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薇穿着日本軍旗招搖過市，終於引起全國上下的一片謾罵。也只有在此時，我才真正感受到了一回中國人的憤怒，一種早該發泄但一直遭壓抑的民族之恨。曾幾何時，想到韓國人反日之聲一浪高過一浪， 而國人卻在“中日友好”的口號下淡忘祖先的切膚之痛，我對我們的民族真的是絕望了。非常感謝趙薇，正是由於她引起的口誅筆伐，才將我從絕望的邊緣拉回來了一點點。

趙薇令我想起我在上海的日子，尤其令我想起我在上海的年輕的同事，和那些許許多多象他們一樣的上海男孩和女孩們。說實話，上海是我最喜歡的中國城市。 林立的高樓，整潔的街市，明快而現代的生活節奏，使從內地走出來的我剛一到上海，就一掃我對中國城市灰暗的定影。當然上海人就更可愛了。未到上海之前讀過秋雨先生的散文，他對上海人性格入木三分的剖析，那種小氣，那種自傲，令我未見上海人就先顫顫驚驚了好一陣子。然而，這種先入為主的感覺很快就消逝了。暴一接觸的上海人，看起來和氣，大方，走路充滿自信，較之家鄉那些被生活折磨得形神萎靡的人們，的確另有一番精神風貌。同時，上海人雖然渾身充滿激情，而且擁有由於生活優裕而養得精壯的身體，但是他們從不炫耀這些資本；他們總是擺事實，講道理，雖然有些喋喋不休婆婆媽媽，但總比其它城市由於下崗，打劫，遊行，嫖娼等搞得瘋癲狂躁的人們，可以為一根小蔥就老拳相向的處世之道，要好得多了。

這種良好的感覺一直持續到有一天，我看到一份小報說在日本做雞的中國小姐幾乎都來自上海的時候。我當然對這種未經科學統計證實的花邊新聞呲之以鼻，但那天實在是運氣不好，偶然聽收音機時，居然得之當周上海流行音樂排行榜的No. 1竟是一首日本歌！也正是在那天，我在公交車上坐在兩個女孩子前面，她們一直在我耳邊嘰嘰呱呱，我的第一感覺就是她們在說日語，也不奇怪，因為在上海碰到日本人是稀鬆平常的事。然而突然她們說起了標準的普通話，我才猛一回頭，分明看見是兩個十七八歲的上海女孩----敢情她們剛才壓根兒說的就是地道的上海話！可是我突然覺得奇怪，怎麼好好的上海話聽起來就那麼象日語呢？也就是在那一天，我決心要重新好好看一看上海人。

那時我在上海做一些R&D的工作，我們研究部的助手都是一些年輕的上海男孩和女孩，大都剛剛畢業於上海的大學或中專技校。他們繼承了典型的上海傳統，女孩活潑外向，而男孩則含蓄深沉。一看就知道，這樣的男孩女孩長大結婚後，保準是妻子圍着朋友轉，丈夫圍着鍋邊轉，典型的上海家庭生活。所以從某種角度上講，上海其實是上海女人的上海，至少，上海的流行時尚是女人作主的。於是我問女孩們：喜歡日本流行歌曲嗎？不止一個女孩對我驚嘆：哇塞，太好聽了！其中一個女孩還對我如數家珍般地羅列了一大通日本歌手，可惜我一個也不知道，一個也記不住。我問她：你學過日語嗎？那嘰哩呱啦你聽得懂嗎？她說：沒學過，當然聽不懂啦，但總比老土的中文歌好聽啦！這時我就知道日本歌上No. 1不希奇了。同時，一些女孩對日劇是迷醉幾近瘋狂了。偶爾逛逛音像店，日劇分外搶眼。就連地下黑市的黃碟，日本片也是一些上海男孩的收藏至愛。耳聞目睹，使我猛然感到一種文化的侵蝕。我突然想到了台灣，那種文化侵蝕的惡果正在一步步展現出來。上海會是另外一個台灣嗎？這當然 是一個聳人聽聞，迄人憂天的想法；但是至少我不能打包票將它全盤否定。

我的一個助手是從上海大學畢業的女孩子，聰明伶俐，機警善辯，特喜與我探討人文問題。我對她講起上海充斥着日本文化，是一種危險的信號，她用一種異常吃驚的眼光看着我說：上海是一個國際化的大都市耶！她的回答同樣令我異常吃驚，並不是因為她的話不正確，而是因為象她那樣有歷史和文化底蘊的女孩，在談論日本文化時，竟然都沒有聯想到歷史！更何況其他上海年輕人呢！我不知道上海的老師們是怎樣教歷史的，我簡直有些懷疑他們就只一個勁兒地強調上海歷來以國際化為名，將那段各國租界比肩上海的歷史，純粹註解為一種包融與繁榮。的確，當現在的上海人在繁華的外灘，看着有百年歷史的華貴壯麗的各國銀行和保險公司大廈，有誰還能體會到一種屈辱呢？國際化是應該的，但總得有個區別和選擇。就象趙薇，沒有人管她穿不穿美國星條旗，但卻要罵她穿日本太陽旗一樣。我真是難以想象，如果那些在保衛上海戰中犧牲的二十九路軍烈士，和那些被日本軍刀割下頭顱的老上海人，在天之靈看到自己的後代以瘋狂追逐當年敵人的子孫們為榮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國際化和包融不僅給歐美文化以機會，更給了日本文化以機會，無聲的侵蝕正無聲地吞噬上海人的仇恨。當仇恨散盡而疏於防範的時候，就是災難再次降臨之時。

有時我對上海人的這種包融感到迷惑。眾所周知，上海人一向以自傲聞名，全國各地無論北京廣州，除了上海外皆稱之為鄉下。“阿拉上海人”觜邊一掛，真有點四海之內唯我獨尊的味道。按理說，這樣一群極端自信與自豪的人，應該欠缺包融性才對。然而稍稍觀察就會發現，上海人的自傲是具有典型的雙重性的，那就是，對上海以外的所有國人自傲；而若要是見了洋人，不但不會傲起來，反而會走向另一個極端，那就是自卑。上海人不喜到內地，因為他們覺得好象一到內地，就象到了窮鄉僻壤而有一種發配的感覺。上海人上大學也一般不出上海，我見過一個上海人，當年女兒考上 了北大，他卻整天愁眉苦臉憂心忡忡，逮着我就報怨說：教她報復旦報交大，她不聽，這不？考上了什麼北大，你說這可怎麼辦！我勸他說北大好，肯定比復旦交大好，他瞪大了眼睛瞧我半天，心想你小子也來騙我呀！上海人不喜歡到內地，卻特喜歡出國。在上海人眼裡，上海雖比內地好，但肯定比國外差。所以好多上海人放着好好的小康生活不過，偏要象福建農民一樣千方百計往國外跑。到國外正兒八經打工上學還可，但很多人當難民，打黑工，做小姐，成天提心弔膽，生活也並不富裕，這不是一種逢洋自卑性在作怪又是什麼呢？所以，從某種角度上講，上海的國際化與其說 是一種包融性，還不如說是一種媚外性。我的助手告訴我說，上海流行一句話：有本事的去美國，沒本事的去日本；言下之意，要是留在國內，就不是人了。而結果呢，是人的上海人大多並沒有什麼本事，就都到了日本了。這時重新審視那則無從考證的上海女孩在日本做雞的花邊新聞，好象真有幾分可信了。所以有人說，這麼多上海人在日本，上海想不親日都難。

我不知道這座城市將要變成什麼樣。說實話，我曾經非常恐懼去想象上海的將來。然而這次趙薇給了我一點點希望：如果上海人也融入到了這次自發的民間謾罵中來的話，那麼上海還有藥可救。