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無語（系列）

　　●水紋

　　這顆石頭要雙手才能托住，半個西瓜的形狀，青藍色的，石質緊密柔膩。奇的是石上有被浪衝出的水紋，細密流暢，從石頭的頂端開始，伸到尾端，水紋是明媚的白色晶體，在藍色的石上便十分奪目。然而除了橢圓的一面有白色明顯的水紋，石頭平的一面卻殘破的。

我定做了木座，把損毀的一面做底，嵌在木座里，水紋的一面凸起來。木座雕成海浪形，漆本色，跟石上水紋相配。朋友來看，說倒有些象叫西瓜石的名石，可沒多少價值，殘得太厲害了。我摩挲着石皮，嘴裡只說：看這浪紋。

　　想起張愛玲的“愛”：春天的晚上，她十五六歲吧，穿件月白的衫子，手扶着桃樹，對門住的年青人同她見過面，可從沒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說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各自走開了。後來女子被拐到別處做妾，幾次三番轉賣。經歷無數風波，到老了，還記得那回事，那個年青人，那個春天的晚上……

　　她到底記得的是什麼呢？ 　　 這石也記得吧，當年，從身邊掠過的波浪。也曾有過初遇的歡欣，曾是那樣的親密無間，只是沒能留住。它走的時候是快樂的，一路唱着，泛着白沫，就這樣擦肩而過，總是這樣擦肩而過。它是記得的。到老了，到殘了，只剩一付冥頑的枯骨了，也還記得那浪——就是這樣走過的！

　　這話只在心裡，沒說。

2002.10.17.

●石緣

　　其實到了一杯清茶，三兩知己，掌燈賞石，已是最後的程序了。藏石玩石第一步是淘石。從石商那裡買，或是藏石的人相互以石易石，都是淘。最愛的還是結了隊去找，內中另有一番滋味。

　　山石

　　石頭有山石水石之分，我們把地埋石，如靈壁石、戈壁石等都排開，因為這邊沒有。這裡的地埋石只有兩種：一種是漆黑的，一種是赤黃的。黑的也純，如漆似墨，赤黃的象一種化石，有人說是古樹根的化石，也沒有考證。兩種都是石的核，表面有風化層的，要除掉風化層才能看到。當然都是沒名的，就通稱它為山石。這兩種石都在山裡，也講“脈”的，找着脈絡，一線全都能掘開，成巢，挖出來後再選形狀好的。地埋石年月久了，風化程度大，剝層過後往往孔洞奇巧，千迴百轉，盤根錯節的，蒼勁得很，擊叩還有“骨感”，大者能如斗，頗有氣勢。如若用米芾對太湖石 “皺、瘦、漏、透” 的四字論來賞玩， 大有可取之處，可這不是太湖石，再則，鏟掉石頭表層這個程序也破壞了玩石“貴在天然”的原則。所以除了石商，收藏石頭的人都不喜的。我倒不愛遵守這些規矩，但去看了幾次，摸一摸，粗粗礪礪的，表面象還有浮砂，倒是真不喜歡這種“手感”。它還有一缺點，就是質脆。搬動時稍不注意，輕輕一觸，就會失去個角或斷了根筋，便就遺憾得很，想這山石枉自一付氣勢磅礴的模樣，竟如舞台上的皇帝，龍袍朝靴也只是虛張聲勢罷，當不得真的。於是也不要。

　　 水石

　　“淘”字有水，“淘石”在水邊是正理。其實石譜中的石頭大多出自水裡。台灣雅石、韓國奇石都着重介紹的是水石。

　　也不是每條河皆找得着奇石，小河沒有，河床上軟石多，小河水流太小，沖不出好石頭。大河也要看兩岸的山，如果都是土坡，水裡的石頭種類就少，好的就也少。好石頭在長河裡，比如黃河、長江的三峽，奇石種類就很豐富。長河經過的地方多，起浪的時候石頭被一路裹挾着來，水流急，遇着拐彎石頭就會集一回灘。夏天新漲的水，到初冬就枯了去，石灘便現了出來，一年一灘新石。到了初冬，就到了淘石的時候。

　　小鎮有九條河，卻只有紅水河和邊外河這兩條河出的石頭多。河在山裡，人也在山裡，話說“開門見山”，其實早晨起來，透過窗就能見山。如若特意去游山逛水，倒顯得有些矯情，可去淘石頭就不一樣了，淘石本身是件閒玩的事，但終究是有目的的，友人於是可以做出一付煞有介事的樣子，不至於落下個玩樂的名。小鎮民風樸實，見不得無所事事的人。

　　三個友人，楊和張從前都畫國畫，王寫些字，後來都不了，變成苦巴巴養家活口的中年人，閒時就收藏石頭。到了周末，備了尺半長的鐵撬棍、鋼絲刷、小鏟刀，裝進背包里，早早地便打電話約了：中間灘？紅水河？兩處都遠，幾十里地，開着車呼拉拉地去，一到水邊，衣履翩飛撲向竹筏，奮力劃到對岸。

　　也不怪他們急，但凡到中間灘的人都會急的，心中滿滿的希冀着的。

　　初冬仍有陽光，只是弱弱的，曬不了人。枯退了的水卻清亮得很，從上游流下，分成兩支流，包圍住沙灘，過了沙灘又匯集起來流到下游。沙灘便成了個孤島了，要有竹筏才能渡過去。我們把這叫做“中間灘”，灘寬大潔淨，兩岸綠樹蔭着，也算小鎮一處勝景了，我的許多石頭就出自這裡。

　　水石其實也來自山上，沿河兩岸的石頭，也不知是多少年前就墜到河裡，石與石之間琢碰，水砂研磨，無數次浪淘，成就了這份自然。水石也實在瑰麗，境內產玉、石英、瑪瑙，石頭裡間雜着。足以使整個的沙灘色彩斑瀾了。

　　淺水裡有一種石頭，半透明的紅，象能找得着流動的血脈似的紅；還有一種稍淡些的，是那種張愛玲說的“聞得着香味的桃紅”；一種蠟白，有肉質感的，凝脂樣的白；綠的、灰的、墨黑的、雜色的，它們沉在水底，又在陽光下放出異彩，足以使我的同伴們瘋狂。沙灘上也有這樣的石頭，只是蒙有些水垢，不大亮麗了，抱到水裡洗乾淨，才能看出真彩。水石要在水裡才能顯出全部迷人的韻味的，這就是“潑水觀石”的所在了。我倒是願意從沙灘上抱一顆看似平常的石頭來，坐在岸邊用小鋼絲刷細細的刷洗，那顆園園的黃玉，就是這樣洗出來的，刷掉水垢，半透明的黃玉上慢慢露出一圈圈的紅色的渦紋，那種快樂不是驚喜，是一點點來到的，熨貼的，溫潤的，朝霞般的喜悅……

　　同伴更喜歡到水裡去打撈，或在岸邊發現一角露出來的彩石，然後用撬棍深深的掘下去。這樣會得到更多，還帶着一種掘寶的狂喜。

　　其實這裡的石頭真是寶貝，這些半透明的石頭，正是石英質和瑪瑙質的，顏色、石質都是上好的，只要找着形狀好的就成。小鎮最華麗的石頭就出自於這個中間灘，還有上游一個稍小些的沙灘。

　　水石賞的是“形、色、質”，形最為難得，貴在天然，或壯偉、或玲瓏、或剔透，丑便也要丑得怪異極致。倘若形拙吧，就拙個渾圓冥頑，一點也不討巧，便倒反能顯出可愛來了。殘損瑕眥都要極少才是；色要純粹而分明的，模糊不得；質要緊密堅韌為好。但凡遇着三樣都好的，就是精品了，精品難得，要麼形差，要麼色淡，要麼質軟。這內中又有一樣講究了，便就是眼緣，其實世間萬事也是同樣的，任憑它再不完美，也難敵一個“中意”。玩石頭的人難免帶些痴性，若是三樣裡面有一樣特別突出，便有着收藏的理由的。灘上石種也算豐富，每次去也不會空手而歸。

　　去淘石是趕不回來吃飯的，沙灘太大，轉了兩圈乏了，我就給他們做飯，一面賞玩我洗好的石頭。飯也簡單，早在家裡切好肉用醬油佐料醃好了，裝在小紅桶里，切好的筍片豆腐榨菜白菜香蔥裝在塑料袋裡了，這時只檢些柴來，燒火煮好米飯，又把所有的肉啊菜的全都煮成一鍋，飯就做成了。或是乾脆帶了鐵扦、木炭去，把肉串好了烤好就成。就來也怪，這些飯菜要是在家裡怎麼也不會好吃的，但在河邊，卻見他們吃得香香甜甜的，有時帶了米酒去，便可以聽他們喝酒談石了。

　　同伴把淘來的石頭搬過來，水石一般塊度也不大，幾十斤重的居多，精品也不多的。

　　易石

　　這顆老石不在了，對着照片時還有一絲絲悵惘。現在還記得它皺巴巴的模樣。

　　“老山根”是獨峰的山形，石身被水沖成一道道淺槽，扭曲着，向上伸延，收尖。整顆石頭是毫無光澤的古陶顏色，凸起的槽坎是深褐色。其實它更象一古樹的根兜。

　　我老了——幾世的人生？——不用幾世來計——就是老了——皺了——就是這樣了。老山根如是說。

　　這是張從紅水河淘來的，當成寶貝。我越喜歡他就越稀罕，後來還極不情願地換走我一顆象飛喋樣的瑪瑙質盤。可我就喜歡它老神在在的無賴樣，皺眼看世間。

　　想來也有趣，張就愛收藏些稀奇古怪的石頭，他把這些石頭通稱為“禪石”，用大量的時間坐着端詳、品味，也不知道他參出什麼禪沒有。我喜歡色彩美麗的溫潤的小塊些的石頭，也不大講究形狀，常被張諷刺：“石頭有什麼好華麗的？都不象石頭了！” 還有一位姓李的朋友，專門收藏那種張牙舞爪的大石頭，說是：“大氣”。石友之間常在一起欣賞石頭，要是看中別人的石頭也不能白要的，是要以石易石的。就這樣，我得到了老山根。

　　老山根對我來說真是異類，從前收藏的石頭，都是石質非常堅硬的，抱回來後放進兌好稀鹽酸的水盆里泡上一天，石頭上硬硬的灰白色的水垢就被腐蝕掉了，再用清水洗乾淨，一點也不會損傷石皮和石色，然後把石頭放進另一隻瓷水盆里煮熱，擦乾，打蠟，拋光就行了。可這一套程序不適合老山根，我試了試，老山根的石質跟那灰白色水垢的硬度差不多，要是放進稀鹽酸盆里，它也會被腐蝕掉。後來我想了個辦法，用半支嘉潔士牙膏塗在石頭上，一小時後用小鏟刀慢慢剝，真能把水垢剝掉的。於是每天晚飯後，我便躲到書房裡去清潔我的老山根，十多天時間終於把它的水垢除盡了，也不上蠟，配了個平座，老山根終於完整地盤踞在我的書架上。

　　“佛不宿桑下三日，恐心生眷戀”，而我從欣賞這顆老石到長達半月的清洗端詳，觸碰撫摸，肌膚相親早已生情。當時也不覺的，因為心中歡喜，來人便獻寶似的捧出來，想討一兩句稱讚。誰知日子長了，來人多了，這老石竟被一不遠不近的朋友看中了，也沒有親自開口問我索要，其實真要開口我也不會給的。想來他也中意得很，最後輾轉打聽，知道我有個十分敬重的長輩，竟央他來索要。長輩也不懂石頭，見我一院一屋全是石頭，以為拿走一兩顆只是稀疏平常的事。我自然不情願，想拿別的石頭來抵擋，可長輩不依，指定非要這“山根樣子的老石”，無奈，到裡屋匆匆為它拍了張照片，就讓長輩抱了去。

　　後來得知長輩是為他索要的，委屈得很，端詳那張照片，心裡空落落的，直怪自己太輕浮，從此再有人來萬萬不敢炫耀我的石頭了。

　　可也無法釋懷，想要是能到他家裡去坐坐，象丈母娘去看嫁出門的女兒一樣，再探看一下我的石頭也是好的啊，可這人還不住在鎮裡，他住省城。那陣子心裡棲惶得很，一聽有人去過他家，總繞着彎子去問，看到過我的石頭沒有？擺在哪個位置？還想問問他定期抹一下石頭上的灰塵沒有，又不敢太饒舌，怕人家不耐煩。那人原也不大懂石頭，只見我那樣百般愛惜才惦記了去，只怕他新鮮一陣，漸漸就淡了，不管了，讓它蒙塵了……

　　張換得的那顆瑪瑙質盤後來也被人要了去，兩人每每說起都喟嘆不已，兩顆石頭皆是珍愛的，只是沒能留住罷了，也不知是什麼機緣，幾易終成空了。

　　此後友人間也易石，但只交換些小品趣石了。也添了幾顆愛石，但終究再沒有一顆類同我的山根老石了。

　　2002.10.21.

　　●藏石*談石

　　其實說到石頭，總有許多話的，只是談石本該幾前放着藏石，一邊觀賞摩挲，茶香氤氳中，燈與石與你與我便是世界了。古人藏石並著有石論的人不少，盡可以引經據典談論一番；再有親切的便會執着手，一邊絮絮叨叨：“這顆石頭，我告訴你……”一肚子的話不用講什麼章法也不怕信口胡話，這才適然。可真要這樣寫文章，怕是沒人耐煩看的。想來這世間文章還是不能全然“率性”的。只好按原先想的，把我珍愛的幾顆藏石錄在這裡。

　　綠玉石：（長十八公分，寬十二公分，高十一公分。）這是顆綠色的方形玉石，石皮溫潤柔膩，有完整的六面，稜角的地方卻又是不硌手的圓弧，側面稍有淺淺的凹陷，石的外形便似兩層。色澤似五月雨中的蕉葉熟透的綠。卵石類圓形易得，方形卻少有。《淮南子．天文訓》中說“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圓者主明”，於是這方綠玉石又有“大地”之說。綠為靜，如炫爛之極的回歸。浮躁的時候常端詳摩挲它，真會沉靜許多。

　　綠玉石配的是本色竹節雕花座。購於紅水河畔。

　　黃玉花石：（高三十公分，寬處二十四公分，厚十六公分。）黃玉是黃白色的，石皮細緻晶瑩，橢圓形，象只巨乳。巧的是石的外圈嵌着兩道花邊樣的淡黃色瑪瑙石，乳頭部份也是同質。半透明的石身布滿雞血紅色大大小小渦狀圈紋，渦紋寬處有二指，窄處如只如髮絲。延綿不斷，隨意放恣，倒像晚霞中的雲彩。那次拿去參展，也沒有名字，友人便隨手寫上“祥雲”，跟那紅艷的渦紋倒是和諧了，可到底局限了各人的想象，整顆石也不止是這點意蘊。於是後來這名也沒有再用。配了棕色平座側立着。也是邊外河淘來的。

　　字石：（高三十一公分，底寬二十一公分，頂寬八公分。）這是顆墨石，上小下大，象個裝滿米的口袋，欄腰便有個大大白色草書的“米”字。字是瑩白的石英，筆畫完整，筆鋒恣肆，黑石白字搶眼得很。可貴的是這石的形與字是和諧的。樸素、純粹，深得我愛。也配本色平座。

　　以上三顆石頭便是我的至愛了。曾跟朋友戲說過，黃玉祥云為天，綠玉為地，“米”石為賴以生存的食，這便是整個“乾坤”了，被我一人盡攬於懷，此生再無它求。

　　墨石：（長處三十五公分，寬二十二公分，厚十二公分。）這顆石是不規則的五角形，有黑和灰白兩種石質間雜着，灰白色的稍粗糙些，作底半包托着中間的黑石，黑石石質漆黑細膩，奇的是在黑白色石頭交界的地方，白石稍稍凸起，形似雙蛇、熊、鳥、鷹五個獸頭，完整包住石頭的五角，頭部又有圓圈凹陷下去，露出中間的黑石，成了“眼”。圖形樸拙原始，頗有幾分神秘意味。

　　墨石配棕色平座，石頭平放，四周均可賞玩。這顆石也出於邊外河。

　　彩塔石：（高四十二公分，最寬處有三十公分，塔尖五公分。）這塔有九層，有淡黃色的瑪瑙石跟彩陶兩種石質；彩陶石也是淡黃色，比瑪瑙石稍深些，表面卻有棕紅色的細紋，暗蘭色的條紋間雜着。一層是瑪瑙石，再一層彩陶石，又一層瑪瑙石，堆金疊玉依次收小上去，塔尖卻又往右稍稍傾斜，斜尖卻不算憾事，倒更添幾分俏皮，如那聊齋中引誘書生的女狐媚，轉身告別間回頭一顰，全然是了解自己的魅惑的。這顆彩石也出至於邊外河。配棕色平座。

　　海螺石：（長二十九公分，寬處有十三公分，海螺的尖部卻只是一公分。）這是我收藏不多的象形石之一。淺棕色，配本色的海浪雕花座。

　　一張帆

　　這顆巨石是表兄收藏的。

　　表兄原來也不藏石，只是有空的時候來看我清洗把玩石頭，一邊閒聊，翻翻我的石譜。後來漸漸也感興趣了，跟着我們去河灘淘石，半年後一發不可收拾，比我還着迷，平時里沒人陪他也一個人去，淘的買的一下就收藏了一批石頭。卻很雜，幾乎每種石質都有。

　　這塊長方的墨石，一米八九長，寬處有一米五，厚處六十公分，薄處也只十公分。那年水退了，它就平臥在河灘上，半邊被砂子苔蘚蓋着。他掘開了，完全露出來的時候是塊巨大的石板，說是長方，卻並不規則。石頭的表面有大大小小圓潤的水渦形凹陷，條狀的凸坎，高低錯落着，石色純黑，石皮光滑如玉。他說：“我要收藏它！”大家都不以為然，因為這石作收藏也太大了些，簡直不叫藏石了，該叫“藏景”才是。誰知後來他真的請了吊車，把這二噸多重的石頭移回家了。

　　表舅父家是私宅，高大，樓房，底層開着四米的通門，這巨石也合該他收藏的。那天車子把石頭拉過門前我才知道，於是跑去看，見他請了人，石上綁了繩子，十六個人用槓子橫抬着，像碼頭上拖船一樣，地面上放些圓木，連抬帶拽吵吵鬧鬧擠得門都差點進不去。表兄跑前跑後的，嘴裡直嚷：“慢點，慢點，別破了……”又用三根圓木搭了個三角架，用滑輪鋼繩把石頭吊起來清洗，忙前忙後象做大工程一樣。表兄是獨子，父母對他十分寵愛，看這情形只是搖頭嘆息，也不好不依了。

　　那時心裡時常惦記着：這石頭要用多大的木頭配座？又呈放在哪裡？也不知全部收拾好後會是怎樣的氣勢。兩家離得不遠，我便常去看這顆龐然大物，這麼大的石頭也不能煮了，不加熱就不好上蠟。只是清理好後，上了清油。黑漆漆的。

　　一日又去，卻見他讓人把巨石立起來了，成了一片，石上那些被浪沖成的盆大的凹陷驀然變成了風痕，圓潤豐滿，分明是江河上的船帆，被風鼓動得脹滿。那些條狀的凸坎，儼然是帆上縱橫密布的攬繩，是了，他把棵兩米多長巨形圓木買來，木心照着石頭的底挖空固定，外形也不作花樣，老老實實鑿成船形，這片帆，就輕盈地揚起來了。這才見出竟是顆石中極品。

　　暮靄中一艘船，帆鼓滿了風，浪也響了，就要起錨，卻又靜立着。

　　看着讓人疑惑得很，心裡軟軟的。也不知這石帆算不算帆？興許也算吧，哪一片帆沒有風的記憶呢？哪片帆不想留住風呢？誰料留住了，那風卻又重了，重得以至於永遠也無法再啟航了。

2002.12.8.

　　●石品

　　石灘是擁擠的，如果石頭會說話，這又是個喧譁的世界了。

　　在石灘上走，空氣里有一絲魚腥味，這是沙灘固有的味，很單調。也不能完全靜心的，就在這魚腥味里想些平日裡的事，一段飄逝的情感，一些紛擾，一些永遠也不會象這砂礫一樣踏實的困惑。

　　同伴往前走，腳步無意絆翻一顆卵石，於是你撿起來，你並沒有驚喜，只是恰好看到了它，只是俯下身來隨手撿起。你集成了堆，你揀出來，拾掇拾掇做了木座，這時你依然是平靜的，平靜地愛這些冷冰冰的冥頑的永遠沉默了的靈魂。真到有一天，你驀然發現自己的藏石都有些類同，雖然每一顆石頭都是惟一的，在這世上沒有兩顆一模一樣的石頭，但你還是發現了它們的共性，就是妍麗。妍麗於人生，或許會有華美的溫暖，而在石上卻不一樣了，妍是妍了，卻是無法伸展了，如燦爛的笑容驟然竭止；亦如突然醒來的迷夢，殘夢即逝，快樂依稀；一個即將的涅磐也蔚然凝固，你收藏的——竟然全是這樣的石頭。不同於你的任何同伴。

　“予每思之，則疑其有數存乎其間”。 唐宋蘇洵《木假山記》裡這樣說。“數”是定數，是緣，是千劫萬難最後相逢的“緣”。

　　許多年前的一個午後吧，那個狂放的男子，在一顆巨大的奇石前凝視半晌，仰慕之心無以言表，整理衣冠，納頭叩拜……他就是北宋的米芾，是他首先歸納出太湖石“皺、瘦、漏、透”的四字論，又在後人的傳承增至“皺、瘦、漏、透、清、頑、丑、拙、怪、質、色、形、秀、奇、雄。”十五字標準，幾乎概括了賞石的全部角度。他儼然是懂得的，對於這石，恐怕無人能及他了，異稟的米芾也為此種種得了“米癲”的諢號。

　　米芾在《海岳名言》中有一段：“字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帖乃秀潤生，布置穩，不俗。險不怪，老不枯，潤不肥。變態貴形不貴苦，苦生怒，怒生怪；貴形不貴作，作入畫，畫入俗：皆字病也。”談的是字，細細品來，這又何嘗不是石論？世人欣賞米芾“臣書刷字”的清空靈逸之氣，其實未嘗不是緣於他對太湖石的自然筋骨神韻的觸通。而米芾性格狂傲、怪逆、不羈，與太湖石的堅硬、通透姿肆，又何嘗不是一種的“質”的類同呢？紅塵如鏡，能令他折腰的只是那個“類我”罷。那顆石頭跟他相遇時，在他凝視時，隱藏的石心亦是為着同類的相識欣喜若狂吧！

　　這塵世糾纏的“緣”，原是可以解為“類”的，浮生喧囂中的相類相吸相生。

　　默然回首，再握一塊殘石，這世間唯一的石頭，也如執半闋落花，其實，握住的，何嘗不就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