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手指

近似無限透明的藍

　　容我借妖精的手指來握住你的愛情。

　　——題記 　　　　　　　 　　1. 　　　　　　　 　　我在秀灣那棵大槐樹的對面開了一家糕餅屋。

　　我的店叫“夏日來吧”，是這條街唯一的糕餅屋，兼營鮮榨果汁。

　　每天清晨，太陽會在我的忙碌中升起，當我的小店飄散出成熟麵包的濃香時，就輪到我眼睜睜地看着它滑向這小鎮的另一端。

　　我不太忙的時候，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在下午溫暖的陽光中，坐在店門前的長椅上，把赤着的腳綣進長裙里，向南方看，那片蔚藍的天空。而米米，就站在我身後給一些剛放學的小孩們調果汁，我偶爾會回頭看看他繁忙的樣子，那時候路過的風也會變得溫暖。

　　米米十九歲，是我唯一的雇員。那天他走進夏日來吧的時候，我正在給自己調一杯薑汁蘇打水。當那杯透明淺檸色的清水裡泛出很多氣泡，我聽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在門口笑，好多細菌呀，他這樣說。

　　什麼？

　　呵呵，我很小的時候，高年級的同學從水喉接了一杯自來水，指着水裡的氣泡告訴我有好多細菌，所以自來水不衛生。後來我喝汽水時就老覺得喝了一肚子細菌。很傻吧？他撓頭，年輕的臉上有純淨的笑容。

　　哈哈，這麼傻的事為什麼要告訴我？我倒出半杯細菌遞給他。

　　因為我很想在你的店裡謀一份工。

　　我指指門口的告示，你也看見了，我是想請女生的。

　　可是你自己就是女生啊，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生開店誰來扛瓦斯罐咯。你說是不是？

　　……那好吧，試用期一周，聘用期間你可以免費品嘗本店食物，薪酬另算。什麼時候見工？

　　現在吧。我肚子好餓。

　　呵呵，我要重新審視你的目的究竟是謀工還是滿足食慾。

　　謀工的目的就是為了滿足食慾嘛。是不是？夏日姐。

　　我叫花琴。

　　花琴是個快樂的名字。

　　Why？

　　念這個名字的時候，嘴唇的樣子好象在笑。不信你試試？他從櫃檯上拿起一隻笑臉蛋糕開始專心致志地吃，從而可能忽略掉我眼睛裡的驚奇。

　　2.

　　米米說他的志向就是背着包包閒逛，走遍想去的地方。的確他正在這樣做，四處遊玩，走到哪裡就打工到哪裡。同時為多家旅遊雜誌寫稿，然後用這些錢去其它的地方飄泊。這是個健康陽光的男孩，有他在店裡的時候，空氣里來來去去全是快樂的味道。

　　我教他用雞蛋麵粉清水製作蛋糕，用雞蛋牛奶做布丁，並且告訴他，一定要用心，你的作品才會可口美味。

　　花琴姐，為什麼這片店會叫“夏日來吧”？很酷的名字。

　　不為什麼。

　　我那天就是喜歡這個名字才走進店見工的啊，不瞞你說。

　　呵呵，我還以為是你喜歡我做的蛋糕。

　　也有這個原因，花琴姐的作品真的很美味啊。他含住布丁匙，和我一起坐在午後陽光里。 　　那時秋意正濃，對面的大槐樹落了好些半黃半綠的葉片，跟着風來到我們腳下。我穿着白底綠格的棉布長裙，用繁複的裙邊包住沒穿襪子的雙足。米米坐在我旁邊，把我的拖鞋踢出一米遠，然後在就快有人踩上時再用他的長腳將它們撥回來。他一遍一遍地玩，樂此不疲。那時候我有種錯覺，好象夏天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我。

　　3.

　　夏天很喜歡吃我做的藍莓手卷，這種拳頭大小的甜蜜小食他可以一口氣吃下四隻。那時我還沒有開店，無法和他坐在這裡曬曬太陽吹吹風。但是我們相愛，常常會跑去平潭的海邊並肩看浪花。沙灘岩石上生長着大叢大叢的蘆薈，偶爾還會有小蟹來鉗你的腳丫。那是我成長的南方海岸，太陽顏色明媚，空氣里有濕潤的海腥味。那時我們還是單純的少年，愛情純真似平潭海灘的沙粒一樣潔淨沒有雜質。

　　米米有着和夏天一樣的笑容、一樣的身形，以及一些相同的小習慣——比如和夏天一樣對藍莓手卷深深鍾愛。

　　藍莓手卷是店裡最熱銷的品種，每天可以賣出去許多。平安夜那天的上午，預製的藍莓手卷便已銷售一空，並且不斷有人來訂貨，這讓我始料未及。我把自已一個人關在工作間裡製作藍莓手卷，米米在店堂里招呼顧客，可以想象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客人少一點的時候他會來敲門，花琴姐，要不要我幫你？

　　不用，就快好了。

　　一切忙完後，我和米米一起坐在門前長椅上。已經是傍晚，我們還沒有吃午飯。這讓我過意不去，於是帶米米去街那頭的法式餐廳吃聖誕餐。

　　4.

　　十二月的夜，已經非常冷。米米圍着淺棕色的羊毛圍巾，蹦蹦跳跳跟在我後面。這個大男孩每天都這樣快樂，快樂得好象沒終點。那一晚，他用這樣的快樂來感染我，我們一起喝酒，在小提琴聲中討論里昂的影片，當唱詩班哼起平安夜，我們把巧克力聖誕屋上的奶油塗在對方臉上，然後哈哈大笑。

　　走回小店的路上，米米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側過頭問我，花琴姐，夏天是誰？

　　這問題令我措手不及，……你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因為我發現我做不出你做的藍莓手卷的那種好滋味。

　　……

　　很想知道原因，所以常常看你做手卷，後來就發現你做手卷的時候總喜歡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而且好久。

　　你都看見了？我停下腳步，看他的眼睛。

　　是，都看見了。所以才想知道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會讓你那樣想念。

　　我無言。

　　米米跳起一隻腳，踢走腳邊的一隻空可樂罐，那些咯啦咯啦的聲音徘徊在整條街中如此空洞，生硬和鈍痛。我很想知道夏天為什麼不來找你，如果這世間真的有個女孩子每天都在塗滿藍莓醬的蛋糕坯上用橙醬寫下她是多麼想我，並且把這封蛋糕信做成手卷，我一定不會離開她。

　　米米，其實你想做出那種滋味是很簡單的，在藍莓醬里添加少許橙味，就可以把藍莓的甜膩減到最低，這就是藍莓手卷的秘方。我面無表情。

　　可關鍵並不在於製作的方法，而是你們為什麼不在一起。如果他不愛你，那將是他一生最大的損失。

　　別說了。

　　對不起，花琴姐。

　　我們慢慢走在星光下，那晚沒有月亮。

　　　　　　　　　　　　　　　　　 　　第二天清晨開工的時候，米米和往常一樣勤勞。那天我想把做藍莓手卷的工作交給他。

　　還是你來做吧，我做做羊角麵包什麼的就可以了。我做不出你的那種滋味，怕把顧客嚇跑。他揉着麵團笑。

　　米米仍然常常吃我做的藍莓手卷，有一次我看見他偷偷打開手卷，也許是想看那些橙醬的字吧，什麼也看不清，他吐吐舌頭，頑皮地笑，將手卷一口一口地吃掉。

　　5.

　　天氣還是很冷，小店對面那棵大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

　　新年第一天，米米送給我一隻熱水袋，玫藍底色上游動深海魚類，圖案看起來漂亮快樂。在不忙的時候，米米給熱水袋裡灌滿熱水，塞進我懷裡。然後陪我坐在門前的長椅上，我們看路過的人，討論春天什麼時候會來，有時候我會和他聊一些有關夏天有關南方的故事，有時什麼也不說，就這樣坐着看看對面的樹，看看天。我把米米送的熱水袋抱在懷裡，象抱着一隻溫暖的小豬。

　　6.

　　米米自己發明了一種曲奇，他在坯料里添加了一點點抹茶粉，把曲奇做成一根根長條形。這是妖精的手指啊，花琴姐，他得意地說，喜孜孜地拿出成品給我嘗。

　　滿口茶香。米米很聰明，知道不能放太多的糖漿，否則會蓋過抹茶清淡的苦味。奶油的份量也恰恰好，酥而不脆，潤而不膩。

　　米米，你可以出師了，我已經教不了你什麼。拍拍手，我笑着對他說。

　　我可能永遠出不了師吧，花琴姐。

　　怎麼會呢。

　　你教了我許多糕點的製法，可我還是做不出正宗藍莓手卷的滋味，因為你從來不教我愛情。

　　小傻瓜，想什麼呢。我快步走進工作間，把他一個人丟在店堂。那天做藍莓手卷時，我在寫給夏天的信里提及——夏天，春天什麼時候會來？也許很快吧，我已經看見路邊開放了一些藍星星一樣的小花。你呢？你什麼時候會來？

　　7.

　　快到情人節，吸取聖誕節的教訓，我和米米很早就在猜測情人節可能熱銷的品種。情人節那天我們將會很忙，因為藍莓手卷已經有很多人來預訂。並且，我打算在情人節那天正式推出米米發明的“妖精的手指”。還有，對面的那棵大槐樹已經冒出新鮮嫩芽，我想在樹上掛滿彩色小燈，在情人節的夜晚象星星一樣點綴門前的那片夜空。

　　要做的事太多了。我對米米嘆息。

　　世界上沒有萬能機器人，可是你有我。米米一邊拖地一邊說。

　　哈，我是資本家。我坐在沙發上拍拍手。

　　呃……我很喜歡這個仁慈的資本家喔。

　　一種紅顏色慢慢從我耳後燒了過來。跑去門前坐在長椅上，突然感覺到這片小小的店，已經越來越象一個家。

　　米米去電材店裡買來許多彩色小燈，又向隔壁的洗衣房借了梯子，象猴一樣爬上大槐樹，在樹上掛滿小燈。我站在樹下抬頭看他，他趴在樹上向下大喊，花琴，為什麼要在樹上掛這麼多星星？

　　因為漂亮啊，我也對他大喊。

　　其實，我是怕情人節那天，夏天來的時候會不認識路。

　　8.

　　情人節那天的清晨，我站在店門前張大嘴巴。是誰？是誰在我的櫥窗上寫滿我愛你？

　　米米站在我身後輕聲說，是夏天吧，是夏天在說他愛你。

　　我回頭看他的臉，他擺出一個無辜的笑容給我看，那笑容酷似夏天。

　　路過的風裡開滿玫瑰花的味道，滿街都是年輕人幸福的笑臉。

　　藍莓手卷的銷量多過我們的預計，有人從很遠的地方來買。妖精的手指也大獲全勝，光是店門口的廣告語就足夠煽情——“容我借妖精的手指來握住你的愛情……”是米米想出來的。那天夏日來吧的門口熱鬧非凡，風光無限。有情侶在店門口合影，背景就是那滿櫥窗的我愛你和米米那張妖精手指的宣傳畫。

　　來不及吃午餐，一直忙到晚間八點，疲憊不堪。米米去工作間煮了兩包面，我們坐在長椅上吸溜吸溜地吃，看深藍色夜空下，對面大槐樹上的小燈一閃一閃。

　　很美吧？米米。 　　很美。今天我們是這條街上最浪漫最顯眼的店，大老遠的就能看見這棵樹和滿窗的我愛你。

　　夏天，那棵樹這麼美呀，可是你有沒有看見呢？後來我在藍莓手卷里這樣提及。

　　那天晚上，米米送給我一隻淺紫色的透明氣球，並且堅持淺紫是愛情的顏色。還用藍莓醬在氣球上寫下了他關於妖精手指的那個廣告語。

　　謝謝，我對他說。

　　他只是笑，把氣球的細線系在我的袖扣上，然後跑去大槐樹下招呼我看星星一樣的燈光。 　　花琴，我要走了。他在樹下這樣對我說。

　　我沒有說話，但是一點兒也不意外。米米這樣的人，會一直一直地走。若是我留住他，只會令他錯失更多美好風景。

　　花琴，我會去南方，想去看你從小長大的那個叫做平潭的海邊，想看你說的那些長得比人還高的蘆薈，我想知道你的過去。也許我會遇見你的夏天喔，那時候我就叫他來找你，是不是這樣你就會幸福。

　　小傻瓜，幸福不是別人給的。

　　你心裡很明白這個道理，為什麼還是不快樂呢？花琴。

　　可我也不知道什麼才是幸福呢，米米。

　　唉。

　　米米，你不知道，四年前的今天，夏天就曾經站在這棵樹下。

　　你是在等他嗎？所以在這裡開了一片店？

　　也許他根本就不會來。

　　那你幹嘛還要傻傻地等咯？

　　我們曾經約定，假如哪一天找不見了對方，就在情人節的那天來這裡等，這樣我們就又可以相聚了。

　　很明顯他放你鴿子……米米有些氣惱。

　　也許他已經來過了吧……

　　抬頭看樹上的星星。這時吹來一陣風，吹走了米米系在我袖扣上的氣球。那枚氣球悠悠地飄蕩，米米大力地跳，還是沒夠着，氣球穿過樹椏一直向上飄，一直飄到我們看不清。

　　11.

　　陽光很明媚，窗外有鳥語啁啾，我看見夏天走過這條街，他步履匆匆地來，停在櫥窗外。他彎腰，隔着玻璃仔細地看櫥窗里陳列的藍莓手卷。我想叫他進來，卻無論如何也打不開門。只有隔着玻璃對他比劃，拍着玻璃對他大叫，一直一直淚流滿面。而他，好象根本看不見我。

　　我放棄，跪在櫥窗里流淚，仔細看夏天的眉眼。然後夏天一轉身，他的手裡握着米米的氣球。

　　醒來時是凌晨四點，躲在被窩裡悲傷了好一會兒，才讓自己明白那不過是個夢而已。

　　清晨，米米指着大槐樹說，花琴你看，連樹也不想讓我走喔。

　　米米的氣球掛在最高的樹冠上飄蕩，一種孤零零的姿態。

　　妖精的手指，一定是妖精的手指幫你抓住了氣球。我對他說。 　　妖精為什麼不幫我抓住你？我要炒它魷魚。米米說。

　　這時有熱浪衝進眼睛。你走吧。我對米米說。

　　我想，夏天一定來過。

　　12.

　　三月里，草長鶯飛。我坐在長椅上讀米米的信，聞見街對面飄來槐花的清甜香氣。米米在信里說平潭很美，可惜去的太早了，不能下海游泳。但是看得見滿地的貝殼和螺類，那麼多，象野生的一樣，在陽光下閃耀各種光澤。還有大叢大叢的蘆薈，真的比人還高啊長得那麼倔強。花琴，我們老了以後就住在平潭吧，我會是一個老漁夫，而花琴就是漁夫之寶……

　　春天的風來來去去，我閒下來的時候還是會坐在門前長椅上，把赤着的腳藏進長裙里，聞着各種花香，看南方那片蔚藍的天空，看對面的樹。樹上還是空空的枝椏時，米米曾陪我這樣坐着。只是我一直不曾對米米提及，三年前在平潭海域，曾有艘船在颱風中遇難，夏天的名字就在那些失蹤人員的名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