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老爹和聖誕老人

馬克剛到美國的時候是我接的他.

最初一段時間,長途旅行使得這個六歲的男孩顯得困頓,他一副怯生生的樣子,緊緊地抓着你遞給他的無論什麼玩具-----還有爸爸媽媽------不鬆手.他再不願意和他們分開了!他甚至還有點可笑的老氣橫秋(大概是長期跟老人生活的緣故)-----比方說,出門的時候天氣再暖,這個健康的孩子都把他的毛線帽子壓得低低的,說是怕感冒;去超市,他總是憂心忡忡的提醒着媽媽:”家裡胡椒麵快沒了哎……”

可是還不到一年工夫他就完全本地化了,不僅外表酷酷的,英文特順溜.老師反映的溝通問題也不見了.去幼兒園接他,他的外國小朋友問他這個阿姨到底是誰啊.他聳聳肩,特瀟灑地說:”my friend!(我的朋友)”把我感動得-----呵呵,私底下他可已經對除了媽媽的異性開始矜持起來了呢.

他的頑皮和聰明既讓人高興,又讓做父母的擔心.鑑於周圍美國小孩吸毒,同性戀和槍殺的例子天天在電視裡轟炸,教育問題變得越來越迫在眉睫.可是新移民們在這個問題上實在有點笨拙,因為,對美國社會,他們也是一樣有很多東西要學呢……

他們漸漸覺得教堂是個好地方.

跟很多中國人一樣,馬克的爸爸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很難相信宇宙會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縱着.就算不追根溯源,搞清楚到底有沒有這麼一回事,去接受一個神祉的安排本身就顯得你頭腦的幼稚(容易受騙??)和心靈的軟弱(依賴他人的意志??)一種獨立的思考精神和智力上的傑出一向是被我們所受的教育所推崇的.

但是他們還是按時光顧教堂.給馬克講聖經故事.那種故事裡面的確有很多積極的因素.比方說忍讓啊,關愛啊.小孩子的心靈是完全沒有防備的,所以馬克非常自然的覺得有一隻眼睛在天上慈祥的看着他,如果他做壞事,他就會感到來自神秘力量的威懾.

去教堂的首個周末,父子倆去借錄像帶看,他會小心的提醒爸爸,不要借有暴力鏡頭的ooo------馬克老爹既遺憾又高興------馬克有了這樣的好底子,對各種未來的流毒入侵,應該是有更大的免疫力吧!

馬克既然信了上帝,他也就很容易相信其他東西,比方聖誕老人啊之類.離聖誕還有十幾天,他就翹首企盼聖誕老人的到來.因為他家暫時沒有壁爐和煙囪,還使他深深擔心是否聖誕老人能夠準確無誤地把禮物投放到他的家裡.聖誕前夜,他乖乖地鑽進了被窩,迫使自己早早入睡.因為這樣他可以在最早的時間醒來,看到他的禮物!上帝一定不會讓他失望,他是多麼嚮往一台play station II 啊.

一方面,馬克老爹為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孩子的品格塑造拉上了正軌而高興,一方面,他也在懷疑是否這樣簡單的處理會有它的後遺症.比方說孩子會不會變得二百五,以至將來對真實的世界缺乏正確的洞察和認知能力?

滑稽的是有一天馬克老爹在飯桌上一時興起,談到他在買play station II時,實際上應該買一個更大的內存,他說的時候眉飛色舞,直到說完他才想起禁忌,後悔得象條小狗似的連連得吐了幾遍舌頭,好在馬克在旁邊正全神貫注的打遊戲,並沒有在意.

聖誕老人跟上帝其實不是一回事,馬克老爹之所以心虛,其實是有一層顧忌:他自己都不信的,教給兒子,要是馬克尋根究底起來,他就算是行騙啊!馬克老爹一生做人謹慎,想到要擔這樣的罪名,他就直打哆嗦.

不確定馬克是不是知道他的禮物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小孩子的狡猾其實也是大大超過你的想象呢.你想正正經經給他上一堂課,他總是顯得有一點心不在焉,但是你可以看得出來,上帝在他的腦子裡,真的跟別的東西是有那麼一點不一樣呢-------雖然你不能確定它到底在他以後的生命里有怎樣的影響,就象風着急地把蒲公英的種子的吹向自己的方向,但他們終究會落到自己適合的土地上生長.

所以在和丈夫爭論中,我從不建議告訴馬克聖誕老人的真相.我從不相信這會使他變傻.我相信他總有一天會揭開河邊所有小石頭底下的秘密.

因為總擔心自己變傻,在該玩耍的時候,在該有個溫柔的信念的時候,我們曾失落了我們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