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項梁含辛茹苦地把項羽帶大了．在公元前二一二年的一天，他帶項羽去看秦始皇大駕南巡的儀仗隊．歷朝志得意滿的皇帝老是喜歡南巡，把恩澤象陽光春風雨露般傾瀉到南方大地，使南方人受寵若驚，同時也把當權者自己陶醉了．那時年輕氣盛的項羽，忍不住脫口對他龜肩縮背的叔叔說道：

＂彼可取而代之！＂

項梁慌忙掩住他的口，作了個砍頭的手勢，道 ：＂族矣．＂

項羽的話是一個沒落貴族後裔對榮譽嚮往的自然流露．對比一下劉邦看到嬴政儀仗隊時的反應就很明顯了．劉邦在見到嬴政的儀仗隊時，忍不住嘆了口氣道：

＂做個象樣的男人，就應該這樣（大丈夫當如是也）．＂

這話的破綻在於，劉邦一下子就把自己平民的嘴臉給暴露了．劉邦把嬴政看作大丈夫，而項羽則把嬴政看作是可以輕而易舉打倒的對手．在項羽的潛意識中，他是蔑視權貴的．只有平民才會對權貴欽佩得五體投地．我們現在鼓吹的民主的精髓，其實也就是對權貴的蔑視．中國歷史上，大多數皇帝其實都只是權勢的擺設．而陳勝，吳廣的平民出身，使他們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失敗的命運．他們把一張寫着＂陳勝王＂的布片塞在魚肚子裡，搞天授迷信．這些小流氓開了中國歷史上造反的先例．陳勝曾經跟他哥兒們說過：＂苟富貴，毋相忘．＂富貴就是他的夢想，是他的鴻鵠之志．這是當時典型的平民意識．後來陳勝稱王了，他的泥腿子哥兒們來參觀他的行宮，看到那些掠奪來的富麗堂皇的擺設，忍不住讚嘆道：

＂伙矣，涉之為王沉沉也！＂陳勝於是心滿意足．因為他私下裡認為自己也是個權貴了．

公元前二零九年，楚人大規模的復仇行動開始了．這是中國歷史上最後一次貴族與貴族之間的戰爭．項羽騎在一匹怒氣衝天的烏騅馬上，高舉方天大戟，對着八千吳下子弟兵高聲喊道：

＂我是項燕的兒子．我父親臨終時留下一句話：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我們與秦人決戰的時候，已經來到．＂

項梁在一邊帶淚笑了．他恍惚又看到了他哥哥項燕的身影，項燕一直都是他的精神偶像．為了這一刻，他等待了十二年．八千吳下子弟兵眼中閃耀着興奮的淚花，震天般喊道：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項羽跟他父親一樣，身先士卒，大軍如天雷般滾過江東，進入淮北，隨後到達中原．秦軍且戰且退，然後便是巨鹿大戰．項羽的一枝大戟，神話般揮舞起來，把各路秦軍打得落花流水．其實司馬遷鋪張描述的巨鹿之戰對項羽來說只是一碟小菜，他根本不把來自各地的盟軍放在眼裡．項羽的死對頭是咸陽．他必須將咸陽毀滅掉．

這時另一個強手劉邦出現了．司馬遷說劉邦＂隆準＂，就是高鼻子，其實暗地裡還是覺得他有所謂的帝王之相．他又說項羽跟舜一樣，是重瞳．可惜項羽有眼無珠，宅心良善．

沒本事的人其實也可以做大事，那就是利用別人．劉邦就善於利用人．司馬遷在＜＜項羽本紀＞＞中於是記敘道：

＂行將略定秦地 ．＂ 　

這是個非常危險的布局的開端．因為是劉邦而不是項羽將要最先突入關中．劉邦走的是捷徑，但項羽卻在浴血奮戰．大家扶持起來的小楚王曾經發話，誰先進入關中，便為關中之王．項羽要想進入關中，首先必須與劉邦對決．大家心照不宣．接下來的鴻門宴使粗心的項羽變得很可笑了．

站在項羽身後幫他扶着大戟的韓信，忍不住微笑了起來．這是歷史上最微妙的一笑．它是大漢帝國的曙光，也可以說是對那段歷史的嘲笑．

那時劉邦借上廁所機會溜了．范曾怒不可遏，只有他預感到項羽已經失去了天下．他的精明與項羽的大度以及劉邦的狡猾，使鴻門宴成為歷史上最有戲劇性的一幕．＜＜項羽本紀＞＞中沒有提到漫不經心，目光游移的韓信，這是一個敗筆．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但是韓信笑的可能是劉邦．當時斜陽與他的笑容融匯在一起，他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線．韓信的微笑讓我感到非常的不安．因為我無法精確地進入兩千多年前的那個場面．歷史是個非常不確定的事，這一點給富於想象的人提供了成名與就業的機會．

中國史書中有兩支大戟讓人難忘，一枝是呂布的方天畫戟，一枝便是項羽讓韓信扶持着的大戟．作為文學形象，呂布就象項羽的影子，但他缺乏項羽的剛毅與正直．轅門射戟，呂布可以把自己的武器當作政治手腕，把上面的纓射落了．他把人生視若遊戲，視榮譽如糞土，視權貴如乾爹．而項羽則讓氣質高雅的韓信給他把戟．試想一下，當初韓信扶持着的如果不是項羽的大戟，而是他的軍事布局，那麼後來的情形又會如何？韓信與項羽失之交臂，於是那段歷史的優勝方位，開始向平民出身的亭長劉邦傾斜了．

平民出身的劉邦純粹一副流氓的嘴臉．後來楚漢相爭時，項羽要把劉邦老爹老媽老婆烹了．劉邦在濠溝對面笑着說道：

＂兄弟啊，吾翁即若翁．到時候我也想弄碗湯喝喝．＂

烹與醢是古人對人肉的兩種吃法，具體作法不得而知．但是可以想象其作工肯定要比十字坡的人肉包子來得講究．人身上最好吃的據說是心臟．但是在取出心臟前必須在胸口噴些冷水，然後出刀要快，一取出心臟就得浸在冷水裡，要不那話就不鮮了．綠林好漢們認為，吃心臟熬的湯可以醒酒．

與劉邦相比，貴族出身的項羽，則是一副＂費兒仆賴＂的風度．所以我認為，秦楚之戰，是中國歷史上最後的一場有點風範的貴族戰爭．楚漢之爭，純粹就是流氓拿刀子捅人了．歷史上我們漢人屢戰屢敗，不是因為沒本事，而是因為太精明了．項羽在談笑間，放了劉邦一馬．在他心目中，宴席是禮遇客人之所，而非戰場，不能在帳後埋伏刀斧手，摔杯為號．這使他看起來有點象後來的普魯士貴族軍官，而不是造反英雄．普魯士軍官團雖敗猶榮．就象巴頓是美國的驕傲一樣，隆美爾，曼施泰因，古特里安也是普魯士軍官團的驕傲．早些年在讀古特里安的＜＜閃擊英雄＞＞時，我看到的不是第涅伯河畔的鮮血，而是花環．古特里安身先士卒，冒着槍林彈雨，昂然挺立在坦克上，象個戰士一樣用機槍向敵人掃射，讓我肅然起敬．

高貴的軍人都視死如歸，將榮譽看得甚於生命．在我心目中，項羽一直是尊戰神．以下這句話由李清照說出來，更有悲壯色彩：

＂生當為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那時，劉邦在灞上按兵不動，一邊吃着薰得很精緻的狗肉，一邊與張良談着功成名就後歸隱的事．劉邦道：

＂子房啊，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很早前我就想跟娘子呂雉在沛縣置幾畝地耕種了，可惜沒時間閒下來呀．＂

張良一聽就暗笑了．歷史上那些耍手腕的人，總是喜歡把隱居掛在嘴邊，就象是到後院去遛達一下，然後精神煥發地踱出來，把看不順眼的人一一打發．張良後來倒是真的隱居了，在史書上不知去向．那個象村支書似的忙着的蕭何，跑龍套一樣又給劉邦幹了幾年，白鬍子一大把了，還在掌握着帝國倉庫的鑰匙．後來又出了個陳平，＂漢下白登道＂，慫恿劉邦把女兒嫁給茹毛飲血的匈奴人，開了漢民族最可恥的先例．

＂烏孫公主幽怨多．＂女人不會誤國，更多的時候反而是在救國，替那些流氓爭口氣．西施被勾踐送給夫差，昭君出塞，貂蟬被王允送給董卓，還有文成公主．暴君跟偽君子的區別在於，暴君還能堂而皇之地享用自己喜愛的女人．流氓們要麼是在床上埋頭苦幹，要麼就是在情勢危急的時候，把感情轉換成政治手腕．

歷史的鑰匙看起來都攥在那些上竄下跳的人手中．韓信鬧情緒跑走的時候，蕭何月下去追他，可後來韓信被宰了時，他也是幕後策劃者之一．韓信的命運跟林彪何其相似乃爾？將兵之人，往往是玩不過將帥之人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漢民族的智慧讓人不寒而慄．

項羽對入關後的善後工作顯得有點焦躁．他入關後幹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接受章邯的投降．項羽面對的秦國唯一一員悍將是章邯．這人智勇雙全，老謀深算，其時正龜縮在潼關之內，忍氣吞聲．章邯那時還在整修酈山墓，聽說項羽來了，便讓手下來自全國各地的二十萬民工與十萬秦軍組織起來，去阻擋項羽．不敵．項羽手提大戟走到章邯面前，用大戟戳着章邯腦袋道：

＂你到四川去，給我盯着劉邦．＂

章邯道：＂你不怕我謀變？＂

項羽笑道：＂我敬你是條漢子，秦國也就剩下你一個人了．你還記得長平之戰嗎？＂

章邯呆住了．長平之戰時他還是個不起色的小卒，看到秦國大將白起將趙國的四十 萬人馬活埋了．項羽道：

＂你把秦國所有的戰俘全都埋了．＂

章邯道：＂一個不留嗎？＂項羽笑道：
＂有留的必要嗎？＂

章邯於是老淚滿面了．三十萬秦軍被活埋到了酈山底下．章邯銳氣已盡，後來被韓信象條老狗似地宰了．

項羽干的第二件事是焚毀秦國．傳說中的阿房宮，綿延三百里，項羽放一把火將它燒了．大火持續了十天十夜，火光映襯着短命垂死的帝國的天空，如斜陽般生動．．這場大火標誌着秦楚決戰的結束，也是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場貴族之間戰爭的終結．五百多年後的前秦後秦，其出身要麼是掛羊頭賣狗肉，要麼就是證明了我心中的一團疑念：

秦國的祖先是從西亞跋涉過來的．

項羽復仇的快感，很快便如晚秋黃昏落日般失落了．他跟曾經跟他並肩作戰的馬子虞姬，索然寡味地坐在酈山下．虞姬身材高大，腰間佩着雙股劍，象茁壯的山茶花一樣美麗動人，一點都不象後來梅先生扮演的弱不禁風，搖搖欲墜地洗筷子的樣子．虞姬問項羽說：

＂籍啊，往後我們怎麼辦？＂

項羽說：＂我也不知道．＂

項羽手下這時帶了一個讀書人過來．那讀書人居然暗中對人家說評項羽：

＂富貴不返鄉，便如衣繡夜行．＂

項羽問那讀書人道：

＂你要我回到哪裡去？＂

讀書人道：

＂楚國．＂

項羽道：＂你看我還回得去嗎？＂

讀書人想想道：＂回不去了．秦國亡了，你也完了．楚國是你的根，而秦國則是你的生命！＂

項羽長嘆一聲，揮手一劍將他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