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29)

"瑩雪, 你等我一下, 好不好? " 紀林緊緊地摟住瑩雪, 唯恐稍微一鬆手, 妻子就會從他的懷裡飛走, "今天周末我不用去辦公室, 我陪你去上班, 行嗎? "

"紀林, 你還是上床睡覺吧. " 瑩雪輕輕地把他推向床邊, 她心裡明白, 每次兩個人一旦發生爭吵, 紀林就會使出渾身的勁兒, 百般哄勸她, 但過些日子又會重蹈覆轍, 心安理得地恢復了原樣. 她常想或許大多數婚姻家庭就是這個樣子, 起起伏伏, 時好時壞, 只要婚姻這棟大廈不垮, 人們在裡面笑也好打也好, 也照樣可以過完一輩子.

瑩雪知道, 紀林在大多時候對她沒有一種強烈瘋狂的激情, 兩個人遠沒有達到心靈深處絲絲人扣的默契和交融.她向他苦苦乞求只能拿到同情而不是真情, 但紀林絕對是很在乎他們的婚姻, 對她也有份憐惜和尊重.

不用說紀林, 魯明陽這個大男子主義也同樣看重婚姻, 儘管他常在外面表示對老婆的一屑不顧, 對羅霞很少有過真正的關心和體貼, 但每當羅霞哭着鬧着, 想動真格要求離婚, 魯明陽還是嚇得渾身發抖, 甚至跪在地上, 眼睛裡再努力地擠出幾滴鱷魚眼淚, 苦求羅霞不要離開他. 羅霞搞不懂, "他既然這樣捨不得我, 怎麼事後還是對我一點不關心? 老毛病照樣重犯?" 羅霞曾經奇怪地問瑩雪. 瑩雪想了一會兒說: "大概他已經非常適應了你給他的婚姻生活, 一旦家庭破裂, 就好比魚兒突然要離開水, 難以生存, 但是他的性格和感情並沒有因為婚姻而改變. 其實紀林也差不多. 大概所有的家庭都差不多, 所以我們當妻子的也不要期望太高, 記住'江山難改,本性難移', 淡然置之, 別想得太多, 最後落得個滿腔的失望, 那又何苦呢? " 話雖然這麼說, 但肖雲和文霽光這對幸福的伉儷, 他們的快樂和滿足常常流露於人前. 肖雲既不能幹又不懂事, 也談不上好漂亮, 但她比好多既能幹又懂事還漂亮的女人要幸福得多, 那是因為她得到了文霽光發自內心強烈的真愛, 瑩雪明白這個道理.

"你放心睡吧, 我得走了. " 她勉強一笑, 拍了拍他的肩. "我睡不着, 瑩雪! " 紀林把妻子抱得更緊了, 他面容憔悴, 眼睛裡走滿了血絲, "我昨晚一直沒睡好, 瑩雪. " 他悲切地說: "我做了個惡夢, 你不見了, 我開着車到處找你, 怎麼也找不到, 後來我開到懸崖邊, 有人說你就在下面, 於是我就毫不猶豫地開了下去......"

"好了, 你別說了. 紀林." 瑩雪打斷了他的話, 她相信他的夢, 瑩雪和他, 就象水和魚, 人和空氣, 魚兒離不開水, 人離不開空氣, 但並不意味着每條魚都對水充滿了真誠的情感, 每一個人都在天天歌功頌德空氣.

"我不放心你, 我要跟你一起去上班. " 他撒嬌弄痴, 象一個小孩似的乞求母親的同意, "否則你會離開我, 瑩雪, 你不要離開我. "

"你放心吧, 我不會離開你." 她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象長輩安慰小輩: "不要胡思亂想, 好好在家休息, 我幹完了活很快就會回來. " 看着他倦怠而蒼白的臉色, 瑩雪的心底也滾過一陣酸楚和苦澀, 畢竟做了這麼多個日日夜夜的夫妻, 哪可能輕易而舉說走就走. 那一刻, 她已經在心中下定了決心.

她好不容易把紀林重新哄上了床, "你看現在還不到七點半, 你平時都沒有這麼早起來過, " 她替他蓋好了被子, 又柔聲囑咐他: "好不容易一個周末可以放心補睡眠, 你也該徹底休息一下. 醒來後冰箱裡有現存的菜, 你自己在微波爐里熱一下."

紀林伸出一隻手拉住瑩雪, 依然不放心地說: "我要你答應我永遠也不要離開我. "

"我答應你, 永遠也不離開你. "

瑩雪終於出了門, 獨自一人向戲劇系的大樓走去. 知道自己馬上要去面對的一個人, 她的心比路邊枯黃的雜草還要零亂. 但一想起紀林, 她的胸中便充滿了一種強烈的責任感, 今天早晨他那淒楚無助的眼神, 有氣無力的乞求, 簡直就像她的孩子需要保護, 她心裡含酸, 哪可能忍心拋棄他?

戲劇系在周末並沒有安排學生上班, 她之所以隱瞞紀林完全也是迫不得己. 剛一踏進戲劇系的大樓, 宋雲青就迎了過來. "瑩雪," 他朝她低聲喊道, 聲音包含着期待和急切.他走過去, 抬起手臂, 很自然地去攬她的肩, 但她卻把他推開了, "我們進辦公室談吧. " 她緊張地小聲說, 頭一直不敢抬起來看他.

"你別怕, 戲劇系沒有一個中國人. " 他忙着安慰她: "那幾張亞洲面孔的都是日本人和韓國人."

"我有話對你說, 雲青. " 一進辦公室, 瑩雪臉色發紅, 心七上八下跳個不停, 她還沒有來得及說第二句話, 宋雲青已經用力地擁她入懷, 嘴唇輾轉在她的唇上, 她內心的理智想抗拒他, 但身體卻本能地緊貼着他, 反應着他, 迎合着他身上那股無窮無盡的熱情和力量. 他們每一次相擁相吻, 都能帶給她天旋地轉般的震撼和顫慄, 她不敢深思下去, 那是她生命中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激盪.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停止了熱吻, 低沉而喑啞地說: "瑩雪, 我昨晚整夜都無法入睡, 一直都在想你. 只有在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的無能為力,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命運, 因為我的幸福就在你的口中. "

面對他真誠而激動的聲音, 懇切而熱烈的雙目, 她眼神朦朧, 眉宇輕鎖, 心中悸動着一抹難解的心酸和淒切. 一個"不"字, 真是千鈞沉重, 含在她的口中吐不出來. 大概看出了她內心的猶豫和掙扎, 他凝視着她, 繼續說: "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愛你愛得這樣強烈, 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讓我心痛過, 瘋狂過, 瑩雪, 只有你才是我生命唯一的歸宿. 也只有你才讓我認真開始考慮婚姻. 我無法分析自己內心對你的瘋狂, 也不願意去分析, 這大概是上天的意願, 我不想違抗!"

"但是, 我不能......" 她痛苦地咬着嘴唇, 閉上雙眼, 竭力地讓理智逼退恍惚的神思.

" 不要對我說不! " 他朝她喊道: "告訴我, 我要怎樣努力才能得到你? "

"雲青, 你聽我說. " 瑩雪掙開了他的懷抱, 艱難地低聲道: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我決定我還是不能跟他離婚, 我們最好別......"

"為什麼? " 他憤怒地抬高了聲音: "這就是我苦苦等了一夜的判決? "

"婚姻不是兒戲, 它還有責任和義務在裡面. " 她企圖平靜地說.

"少給我講大道理, 什麼責任和義務? 你忘了你的車死了, 站在寒風中孤苦伶仃, 他的責任和義務又在哪兒呢? "

他走過去從新摟她入懷, 柔聲而低沉地說: "如果你是我的老婆, 我絕對不允許發生這樣的事, 我甚至會阻止你去打工. 瑩雪, " 他的手輕輕地愛撫她的臉頰, "你知道你在我心目中是多麼美麗, 你生來就該讓人寵愛的, 讓人心疼的, 不能去受累受氣受苦, 應該象白雪公主一樣天天活在幸福和甜蜜中. "

多麼誘人而動聽的話語, 她一生都沒聽過如此的甜言蜜語. 原來愛的果實是這樣芳香醉人, 她只不過才輕輕地咬了一小口. 她無力地靠在他溫暖的懷裡, 暈暈乎乎, 已經快把持不住自己了, 她的眼中淡淡地地飄來一層薄霧, 很快又變得潮濕起來.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 囁嚅而小聲地說: "雲青, 我愛你, 但我不能嫁給你. "

"我知道為什麼, " 他的臉上展開一個無可奈何的苦笑: " 因為你是一個典型的傳統的中國女子, 要讓你衝破封建禮教似乎是一件異想天開的事. "

"別說我是傳統的女子. " 瑩雪苦澀地一笑: "如果我真的傳統, 怎麼會經不起愛的誘惑, 倒在了你的懷中. "

"因為是人, 都會有真情, 無論高低貴賤, 受教育程度的多少. " 他憐惜地輕拍着她的後背, 嘆了一口氣: " 我只是沒想明白, 你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嫁給了他? 難道你們是大學同學嗎?"

"不是, " 她搖了搖頭, "他的母親曾是我高中的班主任. "

"我明白了, " 他笑道: " 她想肥水不流外人田. "

"也不完全是這樣, 反正...... " 她眉宇微攏, "我當時自己也同意了的. "

"你怎麼可能這麼糊塗呢? 你難道看不出他並不是真心愛你. " 他緊追不放, " 還有, 瑩雪, 我不認為你是個愚蠢的女孩, 你怎麼可能作出這樣愚蠢的決定呢? "

"我......" 她一時語塞, 眼睛茫然地凝視着前方, 終於, 她下定了決心, 聲音顫悠而出: "當時我家裡...... 我不知道怎麼辦? 我明明知道他心裡並沒有我, 但是我希望出國, 想儘快離開那個傷心的城市, 我只有聽從他母親的安排. "

"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傷了你的心, 所以你想嫁給他立刻來到美國, 擺脫那個傷心的地方. " 他自以為是地分析.

"你想到哪兒去了, 雲青. " 瑩雪臉紅耳赤, 她低下頭, 聲音繼續在空中震顫: "當時, 我父母去世了, 哥哥入獄了, 我的家一下沒了......" 心底的疤痕慢慢被揭開, 鮮血迅速地涌了出來, 她淚流滿面, 傷心欲絕地說: " 我本來有個幸福的家, 可是在一夜之間卻成了孤兒......"

她抽噎着哭訴, 源源不斷的淚水潤濕了他衣服的前襟, 無數堆集在心的沉痛和悲哀就這樣盡情地傾瀉了出來. 他除了心痛而小心地拭去她臉上的淚花,也不知道怎樣用言語去安慰她, 默默地, 只是用全身的溫暖和力量去擁緊她, 而後, 他俯在她的耳畔低聲嘆道: "瑩雪, 我真不知道你有這樣可憐, 你嫁給我吧, 讓我好好愛你一生. " 她感動地點了點頭, 猛然間緩息了啜泣, 止了眼淚.

這時候, 門外傳來禮貌的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