樂總可以。
於是拿出於麗拿的小提琴曲光盤，放入電腦，一邊聽著《牧歌》，一邊翻出從國內
帶來的字帖，秦篆、漢隸、王羲之、顏真卿、柳公權、蘇軾、趙孟□、唐寅、文徵
明。想想，我選了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
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
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
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讀著這一段時，於麗拿在演奏《二泉映月》。我暗想：“哈，俯仰之間，已為陳跡。
修短隨化，終期於盡！當年還指望股票升值，再過兩年我就可以退休了。如今……
真是世事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