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戲

中國民間戲曲的演出場面是很熱鬧的．主要是那種難得的歡樂氣氛．看戲的樂趣，不但在台上，還在台下．

緊鑼密鼓敲響了，扣人心弦．可演員老半天也不出來．大家都站着看戲，可能是方便於空間的流動．坐着看戲的，大多是讓別人看的．他們在台下演着另一種戲．民間劇場是個萬花筒，台下的演出往往比台上更為精彩．孩子們騎在大人的肩膀上．他們的目光經常為穿梭於群眾中小販的五顏六色的貨物所吸引．他們用哭聲跟大人們討價還價，做大人的大腿扭不過胳膊，便只好一手扶着搖搖欲墜的孩子，一手往口袋裡掏摸些鎳幣出來．這時小販樂，孩子樂，大人更樂．這種脖子上的文化娛樂，是對風雅的反動．中國俗文化的智慧之處，便在於此．在這種場面中品頭論足，便不是在看戲，而是調戲．小時候碰到的劇院門口看自行車的老頭，甚至都有自己的一套審美理論．

演員終於出來了，依依呀呀的不知在唱些什麼，台下的人都在忙着．很多人因為琢磨這個＂什麼＂，終於成了戲劇理論家，這是世態喜劇．在戲場中大家無非是為了圖個熱鬧．如果太認真了，自己便也成了戲子．寫戲的人本來就是在玩弄人生，順便混口飯吃．而研究寫戲人的人，則象台下的小販．我覺得看戲時最快樂的還是肩膀上的孩子．所謂文化，其實都是大人們故弄出來的，他們對於此道也是一頭霧水．現代象樣的中國戲劇家有幾個？但研究戲劇的小販倒不少，他們著作等身，而對戲劇的體驗之處，甚至還不如那些肩膀上的小孩．

後來話劇來了．不唱了，說，把死人說的活過來，涕淚滂沱，這是悲劇，逗得樂了，這是喜劇．

因為話劇是飄洋過海的舶來品，所以看戲的人便須正襟危坐，以示自己被另類文明感化的程度．戲劇講究的是台上台下的契合，如果你進入不了演戲者的靈魂，卻在台下自得其樂，掏手巾擦抹眼睛或者傻樂，那麼真正在演戲的人便可能是你了．實際上，真的有幾個人懂得瓦格納跟凡高？藝術家其實都是孤獨的，他們是在為自己寫作．藝術是對自我精神的剖解，如果藝術家想成名，中間便須通過掮客運作．於是文化販子便誕生了．

我小時騎在父親的肩膀上，覺得做人真好．舞台就象一面鏡子，折射出另一種人生．長大之後，我用另一種眼光去打量世界，便覺得自己實際上是矮化了，就象＂皇帝的新裝＂里的那個皇帝，失去自信，卻在四處尋找遮掩之物飾．我們自己嘲弄自己，說這是喜劇．我們發現了人生破綻，便告訴別人說這是悲劇．＂熵＂不是解救舞台的一種渠道．人生在世，不明不白，這才是最大的悲劇！

因此做為看客，千萬不要自作多情．更不要將別人的思想，高高舁起，四處販賣．

文明代表着人類實踐經驗的進步，而文化則代表着人類本身所固有的思想．這是兩碼事．以西洋文明去鄙視漢文化，那是很可笑的．而以漢文化去鄙視西洋文明，則是黔之驢了．邯鄲學步，正是我們現在事實上的無奈．

所以話劇在中國的發展，只能以失敗告終．這點毋須怨天憂人．小劇場是＜＜金瓶梅＞＞中那種氍毯藝術的變通．看戲的人也可以上地毯上客串一下．這是有錢人的藝術．戲劇是不會消亡的．但在中國，話劇必將消亡．因為它沒有真正的舞台．

然而淡化掉舞台的舞台才是看戲的最高境界．比如早些年的京劇．看的是身段，聽的是腔，出將入相，行雲流水，聲遏雲霄．場面倒是無所謂的，唱的有味，聽的有味，便是契合．

文革時的＂樣板戲＂，實際上是將話劇場面的布局引用到京劇舞台，這是喧賓奪主．戲曲的空間是假設的，你把一堆亂七八糟的物什往台上擺，這叫吃力不討好．但那時演員們唱起來賣勁，腔拉高了，收腹挺胸，黨代表成了武打明星，拳頭一捏，橫眉怒目，氣貫丹田，很高的階級仇恨．不象如今那些熱爆的明星那樣弱不禁風，只靠下面的那個嘴巴吃飯．

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各個行業都是如此．倘將整個國家做為舞台，這戲便不好看了．自度譜曲的唐三郎，後唐的李克用，南唐＂教坊尤奏別離歌＂的李煜，趙佶的大晟府，風流是風流，但都把國家玩完了．人貴有自知之明，居廟堂之高，須得唱＜＜伐子都＞＞，＜＜將相和＞＞，＜＜挑滑車＞＞等．如唱＜＜霸王別姬＞＞，＜＜失空斬＞＞，＜＜走麥城＞＞等曲，則連台下的小販都得餓着肚子叫賣了，票友也沒了．樹倒猢猻散．而在教科書上，那些騎在肩膀上的小孩，將視你為黑白臉．

在中國幾千年舞台上，扮演淨的人太多了．好戲值得玩味．該唱梆子，秦腔叫板的時候，倘還在＜＜鴻門宴＞＞上呆坐，那便是小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