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渺渺一直都記得所有生日中最最快樂的一次----十七歲。那時候上高二，高二年級統統都在新教學樓上課，是五樓。那天放學，教室里剩的人不多了，但渺渺出教室的時候望還在裡面。渺渺好多次都感覺望在走廊上目送自己走出校門，渺渺多希望這一次也是。渺渺好想回頭看一眼，卻不敢，害怕望真的站在那裡會看到自己的回眸。校門已經越來越近了，渺渺終於鼓起勇氣回頭朝自己的班級望了一眼。只是一瞥，一瞥而已，渺渺就慌張地收回了忐忑的目光。二班門前空空的走廊上真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伏在欄杆上。暗戀中少女的直覺，那一定是他！還有誰會在放學的時候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呢？渺渺的心房頓時被幸福和快樂充滿，那因為盛不下而溢出來的部分則變成燦爛的笑容不可抑制地展現在渺渺年少的臉龐上。渺渺就這樣看着前方卻似乎什麼也沒有看到，自顧自開心地笑着，走着，連腳步都變得輕盈。再也沒有什麼比望的目光更美好的生日禮物了啊。

後來的某一天下午，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和明聊起天說到了蘭和望。“他們兩個很早以前，可能高一的時候吧，好過一段時間”。明說。這句話真不亞于晴天霹靂！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渺渺很隨便地笑着問：是嗎？我怎麼一點也沒看出來呢？肯定是望去追人家的吧。明轉了轉手中的筆說：他們只好了可能一兩個月。有一段時間蘭也住校，總是找望問各種問題。然後望有時候就幫蘭打開水。後來不知道怎麼又突然不好了。

渺渺的內心第一次充滿了失望並且感覺到一絲絲苦澀。為什麼會這樣？難道從頭至尾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難道生日那天走廊上的根本就不是他？其實那麼遠，加上渺渺的視力本就不好，渺渺是沒有可能看清楚的。渺渺一下子完全沒了把握。渺渺又想起了高一的時候，自己曾在望的課桌上看到望的橡皮上面，自己的姓和望的姓被巧妙地刻在了一起。那個時候渺渺心裡是多麼悄悄地甜蜜着。可現在渺渺發現，或許那個被望刻下姓來和他的姓天衣無縫結合在一起的女孩，根本就不是渺渺。因為，渺渺和蘭同姓。渺渺真是由心底生出了一股悲哀。渺渺忽然感覺一切的曾經以為都可以被推翻，除了軍訓時他不到一米的凝視，那短短一瞬卻足以讓天地都隱去的如此深深深深刺入渺渺心房的眼光。現在渺渺是多麼的後悔，後悔為什麼那麼多次，那麼多次可以迎着他的目光弄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喜歡自己的機會都被輕易地放棄了。

渺渺情不自禁地開始注意蘭。蘭是班花，好多的男生都喜歡她追求她。那麼為什麼好了兩個月又不好了呢？會是因為望的心裡有渺渺的影子嗎？然而到現在為止望連一句話都沒有對渺渺說過，除了剛剛過去的運動會上。其實渺渺的體育很差，尤其是耐力差，但每個班必須有女生參加800米賽跑，渺渺50米還湊活，班主任就把渺渺的名字報上去了。跑着跑着渺渺就已經累得感覺看台上同學們的加油聲都變得飄忽了，視野也一片模糊，渺渺覺得自己似乎在流淚。這時候身邊好像有一個熟悉的身影跟着渺渺一起跑，一邊沖她喊着什麼。渺渺什麼也聽不清，只是從聲音恍恍惚惚地知道他是望，知道他是在鼓勵她。渺渺堅持着跑到終點，剛跨過線就腿一軟跌在地上。等候着的曉曉和蘭趕忙把渺渺扶起來。渺渺渾身無力整個人伏在她們身上控制不住地淚流滿面。因為跑步時那種力不從心的感覺讓渺渺如此悲傷地想起了自己同樣無能為力的學業。

蘭在渺渺眼中愈來愈完美。渺渺第一次因為蘭而想起了醜小鴨的故事。渺渺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讀過這個故事，但直到今天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就是那隻醜小鴨。渺渺回到家，久久地站在鏡子面前，冷冷地看着自己，一個如此平凡，平凡到要令渺渺失聲痛哭的女孩兒。腦海中浮現的是蘭明亮的雙眸和嬌艷的唇。渺渺是不能和蘭站在一起的，蘭不僅比渺渺漂亮，蘭更比渺渺成績好得多，還非常溫柔。蘭幾乎就是完美的化身。渺渺不能像想如果兩個人一起出現在男孩子們面前，會有誰鬼迷心竅寧可選擇渺渺而放棄蘭。連渺渺自己也不會選渺渺。渺渺的心情從這一天起開始黯淡了，因為生命里僅有的一點快樂的源泉也已然不復存在。

一個陽光刺目的下午，校男生足球比賽。渺渺被拉去看比賽，還湊錢買了一箱汽水。望是前鋒，二班贏了。身旁所有同學都在歡呼雀躍，除了渺渺。曉曉開了一瓶汽水塞到渺渺手裡說：去給他們男生送點冷飲吧，他們肯定渴死了。渺渺拿着汽水，遠遠地看到望站在那兒，很累的樣子。曉曉沒顧上她就和其他女生一起到操場上給勞苦功高為班爭光的足球小將們送飲料去了。留下渺渺一人不知何去何從。這是渺渺的班集體嗎？渺渺和這一切有任何關係嗎？有人需要渺渺手中的汽水嗎？渺渺佇立原地，在人群的最後，手裡拿着一瓶冰冷的橙色桔子汽水兒。仿佛有一個巨大而透明的玻璃罩，把渺渺和周圍的世界不露痕跡地隔了開來。蘭已經走到了望身邊。望接過汽水，一仰頭灌了下去。渺渺終於挪動悲傷的步子，靠近已經走到操場邊上渾身濕透的明，努力微笑了一下把汽水遞給他。謝謝。不用。
渺渺日復一日地消沉。可是她越來越想認識蘭。這很容易，因為曉曉和蘭是初中上來已經好多好多年的好朋友。渺渺發現蘭的字寫得很漂亮。於是渺渺找曉曉借了一本行楷的《紅樓夢詩詞》開始練字。那些詩詞本身因為加重了渺渺的愁絲而讓渺渺更加鍾情。渺渺上課也寫下課也寫，做作業在草稿本上演算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就無意識地開始寫那些詩句。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常常二十分鐘過去了。一個多月後，那本詩詞曉曉終於得還給她的朋友了。一天課間，蘭偶爾翻開渺渺的語文書，驚奇地說：“咦，渺渺，你練字了？進步好快啊。” “還是沒有你們的好。” 渺渺不好意思地說。 “但是你的字骨架搭得很好，架子搭得好字就容易好看。” 渺渺覺得蘭真好，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奇怪的感覺。因為如果不是她，渺渺根本不會有興趣練字。上大學後，曉曉，蘭和磊都給渺渺寫過信，大學同學每次一看到信封就說：你們同學的字怎麼都跟你一樣啊？其實只是因為大家都是行楷，所以有些像，其實每個人的風格都不樣，因為每個人的性格都不同。

渺渺覺得自己天生已經不能比蘭更美麗了，這是無可更改的事實，但是不是無論渺渺怎麼努力也同樣不能在學業上超越她呢？渺渺總有些不甘心。中午吃完飯，渺渺正打算象往常一樣趴在桌子上午休，卻一眼看見蘭拿出了書和作業本開始做作業。於是渺渺打消了睡覺的念頭，也開始看書做作業。渺渺甚至破天荒地開始在做公共汽車的時候思考自己剛剛沒做完的數學題。雖然渺渺依然不聽課（那時候渺渺被調到了第五排，黑板上的字更是什麼也看不見了）但渺渺從未如此認真地看書和寫過作業。再加上同桌變成了班裡以用功著稱的暘，下課都不怎麼開口說話，上課更是從來不搭理渺渺。渺渺不能像從前那樣除了自己發呆打瞌睡之外還能跟洋和曉曉偶爾聊聊天了。無聊之餘，渺渺也能聽到老師一句半句的真知灼見，後來渺渺就開始有意控制自己的走神和困意。這樣大概過了一個多月，一次數學測驗試捲髮下來，渺渺驚奇地發現暘只比自己高一點點。暘從來都是8，9名的呀。渺渺猜暘可能是這一次沒發揮好吧。又過了二十多天，要期末考了。這是渺渺整個高中時代唯一一次和全省另外三所著名重點中學聯考的一次。事實上其中一所在國際競賽方面比渺渺的A中更出色，渺渺的來自別省的大學同學很多人高三時候都做過該校的試卷，說奇難無比。渺渺他們當然是從來只做自己學校老師編的書和試卷。其實在考大學的升學率方面，A中經常是這四所學校之首。因此渺渺一直對自己的高中學校又愛又恨。

三天的考試很快就結束了。渺渺除了化學之外感覺都還可以。考化學的時候渺渺頭腦很不清醒，可能是過於緊張，精神好難集中，很多題目竟然連讀三遍就跟沒讀一樣，如此熟悉的中國字卻怎麼都不成意思，必須凝神再讀第四遍。渺渺強烈地希望自己能考得好一點，雖然也不知道應該好到什麼程度。但因為化學，渺渺本能地感覺可能好不到自己想要的程度了。何況對答案的時候發現數學也犯了些愚蠢的錯誤白白丟掉了好幾分。物理最後一題也因為疏忽漏掉了計算一段橫向位移。

要出成績的那個清晨，渺渺下了公共汽車一個人心情沉重地走在早上熙熙攘攘趕着上班的人流中，害怕自己這兩個月的努力只不過換回一次致命的打擊。不用功成績差還可以勉強自我安慰一下，但這學期這麼用功了，如果還是令人傷心的結果，渺渺不知道還可以怎麼面對自己，怎麼欺騙自己繼續學下去。終於走到了學校。一圈一圈地上着樓梯，渺渺只覺得腳步越來越沉重。渺渺忽然如此害怕踏進教室，因為考試的結果仿佛一場可以決定渺渺生死的宣判。正躊躇間，磊從身後氣喘吁吁地趕上來：還不快走要遲到了！你這次考得很不錯啊，第11名! 一邊說一邊超過渺渺衝進教室。猛然聽見“11”這個數字，渺渺所擔心的打擊沒有了，然而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因為渺渺突然意識到自己原來是希望自己能考到前10的，而且覺得自己對知識的掌握程度應該比這次發揮的水平要高一些。但是渺渺從小到大都是不能保證會做的就能全對的，考試時候誰都會有意外也很正常，何況這一點點失望畢竟比真正失敗的打擊還要好得多吧，至少不是3，40名。渺渺一個早晨揪緊的心情終於鬆懈下來。

大家都坐好後老師開始分析班上同學的成績，說xxx分以上的同學只有11個。最後一個名字是渺渺。暘總分比渺渺高5分，排在第10。後來當穎和江知道渺渺的成績後都告訴她,她的分數在他們的班上絕對都是前十名。可是當時渺渺臉上是連半點笑容都沒有的，因為真的連半點喜悅都沒有。但是班主任好像認為渺渺已經得意忘形了，或者覺得自己從前的預言不能失效，就接着說：有個別同學成績非常不穩定，因為運氣好偶爾考好一次是不說明問題的。所以不要太高興，看看下一次能不能考好。誰都能聽得出老師口中的個別同學是誰，因為前十名的同學依然是每次前十名的那些，根本沒有一個是不穩定的意外，除了第11的渺渺。

渺渺終於第一次被班主任激怒。渺渺心裡強烈的委屈和對這所學校老師的失望在瞬間將她淹沒。班主任曾站在渺渺的桌前看了她一眼以後用非常不屑的口氣對全班說：刻苦是智力的一部分，不用功的人是什麼都不用談的。渺渺一生都認為他的話非常對，可問題在於他告訴渺渺他認定了她就是絕對不會用功所以永無出頭之日的那種。渺渺無數次都想用功給他看看，可就是用功不起來。然而這一次，這一次是渺渺努力的結果啊，而且渺渺也並沒有絲毫的高興。難道考好一次倒成了罪過嗎？要換來這樣的評價？冰也曾經有一次，唯一的一次，考得很好。冰平常比渺渺更不學習，成績更糟。可班主任那次只是說他是一匹黑馬，說他其實很聰明，應該用功一些。班主任總是管着冰，殷切希望他能努力一點，即使在說冰繼續如此下去的話會考不上大學時，語氣也是截然不同的。渺渺當然對冰不存一絲一毫的妒忌，但卻始終不明白，難道就是那一分之差，就因為那從來都看不見該死的檔案，自己就必須忍受如此不同的待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