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孫退休後不像別的老頭那樣，不是打牌就是下棋；或者養幾隻鳥，餵幾條魚之類的。他的愛好有點特別，就是喜歡騎着他那輛破“永久”牌自行車到處瞎逛。到什麼地方也不買東西，就是喜歡看，看完了再去的別的地方看。
　　這天早晨，老孫騎着車子剛出農貿市場東門，就和一位來買菜的老太太“擦肩而過”了，隨着“哎吆”一聲，老太太坐在了地上。
　　“沒事吧大姐？”老孫趕緊下了車子，上前問道。
　　“哎吆，腰折了還能沒事！”老太太叫着喊，“我說你這個人，騎車子怎麼往人身上騎呢，那眼跑哪去了，是不是跑褲襠去了。”
　　老孫被老太太說得漲紅了臉，忙小聲地問：
　　“大姐，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當然去了，”老太太又叫嚷起來，“不去能行，你不看看我這把老骨頭，風一吹都快散架了，還撐得住你這一撞！”
　　“真對不起了，對不起了。”
　　“說對不起有什麼用，”老太太不依不饒地說，“還不趕快推我到醫院看看。”
　　老孫沒等看熱鬧的人圍上來，就把老太太扶上了車子。
　　到了醫院，醫生說先去拍個片子。老孫扶着老太太去了。等片子出來後，醫生說，沒什麼大礙，就是閃了一下腰，骨頭沒事，我給你開幾帖膏藥，你先熱敷熱敷再貼上，休息幾天就會好的。
　　老孫一聽大夫說老太太沒事，很高興。接着就推着老太太回來了。一出院門，老孫就問老太太：
　　“大姐，家住哪裡，我推你回去？”
　　“我不能回家了！”老太太有氣無力地說。
　　“上你孩子家也行。”
　　“我沒有孩子！”
　　“那——我通知一下你家的大哥吧。”
　　“我也沒丈夫了！”
　　沒丈夫？沒孩子？老孫一時沒弄明白老太太說的什麼意思。
　　“就是全死了！”老太太在後面突然咋呼一句，把老孫嚇了一跳。
　　老孫沒想到老太太這麼幽默，閃腰了還跟他開玩笑。就把車子穩住，回頭看了老太太兩眼，說：
　　“大姐，你真幽默，怎麼能說……”
　　“誰跟你幽默，就是全死了！”
　　“那——”老孫一時語塞，尋思了一會才說出下半句，“我推你去哪？”
　　“去你家。”
　　“去我家？”
　　“對，去你家。不去你家，我去哪？反正你不能把我扔在大街上。我沒丈夫沒孩子，現在腰又閃了，你說我能去哪？得上你家養着病才行，你得養着我，直到腰好了為止。”
　　“這不方便吧……”
　　“我一個老太太，有什麼不方便的？”
　　老孫聽老太太這樣說，覺得也有道理。可轉念一想，老伴能同意嗎，她還不天天罵我，說我沒事找事，整天騎什麼車子瞎逛，這不逛出事來了。可是不答應老太太，又說不過去，是自己把她撞倒的，沒理由不養着她吧。想到這裡，老孫就正了正車把，拐到了去自己家的路上。

　　二

　　中午的飯吃的很沉悶，老孫的老伴不高興。畢竟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要住在她家裡。而更多的不高興還是來自老孫，她覺得老孫再怎麼着也不該把這個老女人推回家，不光要伺候她吃喝，而且還得騰出房間給她住，她覺得彆扭，心裡窩得慌。
　　吃完飯，老孫看起“午間新聞”。老伴去刷碗。老太太說她有午休的習慣，就去裡屋睡覺了。老伴刷完碗，看老孫在看電視，就沒好氣地說：
　　“也不想想辦法，就知道看電視！”
　　“想什麼？”老孫沒明白老伴說的什麼意思。
　　“你說想什麼，總不能讓她住在咱家裡吧！”
　　“噢，是這事呀，”老孫笑着擺了擺手說，“等她好一點時，把她打發走算了，你急什麼。”
　　“你說急什麼？”
　　“不急就好，看電視！”
　　老伴聽老孫這樣說，沒再吱聲，悶悶地喝着水。
　　其實老孫沒像他老伴想得那麼多，他覺得老太太在他家裡不會住太久，畢竟不是自己的家，住起來不舒服；再加上老太太的病又不重，也就是閃了一下腰，這樣的話，她就更不好意思長住了。
　　老孫看完電視又出去了。氣得老伴在他背後罵了一句：
　　“狗改不了吃屎！”

　　老太太醒來時快下午三點了。她感覺很好——不光午飯吃得好，覺也睡得踏實。不像在自己家裡，睡覺時老是做惡夢，不是夢見死去的丈夫，就是遠嫁他鄉的女兒，而她唯一的兒子又不孝順，整天就知道賭博，輸了就問她要錢。老太太伸了伸腰，用手捶了捶，感覺不像早晨那樣疼了。她下了床，踱到了客廳，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你不躺着，怎麼起來活動了？”老孫的老伴看老太太起來了，就板着臉問。
　　“唉，”老太太嘆着氣說，“也不能老是躺着，得起來走走了。老孫兄弟呢？”
　　“出去了。”
　　老太太聽說老孫出去了，又嘆了口氣，接着和顏悅色地說：
　　“我說大妹子，你真是有福之人啊！你看老孫兄弟，人多好，你說他兩句，他都不吱聲，都順着你，比我死去的老頭子強多了。唉！別說是我說他了，就是他說我，我還不能頂嘴，想想，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吶。”
　　老孫的老伴很納悶老太太怎麼給她說起這些了。是不是沒話找話說，還是窮無聊在發牢騷，還是故意和她靠近乎。同時，老孫的老伴又有點同情這個老太太——丈夫先走了，聽老孫說，又沒有孩子，孤零零的一個人過。自己和她一比，可以說是太幸福了。老孫的老伴想到這裡，臉上不自然地流露出一種很滿足、很愜意的神態。她輕輕咳嗽一聲，掩飾了一下。她不想讓老太太看見她臉上的這種神態，她覺得這是屬於她自己的幸福—— 一種優於老太太的幸福，和老太太無關。
　　“我說，大姐，”老孫的老伴岔開話說，“都是以前的事了，還提這些幹嘛。”
　　“我這是羨慕你們呀！”
　　“有啥可羨慕的，家家都是這樣。”
　　“那不一樣！”老太太梗梗着脖子說，“老孫兄弟脾氣隨和，人又實在，光這一點就比別的老頭強好幾倍。”
　　老孫的老伴聽了老太太的讚美，心裡更美了。她不記得年輕的時候有人這樣夸老孫，大多對老孫的評價是：死板，固執，呆頭呆腦的。可今天被老太太這麼一說，有點受寵若驚。她沒想到有人會欣賞老孫，而且還是在老孫這麼大的年齡的時候。
　　晚上的飯吃的還行，主要是老孫的老伴心情舒暢——和老孫生活了快三十年，終於聽到有人誇他了。吃完飯，老孫看起“晚間新聞”，老伴在廚房裡忙活。老太太因為沒什麼事，又礙於在別人家不好意思調台，只好陪着老孫看她不喜歡的新聞聯播。新聞還沒播完，老孫的老伴從廚房裡出來，也坐在一旁陪着老孫看，一邊看還一邊和老孫討論着新聞里的內容。這個時候，老太太有點坐不住了，她看看自己，看看老孫，又看看老孫的老伴，感覺自己是個多餘之人了。想想人家老兩口，自在地一起看看電視，說個笑話，互相拋個媚眼，而自己坐在他倆當中，想說又無從談起，不說呢，又挺尷尬的，簡直是活受罪。這讓她想到了自己的家庭，老伴沒了，女兒遠嫁他鄉，兒子又是那份德性，除了回家要錢，一般不會輕易回家，平時家裡靜得就像間停屍房，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着，別提能熱鬧地吃頓飯，或者在一起看會電視了。老太太想到這裡，再也坐不下去，就跟老孫和老孫的老伴打了個招呼，回裡屋睡覺了。

　　三

　　第二天一大早老太太就起來了。她這次不像昨天睡完午覺時那樣，一起來就感覺很爽、精神煥發。而是特別地煩，沒來由地煩——心裡窩得難受。其實她知道這是自己的一種嫉妒心理在作怪，在羨慕人家。特別是當她看着老孫家四周白淨的牆壁，紅色的地板磚，以及簡潔明亮的室內裝修後，心裡更難過了，這和自己家的設施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想想，同樣是老人，我怎麼就不如人家混得好呢？老太太感慨完後，接着總結出了答案——就是自己家裡缺少一個像老孫這樣任勞任怨的老頭子。老太太想到這裡，心突然“砰砰”亂跳起來——她覺得自己想多了，又太美了，而且近似瘋狂。“一個六十來歲的人了還會有這種想法？”老太太正冥想着，聽到了敲門聲。
　　“大姐，起來了嗎？吃早飯了。”
　　老太太坐到飯桌旁，老孫就從廚房裡端着豆汁出來了，放下碗後接着折回去，不一會拿來一把油條。待老孫坐下後，老太太偷偷地瞅了老孫兩眼，接着垂下眼帘。她覺得自己想得太美了，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像年輕時暗戀人一樣那麼美，可自己已經六十二了，還能年輕起來嗎？老太太這樣想着。
　　“大妹子呢？”老太太憋了半天才想起該問問老孫的老伴上哪了。
　　“買菜去了。”
　　“噢，去得這麼早。”
　　“你的腰好點了嗎？”老孫像想起什麼似的突然問。
　　“沒好，大兄弟。就是好了我也不走了，就住在這裡了，你說中不中？”
　　“中！”老孫笑着回答。
　　老太太聽老孫答應了，臉羞得就像年輕時她丈夫第一次親她時那樣，通紅燥熱。她沒想到老孫這麼痛快就答應了，是不是老孫也有這個想法……老太太不敢往下想了。同時又產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就是想永遠住在這裡，成為這裡的女主人，和老孫生活在一起——住在這寬敞明亮的房間裡，吃着老孫的退休金，再也不用為生活發愁；還有她那個不爭氣的兒子，要離他遠遠的，再也不想和他有什麼瓜葛了。
　　“你說你答應了？”老太太回過神，不相信地問。
　　“嗯，住這吧，反正家裡有的是地方。”
　　“可是，你的老伴……”
　　“沒事，她這人心寬，不會在意的。”
　　“她不在意，可我在意呢。”老太太紅着臉小聲地說。
　　“你在意？在意什麼？”
　　“你這是犯重婚罪你知道嗎？我可不想讓你坐牢。”
　　老孫不明白老太太說的是什麼意思。自己怎麼和重婚罪，坐牢聯繫起來了？還有，她說她在意之類的話，更是不着邊際。難道她想說……老孫感覺着老太太有點不對頭——這個年紀了還春心蕩漾。老孫害怕了。
　　“可這事，”老孫尋思了一會，吞吞吐吐地說，“是不可能的大姐，你就別拿我開玩笑了。”
　　“我沒和你開玩笑，”老太太挺了挺胸脯說，“只要你和你老伴離婚，什麼事都有可能！”
　　老孫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勸老太太，最後不得已哭喪着臉說：
　　“大姐，看你說的，我們之間又沒什麼矛盾，恩愛了一輩子，我有什麼理由和她離婚！”
　　“這不需要理由，”老太太理直氣壯地說，“直接給她說，我不想和你過了。”
　　老太太剛說完，老孫的老伴買菜回來了。她一進來看見老孫和老太太坐在一塊吃飯就來了氣。她覺得讓外人看見，還以為他倆是兩口子，而自己是他倆的保姆呢。
　　老孫一看老伴回來了，緊張得一下子站了起來，趕緊跑過去接過菜。
　　“鍋里給你留了豆汁，你現在喝還是歇一會再喝？”
　　“我不喝了，看你喝我就飽了。”老孫的老伴瞪着眼說老孫。
　　“怎麼不喝了大妹子，”老太太看出老孫的老伴吃醋了，忙笑着打圓場，“是不是買菜時和人吵架了，還是……”
　　“吵架了，吃不下去！”老孫的老伴說着進了臥室。

　　四

　　夜裡，老孫的老伴沒睡好，她總覺着哪地方不對頭，結果天剛亮就起來了。一起來她就問老孫：
　　“你去給她說，還是我去說？”
　　“說什麼？”
　　“你說說什麼！咱這又不是養老院，不能住起來沒完了！”
　　“你去說吧，我開不了這個口。”
　　“還是老爺們吶……”
　　“你去說吧，我真開不了這個口。”
　　老孫的老伴聽老孫這樣說，氣得沒再搭理他，就去買菜了。
　　待老孫的老伴買完菜回來後，又看見老孫和老太太在一塊吃飯，就更來氣了。她這次沒立即發作，而是把菜放到廚房裡，然後坐下來看着老太太不緊不慢地說：
　　“大姐，我看你的腰也沒什麼大礙了，是不是該回去了？”
　　“回去，回哪去？”
　　“回你家呀。”
　　“我不回去了，”老太太眼瞟着老孫說，“就住在這裡了。”
　　“住在這裡，打算住到什麼時候？”
　　“這個得問老孫兄弟，”老太太說着臉紅了，“他答應我可以永遠住在這裡的。”
　　“你答應她了老孫？”老孫的老伴接着問老孫。
　　“沒有，本來……”
　　“難道你忘了老孫兄弟，”老太太的腦筋轉得很快，她搶過話說，“昨天你可是親口答應我的？”
　　“是不是老孫？”老孫的老伴這回惱火了，瞪着眼問，“你真答應她了？”
　　“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是不是她把你的魂都勾跑了。我說呢，你怎麼這麼好心，撞倒人了還推回家，是不是早就和她認識了？早就有這個想法了？”
　　“你說到，哪去了，”老孫被他老伴說的，說話都有點結巴了，“這把年紀了，誰還有這個想法。”
　　“沒有？我看差不多！你倆整天媚來眼去的，你當我不知道，我早就看出來了。”
　　“沒有，真沒有。”
　　“不用說了，你就和她過吧，我算是看透你了。”
　　老孫的老伴說完，一扭身進了臥室，趴在床上嗚嗚地哭起來。
　　這下老孫嚇傻了。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事情會鬧到這種地步——自己和這個老太太糾纏不清了。還說要永遠住在這裡，這不太荒唐了。要是傳出去的話，自己和老伴的臉往哪擱，還不讓人笑掉大牙。還有自己的兩個孩子，他們會怎麼想。老孫越想越煩，還不好大聲發作，就迴轉身，盯着老太太的眼說：
　　“我算是求你了大姐，你還是走吧，你看這事鬧的，讓人知道了多不好。”
　　“我不走！”老太太堅決地說，“我的腰還沒好，你讓我上哪去。再說，是你答應我可以住在這裡的，難道你忘了？”
　　“我沒忘大姐，可這事，你也知道，我那天說的可不是這個意思。”
　　“這個我知道。可你現在讓我上哪去？我的腰沒好，不能自己做飯，家裡又沒人，我一個老太太家的，你說，我該怎麼辦？是不是老孫，我這是命苦啊，這誰都不怪，都怪我那個死老頭子，誰叫他走的這麼早呢，他倒是輕鬆了，眼一閉，腳一蹬，撇下我一個人去享福了，可我呢？你說老孫，我該怎麼辦？我真是上輩子造孽了，就讓我從三十歲開始守寡，我……嗚嗚嗚……”老太太說着也哭了，把老孫嚇了一跳，“我常想，人這輩子要不嫁個好人，哎！那苦就別提了，可以說，要多少有多少，沒個頭啊！
　　“我說老孫兄弟，我說這麼多你別生氣，我這是沖你是個好人才向你說的，我這是好心呀！人這輩子就是這麼回事，該享福的時候趕緊享，要不然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我這是在勸你老孫兄弟，該出手的時候就出手，你看我對你，是一片真心啊，你還不好好把握，到時候後悔時我也該入土了，那也晚了。”
　　老孫沒吱聲。他愣了。
　　“你以後別再受她的氣了，”老太太看老孫沒吱聲，稍一停歇接着說，“乾脆和她離了算了，我跟你，看她還有什麼咒念！”
　　“這不是離不離的問題，大姐，這些根本就扯不到一塊去。”
　　“你是不是嫌棄我？”
　　“不是這個意思，大姐。”
　　“我的命好苦吆……我是沒臉見人了，送上門了都不要，你還讓我怎麼活呢，還不如那天把我撞死算了，是不是老孫，把我撞死算了！”

　　五

　　老孫的老伴中午沒在家裡吃飯，她賭氣去了兒子家。她要把這件事給兒子講講。
　　“我看父親不是這樣的人，”她兒子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後，果斷地說，“是不是你想多了，媽？”
　　“大偉，你怎麼和你父親一樣，腦子這麼混呢！這還用我想多，本來就是明顯的事，她都親口說出來了。”
　　“不可能吧，”孫大偉還是不相信，同時又覺得這事滑稽，都快六十歲的人了還有這份閒心胡鬧。他點上一支煙慢悠悠地說，“媽，這樣吧，你別生氣了，先在這裡住下，等我明天回家一趟。”
　　“你回去也好，可……哎！你還是別回去了，”老孫的老伴突然改變了主意，“你的脾氣這麼暴，弄不好把她打了，咱還得養着她，多不划算。再說，這事你們也知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都這麼大歲數了，要是傳出去，我和你爸的臉往哪擱？別人會怎麼想？還不天天拿咱家這點事當笑料……”
　　“要不我回去，”關鍵時刻大偉的老婆李惠芸挺身而出，她插進話說，“我去說說老太太，讓她回家。”
　　“算了吧，”大偉在一旁笑着說他老婆，“你連我都說不過，還想說動老太太。”
　　三個人討論到了下午四點也沒想出個好法。老孫的老伴認為：老孫本人已經變心了。她兒子的觀點是：父親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主要是老太太勾引他。她兒媳婦的觀點是：兩個人都怨，這麼大歲數了還有這種想法。
　　老孫的老伴連晚飯也沒吃又去女兒家了。老孫的老伴很傷心，她覺得兒子的觀點和她不在一條線上，有點向着老孫的意思。這不是明擺的事，老孫喜新厭舊了，是他的錯，難道是自己想多了？
　　到了女兒家，老孫的老伴控制不住自己嗚嗚地哭了起來。哭完後，就把家裡發生的事向她女兒說了一遍。她覺得女兒才是她的知心人，能替她解決這個問題。
　　“我哥知道嗎？”她女兒聽完後，憋了半天才說出話。
　　“他知道有什麼用！這個賊羔子還說不怨你爸，怨那個老太太，我看他倆以前可能就相好了。”
　　“要是這樣的話，”她女兒的眼角開始濕潤了，“我爸真是昏透了，怎麼能這樣，乾脆我回家把她攆走算了。”
　　“她是賴在咱家了，你怎麼攆她？就是走了，又能怎樣？因為你爸的心已被她勾走了。”
　　“也不一定，我看我爸不是這種人，他可能是一時糊塗了。”
　　“你怎麼也替你爸說起好話了，”老孫的老伴沒想到女兒也會替老孫說話。她傷心極了，接着罵起來，“這個沒良心的，挨千刀剮的，和我過三十年了還想別的老太太。你說說，我哪一點對不住他？又是給他洗衣服，又照顧他吃喝的，還得拉扯你們姊妹倆，到頭來，他竟這樣對我，我真是瞎眼了跟他，落下這麼個下場，真是命苦啊！命苦啊……”
　　女兒看她哭了，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兩個人“嗚嗚”在屋裡哭了起來。
　　“要不……”她女兒哭着哭着突然停住了，“咱報警吧。”
　　“報警？”老孫的老伴嚇了一跳，“報什麼警？”
　　“讓公安局的人攆走她！”她女兒惡狠狠地說，“實在不行，把她逮起來，關她十天八天的，誰叫她破壞咱家的幸福呢！”
　　“我可丟不起這個人，”老孫的老伴明白女兒的意思了，就叫着說，“就是她不要臉賴在咱家裡，我還要臉呢。”
　　兩個人都沉默了。誰也想不出好法來，特別是老孫的老伴，直到現在，她也不理解老孫是怎麼想的。是不是真想離婚和老太太一塊過，還是就這樣湊湊和和，也不離，還和老太太藕斷絲連的。“不能就這樣算了！捉賊拿賊，捉姦拿雙。”老孫的老伴忽然來了主意：我要回家，看他們能折騰到什麼程度。

　　六

　　老孫的老伴回來後，吃了一驚，老太太走了。
　　走了？老孫的老伴在心底嘟囔着，上午臉皮還這麼厚，不可能說薄一下子就薄了？老孫的老伴不明白，但她心裡又好奇的難受，這種難受正好與她的嫉妒心交織在一起，她感覺着更難受了。
　　“吃完中午飯就走了。”老孫向他的老伴匯報情況，眼沒離開電視機屏幕。
　　“她走了你是不是很難過呀？”
　　老孫皺了皺眉，點上一支煙說：
　　“你怎麼和老太太一個樣，神經兮兮的。”
　　“你還有理……”
　　“根本就是沒影的事。一群神經病！”
　　“你說誰神經病，你說清楚？”
　　老孫沒吱聲，氣哼哼得看着電視。
　　睡覺時，他們誰也不跟誰說話，都賭着氣。老孫嫌他老伴過於神經，本來沒什麼，經她一攪和，事情倒嚴重了。而他老伴呢，覺得老孫和老太太之間肯定有事，要不然也不會這麼好心把老太太推回家，還對老太太說，可以永遠住在這裡，這不明擺的事，他們之間有那個意思了。再加上老太太說的那些話，讓老孫和自己離婚，她跟着老孫過。看樣子他倆早就串通好了，而自己還蒙在鼓裡。老孫的老伴越想越氣，一下子坐了起來，順手就拍了老孫的肩膀一下。
　　“起來老孫，咱今天把話說明白，你和老太太到底什麼關係？”
　　老孫也正考慮這事，聽老伴這樣問他，沒好氣地說：
　　“什麼關係，沒關係的關係！”
　　“那沒關係，老太太怎麼說讓你和我離婚，她跟你過？”
　　“我也不知道，”老孫按亮了檯燈，接着又按滅了。他感覺着自己的臉紅了，“可能是說着玩的。”
　　“有拿這種事開玩笑的嗎？你給我說清楚老孫。”
　　“說什麼清楚，”老孫急了。就因為老太太說了這樣一句話，老伴就跟他沒完沒了了，老孫煩得慌，“根本就是沒影的事，你說你瞎猜什麼！”
　　“我瞎猜，我瞎猜什麼了，這讓誰看看，不都是明擺的事！”
　　老孫沒吱聲，他氣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你說說老孫，我跟你過了好幾十年了，你說，我哪一點對不住你，”老孫的老伴又向老孫訴起苦來，“你有句實話嗎？再說，孩子們都不小了，你還這樣，不怕別人笑話嗎？”老孫的老伴說着眼睛濕潤了，“你這個沒良心的，她到底是哪一點好，竟把你迷成這個樣……”
　　“好了好了，”老孫的倔強脾氣上來了，他沉着臉說，“你別嘟囔了，我已經給你說了。我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在這之前我也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我，結果我碰了她，她就賴上我了，說要住在咱家裡，一直到病好為止，可誰知道……她怎麼又說那樣的話了，這點我也搞不清楚，就這樣，稀里糊塗，亂七八糟，又加上你一攪和，就鼓搗成現在這個樣了。唉！”
　　“沒騙我老孫？”老孫的老伴有點不相信。
　　“都什麼時候了還騙你，真是的！”
　　“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開始時就跟你說了，你不是不信嘛。”
　　“那——”稍一停歇，老孫的老伴又問，“你是怎麼把老太太攆走的？”
　　“我沒攆她，是她自己走的。”

　　七

　　孫大偉和他的妹妹孫曉鈺回到家時，老孫和他老伴剛吃完早飯。他一看兒子和女兒回來了，心裡虛得難受。他知道他倆一塊來是什麼意思，肯定老伴已對他倆說了家裡發生的事，來回家看看的。老孫的老伴很高興，她覺得自己的生力軍到了，可以替她出氣了，更重要的是她的女主人地位又可以顯示出來，她覺得在這一點上優於老孫，比老孫強。
　　“老太太呢，”孫大偉一進門就問老孫，“讓她收拾東西滾蛋！”
　　“走了。”老孫一看兒子的氣勢，心裡有點虛。
　　“走了？”孫大偉坐下後接着說起老孫，“爸，你說你怎麼回事，都快六十的人了，還鼓搗這些幹啥！是不是沒事找事！”
　　“就是嘛，”孫曉鈺也跟着添油加醋，“我媽對你多好，可你呢，這麼老了還朝三暮四的，你對得起我媽。”
　　“不是做兒女的說你，”大偉稍一停歇又數落起老孫，“別說是對得起我媽了，就連我們，你覺得這樣做我們臉上有光，我們心裡好受……”
　　“別說這些了哥，我看咱爸是鬼迷心竅，放着好日子不過，淨找難看的往臉上貼，這不是自討苦吃嗎？你說，這能願誰，活該！”
　　“別再說了，”老孫的老伴一看陣勢不好，趕緊讓她的兩個孩子住口，“你爸可能是一時糊塗了，沒轉過這個彎。”
　　“我爸糊塗得還不清呢……”老孫的女兒又說老孫。
　　“我就是糊塗了，”老孫被他兩個孩子說得來了氣，嘟囔起來，“……糊塗了，糊塗了，也老了，沒轉過這個彎行不行，你說你們想怎麼辦？”
　　“不想怎麼辦，”孫大偉朝後仰了仰身子說，“主要是你的態度問題——態度！”
　　老孫在心底咬牙切齒起來。他真想上前狠狠煽他兒子一巴掌，可又不敢動，害怕他兒子真發火了。還有他老伴，這事都是她挑起的，要不是她，也不會弄成現在這個樣——讓他下不了台，在兒女面前丟盡了臉，喪失了一個做父親的尊嚴。他覺得罪魁禍首是他老伴，不是自己，也不是那個老太太。
　　“我沒錯！我沒錯！”老孫覺得自己是受害者，而他的老伴才是罪魁禍首，就爭辯起來，“這事都是你媽攪弄黃的，你們應該問她！”
　　“我說你這個人怎麼了，”老孫的老伴叫了起來，“剛才還替你說好話，怎麼又反咬一口了，真是沒點良心。”
　　“是我沒良心還是你沒良心，”老孫火了，嗓門也大了，“各人心裡都有數！你看看你把這事攙和的……”
　　“我看這個家是沒法過了，”老孫的老伴說着眼淚下來了，“還是離婚算了……你這個沒良心的……嗚嗚……”
　　“看你把我媽氣得，”老孫的女兒埋怨起老孫，“你到底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老孫大吼一聲，氣得帶上門出去了。
　　讓老孫不可理解的是：老伴變得怎麼和村裡的潑婦似的，一點理都不講，而且動不動就哭，最可氣的，還拿離婚威脅，真是沒點道理。老孫一邊騎着車子一邊想——漫無目的地朝前騎着。
　　突然，一輛麵包車疾速駛來，把老孫的身子和車子帶起來，撞在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上。

　　八

　　一個星期後老太太來到了老孫家。她敲了敲門，裡面沒動靜，又敲了一下，還是沒動靜，接着使了點勁，門慢悠悠地開了。
　　“大妹子，是我。你不認識了？”老太太滿臉堆笑着說。
　　“你這個不要臉的老該死的，”老孫的老伴叫着罵道，“這回你高興了，老孫死了，還來幹嗎？”
　　“你說什麼？”老太太瞪着眼問，“老孫兄弟他——走了？”
　　“是走了，永遠也不會回來了……”老孫的老伴沒說完話，就嗷嗷哭起來。
　　“我不相信！老孫兄弟身子骨這麼好，不可能說走就走了。”
　　“被車撞死的，還能不走！”
　　“我的娘來，”老太太一下子癱倒了，坐在地上大哭起來，“……老孫兄弟呀，我的老孫哩，你怎麼……說走就走了呢，真是命短啊！命短啊！為什麼好人都這樣，你說說老天爺，為什麼呀……”
　　老孫的老伴愣了，不哭了，她看到老太太哭得比自己都傷心，愣在了原地。過了一會她才把老太太拉進屋，她覺得讓鄰居們看見不好。
　　“你說，大妹子，”老太太坐在沙發上哭着說，“咱倆是不是前生做什麼孽了，怎麼命都這麼苦呢？我老伴走了，這不又攤上你，老孫兄弟他……哎！我真是想不明白啊……為什麼好人都這樣，嗚嗚嗚……”
　　老孫的老伴被老太太感染得也跟着哭起來。
　　“實不相瞞大妹子，”老太太邊哭邊說，“老孫兄弟，他是個好人呀，天底下最好的人……他怎麼就這麼倒霉呢。大街上這麼多人，不撞別人，怎麼就偏碰他呢。那個司機也是缺了八輩子德了，讓他不得好死，全身爛掉！出門就撞死！吃飯噎死！喝水嗆死！讓他全家人都死乾淨淨的！”
　　老太太罵完後，擦了擦眼淚，接着說：
　　“不瞞你大妹子，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娘就給我算了命，說我有克夫的命，這下真應驗了，我這輩子剋死了兩個男人……我真是罪該萬死呀！你別拉我大妹子，就讓我撞死算了，”說着，老太太就用頭往茶几上碰，“讓我撞死算了，我是個罪人，罪人呀……”
　　“這是何苦呢，”老孫的老伴忙拉住老太太，嘆了口氣說，“人死又不能復活，你這麼做這有什麼用呢。”
　　“雖然我和老孫兄弟剛認識，可我打心眼裡就覺得老孫兄弟是個好人，他這人心腸好呀……”
　　“你說你倆剛認識，”老孫的老伴打斷了老太太的話問，有點不相信，“不是以前就認識了？”
　　“哎！要不是那天老孫兄弟碰倒我，我想我這輩子也不會認識他。我沒有這個命呀！我——唉！從小就是個苦命的人啊！”
　　“其實，你也別怪老孫兄弟，”老太太稍一停歇接着說，“這些都是我一個人做的。我剛開始賴住老孫，原來的意思是想賴你們幾頓飯，沒想到老孫兄弟這麼實在，真把我推回你們家了，你說，像老孫兄弟這麼實在的人有幾個？就他一個人唄！從那時候起，我就覺得老孫兄弟是個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就想跟他過，把你攆走，可誰知，我回家一趟，處理完家裡的事，順便拿了點東西來，老孫兄弟就走在我前頭了，我——真是命苦啊！命苦啊！這都是我做的孽，嗚嗚嗚……”老太太說着又大哭起來，“我是沒臉見人了，我是個罪人，是我害死老孫的，老孫呀，是我害的你，我是兇手，你快把我帶走吧，反正我是不想活了……”
　　老太太哭着哭着突然站起來，拾起她的包裹後，拉開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